尚未動手,神子峰上行已是風起雲湧,這是六人身上的氣機造成的影響。
躲避洪水猛獸一般,廣場上其他人紛紛往仙音殿裡撤離,大殿擁有保護禁制,只要這六人不刻意攻擊大殿,應是安全的。
夜遊有擔心過簡小樓的肉身,能否頂得住這幾人的威壓,又覺得有金羽在,自己沒必要瞎操心。
於是他跟著素和,從邊側繞行,也朝著大殿走。
素和邊走邊說:「你的臉怎麼這麼臭?有金羽在,小樓不會有事的。」
夜遊的臉更臭了:「自己的妻子,卻要別的男人來保護,你這種無家室之人,無法體會我的心情。」
素和直抽嘴角:「你有病吧,誰的醋都吃,那是別的男人嗎,那是人家親爹!」
夜遊悶著頭走路。
素和服了:「別忘了你也有女兒,回頭你也會有女婿。」
夜遊皺了皺眉,對,他更得上進了。
不然以後自己的閨女自己救不了,讓女婿去救,那才更悲慘。
此時,大廣場上除了那六人,只剩下被束縛住的書靈,以及祭臺上大白狗。
遲遲不動手,是因為戚紹元和獨千里仍在考慮。
這不是一件小事,需要考慮的因素有很多。
一,放出裡面那個「樹妖」,她還剩下多少法力,具不具有危險性。
二,沙蘿毀壞掉沙漏法寶,三人的詛咒是會消失,還是跟著沙漏一起消失。
三,萬一沙蘿真出去了,會造成什麼損害。
四,最重要的,他們三個打不打的過金羽、扶搖子和松雲子。
書靈面露微笑,對自己的命運並不擔心,安靜等著他們考慮。
一計不成,他還有後招。
不過,有件事他內心頗為不安,那就是簡小樓先前掙扎的很猛烈,漸漸沒動靜了。
他從未想過傷害她,心中擔心她的狀況,可惜神魂被金羽凝固住,動彈不得。
對於外界發生的一切,簡小樓毫不知情,書靈先前對夜遊說她還有痛感,只是在騙夜遊罷了。
她激烈反抗書靈的壓制,可不知怎麼回事,她被一個漩渦給吸了進去。
自己意識海內,為何會有個漩渦?
渾渾噩噩,她在這個漩渦內浮浮沉沉。
不知多久,她聽見有人在說話,男人的聲音輕緩柔和,像是微風徐徐拂過耳根。
——「醒一醒。」
誰?
——「再不醒來,要打你屁股了。」
誰啊?
簡小樓努力醒過來,撐開眼皮兒,只隱約知道面前有人,可惜模糊一片。好似鏡頭晃動,又似虛化後的照片,視線難以聚焦。
約莫過了一刻鐘,才漸漸恢復正常。
她面前站著一個和尚,穿一襲單薄的米白色僧袍,皮相約有二十出頭。身姿秀麗,膚白盈潤,素面如玉,很柔美的長相。但臉頰清瘦,唇薄而無顏色,既沒有佛修的莊嚴,也沒有禪靈子的聖潔感,氣質有些偏冷。
簡小樓眨了眨眼睛,她在做夢麼?
只見和尚一手捻著佛珠,一手背在身後,彎腰正看著她。
事實上他是閉著眼睛的,但簡小樓感覺的到,他在「看」著自己。
並非以神識窺探,而是通過氣息流轉。
此人是個瞎子。
正常的瞎子,可以通過神識視物,他與厲劍昭差不多,不只眼珠存在問題,連眼識都遭了損害,只能根據氣息感知外界。
天氣十分寒冷,和尚長如蝶翼的睫毛上掛著霜,寒風灌入他寬闊的袖口,捲起袖子,露出半截略顯纖細的手臂來。
「阿賢?」他發出聲音,嘴唇卻沒有動。
不只是個瞎子,還是個啞巴?
等一下,阿賢?
賢?
簡小樓禁不住怔了怔,她想說話,說不出口,想挪動身體,同樣辦不到。慢慢的,她的視角開始出現變化。
原本是躺倒在地的,現在站了起來。
視角從傾斜向上轉為平視,復又向左側傾斜,向右側傾斜,不斷出現變動。
簡小樓惶惶然,身體不是她的,難道完全被書靈吞噬了麼?
不消時,這具身體低下了頭。簡小樓的視野裡出現一條毛茸茸的狗腿,足有兩寸長的白毛,掛著一抹血漬。她看到「自己」伸出一條鮮紅的長舌頭,舔了舔腿上的傷口。
然後「汪」的叫了一聲。
「我勒個去!」簡小樓震驚著,腦海裡浮現出祭臺上那條大白狗。
她現在的情況,像是被鎖在大白狗的一顆眼珠子內!
眼球外的覆膜宛如一個曲面螢幕,她以被動姿態,通過這隻狗眼看世界。
大白狗一直被鎖在仙音門,眼下卻是自由的,她看到的「世界」,八成是個很古老的世界。
自穿越來星域世界之後,簡小樓經歷的「玄幻」事件多不勝數,冷靜的很快,經過一番分析,她認為,這或許是大白狗的記憶世界。
大白狗不是丟失一顆眼珠子麼?
那顆眼珠子指不定就在書靈手裡,書靈搶佔了她的肉身,將她的魂魄鎖進眼珠子內。不知怎麼地,觸發了眼珠子儲存下來的記憶。
簡小樓憂心忡忡,閒來無事,當成連續劇看看倒也無妨。
悲劇的是,眼下被書靈操控,外面還不知鬧成了什麼樣子,哪有閒心理會這些。
但她無計可施,不看也得看。
「大師,它沒事了吧?」
又一個聲音。
從背後傳出的,簡小樓聽得出來,這是書靈的聲音。礙於視角,她看不到背後,唯有等待大白狗轉身,才有希望看到書靈的廬山真面目。
和尚緩緩直起身,雙手合十:「阿賢偷酒喝,被貧僧呵斥幾句,心生不滿,醉醺醺跑下山去,險些遭了大難,多虧遇到施主出手相救。」
書靈笑著道:「大師養的這條狗,倒是有趣的很。」
「汪汪!」不滿被稱作狗,阿賢轉過身,朝著書靈吼了幾嗓子。
簡小樓通過狗眼,終於窺見了書靈的長相。
在幻靈天書內看到他的虛影時,簡小樓就知他必定是個英俊不凡的男子,唯一意外的是,他並沒有天書內展現出的儒修氣質,恰恰與之相反,劍眉挺鼻,陽剛凌厲,頗為英武。
「阿賢並不是狗。」天行大師也跟著溫潤一笑,並未解釋太多,「還不知施主名諱?」
「雪中生。」他道。
原來書靈的本名叫做雪中生,這名字有點怪,簡小樓記下了。
天行大師微微一訥:「雪中生?」
雪中生自顧自的拂去石凳上的霜,坐下來:「我是木靈……換成你們可以理解的文字,是個大妖怪,真身為雪松。」
天行大師默默點了點頭。
雪中生揚起眉:「我是妖,大師不收妖?」
「萬物為生靈,人與妖在本質上並無不同。」
「哦?」
「最重要的一點,貧僧區區十八階,施主恐怕得有二十階以上,貧僧未必打得過。」
雪中生大笑:「天行大師倒是坦白。」
天行大師莞爾:「施主知道貧僧的法號?」
「昊元界佛道第一寺、涅槃寺的佛子,鼎鼎有名,我豈會不知。不然,如何知道這狗的來歷,將它送還回來?」手腕架在圓形石桌上,雪中生以手支頭,懶洋洋地道,「非我好心,順道路過,藉機來看看傳說中無色無相、無慾無求的地藏佛子。」
「施主現在看到了,如何?」
「一般般吧,與普通和尚沒什麼兩樣。」雪中生眯起眼,「你們這些和尚真是奇怪,好好的,修什麼不語禪,幾千年不說話。或是修什麼不動禪,一坐又是幾千年。傳聞中,你天生無眼,是不忍見蒼生受苦。天生無舌,是早已洞察天機,不可洩露?」
「原來施主也是來問詢天機的。」
天色漸晚,風動,竹葉輕舞。暮霞的垂映下,天行大師緩步走去他對面坐下,石桌上擺放著一個紅泥小火爐,無火,砂壺內的茶水是冷的,他給兩人各斟一杯,「怕是要叫施主失望,貧僧沒有這個本事,那些不過謠傳。何況世間從不存在天機,諸般波若,皆有因果。」
雪中生沉吟:「因果?」
他不是很懂這個詞,「常聽你們人族說起因果,究竟何為因果?」
天行大師抿了口冷茶,未曾施展法力禦寒,他的唇瓣乾澀蒼白:「不遠處的山頭,十日前搬來一隻十二階的鼠妖,與貧僧為鄰。鼠妖昨日娶一房嬌妾,那嬌妾是個人族,家中以釀製靈酒為業,嫁妝便是十幾罈子上品靈酒。鼠妖取出一罈款待賓客,酒香千里,饞著了阿賢,偷偷溜去偷他一罈,喝個爛醉。」
雪中生摩挲著杯盞,並不飲:「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。」
講來做什麼?
天行大師點點頭:「的確是件微不足道的瑣事,但我們若以這件瑣事為因果鏈的開端,或許會從一件小事,逐漸演變成一件大事。」
「哦?」
「阿賢偷酒歸來,貧僧若不訓斥,好生規勸,它便不會負氣下山,此因果鏈未成形便以斷絕,小事便只是一樁小事。然而貧僧訓斥了,它下了山。下山有兩條路,阿賢偏偏選了左邊一條,被兇獸盯上。施主恰好路過,起了好奇心,出現在貧僧面前。」
「那又如何?」
「事已至此,因果鏈仍未成氣候。貧僧有兩個選擇,驅趕施主離開,或給施主斟上一杯冷茶,貧僧選了第二條路。現如今輪到施主做出選擇,離開,或是飲下這杯冷茶。」
雪中生捏起紅泥小杯:「飲與不飲,有何關聯?」
天行大師道:「兩條不同的路。
雪中生問:「哪條是正確的路?」
天行大師搖頭:「路無對錯,只看什麼人走,怎麼走。」
「恩?」
「不飲,便只是匆匆過客,這條未成形的因果鏈又有一次斷絕的可能。飲下,施主與貧僧結緣,因果鏈上便多一人。多一人,多一重選擇,更難控制。好比一株小樹,根鬚增多,枝繁葉茂,漸漸參天。」
阿賢趴在地上,眼睛盯著茶壺。
簡小樓從它的視角可以看到兩人的全貌,她感覺,雪中生已被天行大師給說懵逼了。
雪中生的確是懵了頭,他涼涼笑了下,以手掩杯,仰起頭一口乾了那杯冷茶:「我還真不信,今日喝了大師一口茶,能喝出一棵參天大樹出來。」
天行大師雙手合十:「一念魔,一念佛,一念一世界,一婆娑,一極樂,阿彌陀佛。」
雪中生聽不懂,也懶得聽,他原本就是因好奇而來:「那大師天生無眼無舌,是怎麼回事?」
「真相有幾分殘忍,施主願聽?」
「只看大師願不願講。」
「在我們昊元界,一直以來佛門昌盛,香火不絕,遍地苦修。直到外域有人拿著裂天弓,朝著我們的界域禁制射了一箭,外來力量開始大肆入侵。」
「融合乃大勢所趨,也是一種進步。」
「或許吧。不過那些入侵的修者不可怕,帶來的‘道’才最恐怖。他們建立的‘道統’分門別類,有好的,也有不好的。總之,使得淳樸的民風驟變,百鬼叢生,群魔亂舞,佛門漸漸式微,佛道之爭便這樣開始了。為挽回頹勢,重新教化世人,涅槃寺每一代都會強行扶持、塑造出一個‘佛子’形象,以作為信徒們的信仰。很不巧,貧僧出世時天降異象……」
「天降異象?」
「當年,在疑似佛光落下的位置,有個與貧僧同時出世的孩子,佛子卻只有一個。那是位二等世家公子,而貧僧的父母不過低等散修。他們的思想已被外來的‘功利’腐蝕,或許是為了改變貧僧的命運,亦或許是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,他們剜掉貧僧的眼珠,割掉貧僧的舌頭,編造出一個謊言,說是佛尊託夢,才有了施主聽聞的那些謠言。」
雪中生的表情幹在臉上,手中小杯「啪嗒」落在桌面。
簡小樓吸了口氣。
天行大師無波無瀾的道:「涅槃寺的大師,也就是貧僧的師父,前來選擇佛子時,一眼便看穿了謊言,但他還是選擇了貧僧。一是順勢而為,省的再為新佛子造勢,二是可憐貧僧……」
說著話,他起身,從袖筒中取出一個火摺子。
簡小樓仔細看了看,天行大師十指乾淨,沒有儲物戒。
古老時代與星域時代交替時,儲物戒尚未普及。佛修講究苦修,不輕易使用法術。瞧這竹林小院,只有茅屋一間,雖雅緻,卻也磕磣。
場景搖晃了下,根據視角方位,簡小樓判斷出阿賢起身了,它走去小院門口,用爪子將木門「嘎吱」一聲推開。
天行大師緩緩跨過門檻,摘去簷下一盞素白的竹編油紙燈籠,點燃後又重新掛了上去。
簡小樓這才注意到天幕早已黑沉,不見月亮,天幕上僅有幾顆若隱若現的星子,瞧著明日又是一場好雪。
天行大師走回院中,阿賢將門闔上,咬著門閂插好。
天行大師又將茅屋外的兩盞燈籠也燃起。
雪中生看著他蕭索的身影,想不通:「大師,你又看不見,點燈籠做什麼?」
不等天行大師回答,他搶著道,「別解釋,為了理解你們的世界,我也是念過幾天佛經的,大師點燈,是為了方便他人,比如我……」
「不是。」
「這是一盞引魂燈,為了山上的幽魂……」
「不是。」
「這是一盞警世明燈,寓意是……」
「其實貧僧只是有些冷,點上燈,亮堂一些,便沒那麼冷了。」
雪中生目色一凝,視線從天行大師移到那些燈籠上,沉默良久。
稍後,他離開竹林小院。
……
第二日傍晚,他又來了,帶來一個彩色的油紙燈籠,當做登門禮。
他與天行大師下棋聊天,一坐就是幾天幾夜。
大白狗閉上眼睛睡覺時,簡小樓處於黑暗中,什麼都看不到,她被囚禁在它的眼珠子裡,自然是無法睡覺的,只能聽著他們說話。
天行大師精通佛理,便與他討論佛道。
雪中生懂得割裂空間的法術,來往過好幾個大世界,接觸過許多不同文明。哪怕簡小樓非常討厭他,也不得不承認,他的學識淵博程度,和海牙子有一拼。
兩人聊的十分投契。
簡小樓也學到很多知識,得到頗多開悟。
「大師,你為何總喝冷茶,可有禪意?」
「沒有,只是因為無火。」
「掐個訣啊。哦,險些忘記大師是苦修,不能隨便使用法力。那可以燒炭。」
「無炭。」
「不會買?」
「無錢。」
「……」
……
下一次再登門時,雪中生帶來一大包炭。
天行大師拒絕,雪中生說是自己親手挖的,不曾使用法力。兩人下棋時終於喝上了熱茶。
簌簌雪落,一局棋下至一半,兩人幾乎成為雪人。
「為何不進屋?」
「屋內狹小,且被阿賢叼回的雜物堆滿,並無下腳之地。」
「那你倒是收拾一下啊。」
「不必。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」
「得,懶就是懶,頭一次見著有人把懶惰說的這般清麗脫俗。」
雪中生無可奈何的鋝起袖子,收拾完屋子,順手將茅屋修葺一番。下山購買油紙,去林間砍了一些竹子,做成一把大傘,立在院中,遮住石桌。
天行大師唸了聲阿彌陀佛:「貧僧是苦行……」
被雪中生打斷:「這是信徒的供奉,你敢不收?」
「但……」
「你愛怎樣苦行是你的事兒,我反正見不得朋友受苦。」
「……」
……
數十個寒暑過去,雪中生隔三差五的拜訪,每次都帶來一個燈籠,以院中竹子為杆,牽起一條拇指粗的繩索,掛上一排燈籠。
掛不下了,便又牽起一條。
一條又一條,依次燃起時,兩人頭頂燈火輝煌,過節一樣。
簡小樓快不知道今夕是何年,如果記憶世界內與外界同步,估計彎彎都可以嫁人了。
她煩躁過,掙扎過,奈何身處牢籠,無計可施。
直到有一天,她發現自己的神魂竟然可以在眼珠子內修煉,總算是找到了點事情做。
她開始修煉,伴著天行大師的木魚聲,心靜的快,入定的也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