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局(下)

「佛蓮子……」

素和的神色逐漸和緩,阿賢的說法倒是解釋的通,只不過又少了一顆佛蓮子,孤劫轉世的風險又增強了。

夜遊繼續追問:「那小樓去了那裡?」

「沒錯,那臭婆娘人呢?」沙遠遠聽著,驚詫插嘴,「我很確定她沒有和我們一起回來,和尚還才曾勸了她一句,說婆娑眼要歸還那什麼小鏡主,這或許是唯一一次可以離開的機會,被她拒絕了。」

「莫非她的神魂在劍內沉睡?」素和揣測著。

——「不,小樓的神魂不在劍內……」

「她人呢?」夜遊只揪住這一點兒不放,「你佔據了她的肉身,她的魂魄去了哪裡?」

有兩種可能。

第一,孤劫想辦法穿越時空將小樓送了回來,可她若是回來了,此時應該現身了。

第二,她被孤劫封印在某種特殊的法寶裡。

不存在從兩百多萬年活到現在的可能性,她沒有肉身,宛如無根的浮萍,除非入鬼道,否則時間久了是會消散的,偏她神魂裡還有素和的鳳凰內丹,入不了鬼道。

孤劫重做一個肉身給她,讓她重新修煉的可能性也非常小,不然直接做個新肉身給阿賢就皆大歡喜了。

孤劫沒打算讓小樓在修煉中度過這兩百萬年,一是太過孤單,二是他不確定如今連十五階都還勉強的小樓能不能修煉到二十二階,能不能飛昇天界,若是不能,她將壽元耗盡老死在「歷史中」。

夜遊換位思考,倘若自己是孤劫,一定會像封印彎彎一樣,將小樓封印在某個可以滋養神魂的容器寶物裡,讓她安穩無恙的睡過這兩百萬年,然後由他們來開啟封印,救出小樓的神魂,再從阿賢這裡取回肉身,完美重生。

可想而知,孤劫拿來封印小樓的必定是天界寶物。

人間再厲害的神魂容器,也不能保證滋養一個神魂兩百萬年。

一旦容器破損,神魂就散了。

夜遊封印彎彎用的是蛋殼棺材,先前一直以自己的精氣蘊養,去往赤霄赴死前,才扔進了藍星海心裡,以海心來養護。

單靠一個蛋殼法寶的力量,彎彎根本撐不過十萬年。

——「夜遊,你想知道小樓的神魂被封印在哪裡麼?」

阿賢止住哭聲,激動過後,聲音沉穩了不少。

夜遊眉頭一蹙,冷冷道:「什麼意思?」

——「等你殺了獸王回來,放我出去,我就告訴你。」

「要挾我?」

——「算是要挾你吧,但這是孤劫君交代的。他猜測你可能在去殺獸王之前就發現了這個秘密,讓我轉告你,先去殺獸王,務必要活著回來,你若死了,她的下落將永遠成迷。」

「哦?」

夜遊擺明了是不信任阿賢的,畢竟阿賢前科累累。

——「夜遊,我不在乎你的命,我還不在乎天行的命嗎?如果我真的吞噬了小樓的意識,佔據了她的靈魂和肉身,兩百萬年,我的修為絕對可以和獸王有一拼之力了。我現在破印而出,與你們一同找獸王的真身,根本不用擔心殺不死獸王。可我不能,因為我只是借用小樓的肉身,不,貼切來說,我是在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著她的肉身,即使這肉身是法寶鍛造出來的,兩百萬年一樣會損壞,你信不信?」

夜遊沒有說話。

——「我不可以與肉身完全融合,否則將無法再歸還給小樓,所以我不能修煉,一天天干等著,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?之前我費盡心機去搶奪小樓的身體,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啊,如今孤劫君賜給了我一條生路,我又豈會再去傷害與我共生了那麼久的小樓?」

素和搭手在夜遊肩上按了按:「我相信她。」

夜遊微垂睫毛:「若你所言不虛,我有一個疑問。小樓的神魂內殘存著葉隱的輪迴之力,所以才能以魂魄充當媒介吸取力量,再提供給小月痕劍,促使其不斷成長。你並沒有輪迴道的力量,神劍是如何成長起來的,又是怎麼維持兩百萬年的?」

素和呼吸一滯:「沒錯,阿賢,你頂多是完成了劍內封印著一個人的歷史,小月痕劍的力量從何而來?難道孤劫瞞著小樓,跑去屠了幾十個正道劍宗?

——「沒有,孤劫君知道自己若是這麼做了,小樓將一世難安,他封印我之後,又拿出十顆佛蓮子,提取力量注入月魄石裡,瞬間餵飽了神劍,鎮壓了裂隙……同樣都是佛蓮子的力量,我才能夠以意念操控劍氣攻擊靠近神劍的生命體,幽冥獸還有夜遊……」

果然……

阿賢解釋之前,素和隱隱就已經猜到了。

孤劫天生一身可怕的煞氣,但他手中的佛蓮子,卻是受了大乘寺千萬年業力才生出來的。

二十五顆,恰好為孤劫打造一具佛法金身,令他可以在輪迴時騙過輪迴道。

原本就少生一顆,他還送給葉隱一顆,又送給阿賢一顆。

如今再廢十顆注入月魄石,就只剩下十二顆了,連一半都不到。

素和眼底陡然漫起哀慼,沉默佇立良久,偏頭看著夜遊:「孤劫應該無法轉世了,渣龍,你不是他……」

夜遊心中百感交集,不知是好,還是不好。

好的是,星域今日這個局面與他無關,小樓不必再揹負著沉重的心裡壓力。

不好的是,陪著小樓解決這個難題的,又不是自己。

——「孤劫君是算著時間的,十顆佛蓮子的力量,恰好可以撐到現在。你們此一去,必須誅殺獸王。倘若獸王不死,這柄劍也熬不了多久。沒有神劍鎮守,兩界大門完全開啟,獸王以真身入侵星域,你們已經徹底激怒了他,星域的下場可想而知。孤劫君說,倘若事態發展成這個樣子,證明夜遊你是個沒用的廢物,還不如讓小樓永遠沉睡,再也不要醒來了。這就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的理由,你走吧,希望你平安回來……天行,你也要平安回來啊……」

她話音落了許久,素和收起眉間的愁色:「渣龍,咱們走吧,多耽擱一會兒,七絕那邊不知得多死多少人。」

夜遊閉了閉目,將心一橫:「走。」

……

沙帶著他們穿過裂隙,進入深淵世界。

途徑之地,不是一望無際的冰川,便是瞧不見盡頭的荒漠,空氣中沒有靈氣成分,除了幽冥獸沒有其他物種。

也可以換一種說法,深淵世界內無論存在著什麼物種,不變異成幽冥獸就活不下去。

這樣的生存環境,也難怪它們入侵其他世界去搶奪資源。

以最快的速度抵達王都城外,三人假扮成普通獸人進入城中。

此番,深淵進攻星域並非傾巢出動,獸族也分為平民和戰士,只有入了軍部編制的獸人才有資格參戰。

軍隊分為兩半,一半隨獸王入侵星域,另一半則留下來鎮守本土。

途徑王都正中央的大廣場時,夜遊看到了簡小樓口中那座石頭雕像。

獨角的梵天吼趴在地上,脊柱骨處,插著一柄半丈長刀。

素和喃喃低語:「這就是月上宮玄誠子真君所鑄的孤劫刀。」

夜遊補充:「這就是那柄攪亂天界,結束中古時代,害的深淵獸族變異,現在又來禍害我們的孤劫刀。」

素和再看那雕像,似狼似獅,頭有獨角,鬃毛凜凜,威風霸道:「這就是善謹佛祖座下那隻梵天吼。」

夜遊又補充:「這就是神魔因私心釀成大禍之後,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’的梵天吼。」

「梵天吼修煉五百萬年才堪堪成年,我從未見過哪位佛主座下的梵天吼似這隻一般,即使澄空古佛養的那隻,也要稍遜一籌。」

「再厲害又有何用,主子一句話便輕易要了它的命,以這種卑微的姿態活在天界,換成是我,寧願人間為王。」

夜遊收回目光,不再看了。

……

沙對王都瞭若指掌,帶著他們穿過結界,進入王宮內部。

王宮內的每一座宮殿都是按照某種陣法建造的,宛如一個巨大的迷宮,只有極少數的重臣,譬如沙這樣的級別,才知道獸王寢殿所在。

隱身避過守衛,他們潛入寢殿,從靜室內進入一處秘密地宮。

地宮內三步一禁制,五步一結界,皆被沙一一化解。

素和頗感詫異:「獸王應不會允人進入地宮來的,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?」

「小時候和璟太子誤入過,君上並沒有責罰我們,將我們帶出來時,我記下了。」沙並沒有說實話,地宮的地形圖,他最早是從墨翡處見到的,地形圖上,還標註了破解之法。

幼年時沙並不知道卷軸上畫的是什麼,後來與璟太子玩耍時誤入地宮,才知那是地宮迷陣的地圖。

他不清楚墨翡是怎麼知道的,也不覺得他父親身為君上最信任的臣子,知道這些有什麼奇怪。通過此次時空旅行,沙隱約明白,墨翡大概早已有了反心,想趁君上神魂離體外出之際,進入地宮摧毀他的本體。

可墨翡最終也沒有實施,還將地圖給燒掉了,不知是不是因為腹蠱蟲的緣故。

沙正是因為想起此事,才決定採取攻擊君上本體的辦法。

「到了。」

沙停在一個巨大的水晶門前。

夜遊兩人站在他身後,齊齊仰頭看,只見空曠之地立著兩扇合攏的水晶門,只有門,前後左右空空如也。門的正反兩面都雕刻著奇形怪狀、栩栩如生的鳥獸,足有上千只。

沙指著水晶門:「憑你倆的閱歷,不必我多費口舌吧?這道門是個空間門,君上的本體就藏在裡面。我是打不開的,靠你們了。」

夜遊問:「素和,看出什麼名堂了沒?」

素和看的眼花繚亂,許久才道:「我瞧著好像是神域琳琅閣的破虛空法術。」

「你可知破解之法?」

「若我能夠取出佛燈恢復法力,打碎這扇門不成問題。」

「你說的是廢話。」

「那我也得說一說,過過癮。」

「現在怎麼辦?」

「稍安勿躁,容我破解試試……」

太真界,天武劍宗。

按照七絕的囑咐,戰盟十八階以下的弟子已經撤離,多數人在山腳下待著,並沒有真正離開。

水鏡谷邱子贏一行人焦灼的望著山頂,距離太過遙遠,神識無法窺探山門內的情況。

天武劍宗姬昊姬蟬兩兄妹在他附近站著,同樣憂心忡忡。與旁人畏懼獸王不同,他們天武劍宗的人並不相信七絕,劍宗弟子們全都撤離,不清楚是不是有什麼陰謀。

「來了!」

忽然有人喊了一聲。

一眾弟子們驚恐的抬起頭,漆黑的夜幕之下,一道耀目白光宛如流星劃過,拖著長長的尾線落在了山頂,旋即消失不見。

「那就是獸王?」

「應該是吧。」

「肯定是,天武劍宗開啟了封山結界,他就這麼輕易的穿過去了!」

……

四季如春的天武劍宗漫天飄雪。

獸王荼白聲勢浩大的使用了神通踏雪尋蹤。

那些鵝毛大的雪片能夠感應方圓活物的氣息,荼白頃刻間便已知悉整座山基本空了,戰盟那些「大人物們」聚集在正殿外的空曠廣場上,等著他來。

荼白沒有感知到沙的氣息。

他也不著急,奪舍七絕之後,自然可以從他意識海里得到沙的訊息。

伴著鵝毛大雪,荼白徐徐落在廣場上,他先前附身的那具軀體只有十三階,和他們動起手來三兩下就會損壞,所以他直接以神魂本體出現。

白髮隨罡風飄散,他的本相五官精緻,玉容仙姿,與漴頗為相像。

「讓諸位久等了。」

儘管眼底充斥著暴戾之氣,荼白說起話來倒是十分客氣,絲毫不損他一界王者應有的氣度。

在他對面,一行三十幾人呈弧形站開,手中各持著劍或法器。

七絕站在中間,卻也是最靠後的位置。如他一貫姿態,劍尖立在地面,雙手交疊著擱在劍柄上,表情冷漠淡然:「的確是久等了。」

荼白掃了他們幾眼:「那一龍一鳳去哪裡了?」

七絕淡淡道:「這裡是太真,他們來自四宿,我們對付你不需要外人相助。」

荼白冷笑:「可那個姓簡的姑娘,不是你們戰盟盟主嗎?人呢!」

「鬧著玩的你也信?」說話的是水鏡谷大長老宋修宜,十八階頂峰修為,將劍扛在肩頭,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
荼白不搭理他,冷眼瞥過眾人,最後將陰冷的目光落在七絕身上:「我給你們留下生機,希望你們感恩圖報,歸順我族,往後和平共處,你們倒好,竟恩將仇報殺了我兒子。」

又是宋修宜說話:「呦呵,說的比唱的還好聽,你們獸族現在敢進星空嗎?若是敢,你也不會屁大點事就讓你兒子出馬。」

「放肆!」荼白怒極,揮袖間凝結出一道冰晶箭矢射向宋修宜。

冰晶箭矢破空帶來的巨大力量觸動了法陣。

太真一行「大人物」周圍,驀地現出一個黑褐色的光罩子,罩面上帶有深深淺淺的紋路,像極了烏龜殼子。

玄武陣雖然有點難看,威力卻不容小覷。

嗡……

冰晶箭矢擊中罩面,發出聲響,綿長悠遠的好似古剎禪鍾。

接著,箭矢融化成一灘水,順著罩面流淌下去。

荼白再凝四箭,依然如是。

他戾辣一笑:「我只一人,你們三十幾個人,便躲在龜殼子裡不敢出來了?」

「你是人嗎?」宋修宜哈哈大笑。

「不要一直激怒他。」七絕傳音給宋修宜,「以拖為主。」

「是。」宋修宜應了一聲,「不過盟主,咱們到底再拖什麼啊。」

不止宋修宜不懂,在場所有人都不懂。

真怕獸王的話,他們躲開便是了,如今聚在一處,卻躲在一個龜殼子裡。這龜殼子屬於防禦法陣,但以獸王的力量,打破這個殼子是遲早的事情。

是想先消耗獸王一波麼?

他只是魂體狀態,消耗的快,恢復的慢,倒是說得通。

但這遠遠不如設下一個攻擊型法陣,消耗的更多。

在場無不是太真最最頂尖的人物,沒有一個傻子,心知七絕是在拖延時間。

只是他們想不通拖延時間是想幹什麼。

等誰來解圍?

太真最強的人基本都在這裡了。

荼白自然也看懂了他們在拖延時間,同樣在心中估揣原因,想來想去,無非是等援兵相助,很可能就是那一龍一鳳。

荼白不怕,卻決定速戰速決。

他看向七絕右手邊一直假裝自己不存在的姬無霜:「無雙劍皇?」

姬無霜心裡一個咯噔,若無其事的拱手:「在下天武劍宗姬無霜。」

荼白嗤笑道:「我雖不曾見過你,但通過易千愁你可收了我不少好處。現如今站在哪一邊,你想好了麼?」

除了七絕之外,玄武陣中一片譁然,紛紛看向姬無霜。

舊世界裡姬無霜投靠了荼白,七絕是知道的,但在新世界裡這一切還沒有發生。

荼白堂而皇之的說出來,是想讓他們自亂陣腳。

若姬無霜識時務,還能多一個助力,省了他許多功夫。

姬無霜面色惶惶然,正不知怎樣下臺時,七絕笑了一聲:「離間計啊?可惜你收買姬無霜這事,他早就與我、以及天山劍閣青陽子前輩說過了,是我們決定讓他將計就計的。」

姬無霜保持著鎮定,心中頗感意外。

一眾人看向七絕左手邊的青陽子。

青陽子壓根兒不知道此事,但他裝模作樣,微微頷首:「沒錯,確實如此。」

七絕偏頭斜了姬無霜一眼:臺階給你了,站在哪一邊自己選擇。

姬無霜確實很為難,尚未做出選擇兩界戰爭就爆發了,簡小樓將天武劍宗作為戰盟總部,擺明了針對他,如今瞧著七絕的神色,他們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會反。

說不定,已經做好了對付自己的準備。

如今獸王窮途末路,趁著尚有回頭路可走,姬無霜立刻順著臺階下來:「沒錯,我姬無霜無才無德,卻還稍懂得一些廉恥,為了子孫福祉,勢必與太真共進退。」

荼白眼底的陰霾越積越重,伸出手,在眾人面前慢慢攥起,攥的骨節咯吱作響,呵呵笑道:「如此不識時務,那便一起為我兒陪葬吧!」

他話音落下,人離地半丈,雙臂展開。在他兩手側,湧起兩個風暴眼,醞釀出雷霆之勢。

太真眾人紛紛在周身築起防護罩,之後,為防止玄武陣崩潰,除了七絕以外,其餘人齊齊併攏兩指,汩汩真氣從指尖逸出,化為流光連結罩子內壁,為玄武陣注入力量。

三十幾個頂尖高手的真氣,使得玄武陣光芒大熾。

荼白雙手的風暴眼蓄力完成,湧出兩道金光柱,如撞鐘使用的木捶,正面撞向玄武陣的光罩。

與此同時,荼白眉心處開裂,結出一個指甲蓋大的法印,飛向龜殼上空。

隨著荼白默唸法咒,旋轉著的小法印越變越大,如天降神山,壓了下去。

太真眾人為玄武陣注入真氣的同時,抬頭看著那巨大的法印,露出驚訝的神色。

深淵獸王修習的竟是佛家功法?!

「嘭!」

當法印接觸龜殼頂部時,聽得一聲巨爆!

太真眾人合力支撐的最強防禦法陣,在獸王一擊之下,輕而易舉便被擊碎!

眾人遭自身力量反噬,被炸飛了出去,武器嘩啦啦掉了一地。其中還夾雜著幾聲駭人慘叫,竟是有幾個十八階釋放真氣的那隻手燃燒起來,頃刻間被燒成了灰飛。

只有一人反應迅速,砍斷了手臂才免於一死。

活著的人皆是滿臉震驚,包括太真最強者青陽子。

所有人都知道獸王法力高深,可誰也想象不到高深到這般境界!

這種力量,絕對不是人間該有的力量!

姬無霜震驚過後,懊悔的不行,他究竟是從哪裡判斷出來獸王窮途末路的?!

七絕先前因為沒有出手,此時依然安穩站著,目望滿地狼藉,如垃圾一般被扔了滿地的「太真強者」們,饒是有心理準備,他內心仍是有些波動的。

他無法想象,獸王此時還只是魂體狀態,倘若迴歸本體,該是怎樣恐怖的存在?

憑夜遊與素和兩人聯手,怕是沒有幾分勝算。

荼白悠然落地,神態輕鬆,其實這一招,他使用了將近一半的神魂之力,沒有肉身支撐就是這點不好,力量用一點少一點,難以恢復。

但他不想與他們浪費時間。

「七絕,該你了。」

半山腰處,夜初心躲在晴朗設下的保護禁制裡,神識一直窺探著山頂的局勢。

七絕從赤霄回來時,已將她母親的事情告訴了她,以及他們準備放手一搏誅殺獸王的計劃。

這是夜遊囑咐的。

他的意思夜初心明白,讓她纏著晴朗。

「你得出手了。」獸王的力量驚呆了夜初心,她驚慌失措的道,「太可怕了,這樣下去七絕必死無疑,我爹和義父也危險了……」

獸王的藏身之地,必定設有重重禁制。

他不停使用神魂之力,很難隔著兩個世界感知到禁制觸動,可若是平息下來,很有可能會提前感知,不等她父親和義父重創他的肉身,他便神魂歸位,父親和義父哪裡還有活路?

「你這不是為難我嗎?」晴朗坐在地上,背靠著刀刀的大腿,對於獸王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招,他倒沒那麼吃驚,「你該知道,我陰司那位主子暗中希望深淵可以攻佔你們星域,省的深淵時不時來騷擾我們,不然不會授意我去拔神劍。此時我若出手相助,折返陰司之後,我該如何交代?」

「我知道,正是出於你的前途考慮,我一直趕你走,希望你別再插手深淵與星域之間的戰爭。可現在局勢太過危險,我母親被封印了,爹和二孃危機重重……」夜初心垂頭看他,咬了咬唇,「晴朗,算我求你一次,好不好?」

「你這女人。」晴朗抬頭瞥她一眼,「用不著我的時候趕我走,用得著時立馬換一副面孔。」

「我也不想為難你,我也希望你前途無量,可與我親人的生死比起來,我沒心情考慮你。」

「你!」晴朗一聽這話,氣的跳起來,「夜初心,有你這麼求人的嗎?」

狼人刀刀在一旁左看看,右看看,對手指。

夜初心冷冷一笑:「不求了,你愛幫不幫。我也是自取其辱,其實心裡最清楚不過,與您府君大人的前途比起來,我夜初心算什麼?」

晴朗氣的發笑:「你說你算什麼?我任務完成不回去領賞,一直猶豫不決的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?別忘了,薄情寡義的是你,選擇放棄我和我們那一雙兒女的是你!」

夜初心目色平靜的與他對視:「恩,從前無論對我,還是對孩子,你無可挑剔。可我們就像你養的寵物,終日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。我那時時常在想,倘若被你那位主上知道你養了一個外界半妖,還生了兩個孩子,違背了陰司律例,下令命你殺了我們……」

「我不會。」

「你會。這就是我寧願捨棄兩個孩子,放棄你,選擇重啟輪迴救我爹孃的另一個原因。你這自私自利的小人,根本不值得我為你生兒育女,不值得我為你做出任何的努力。」

「激將法啊。」晴朗微微一愣後,指著她笑起來,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。

「這算激將法?」夜初心勾了勾唇角,「總算夫妻一場,我不想與你撕破臉皮,不肯幫忙就走吧,我此生都不想再見到你。」

夜初心的態度越來越惡劣,晴朗卻越來越冷靜,他沉默了一會兒,認真道:「我的確貪圖名利,不願為一些不相干的人自毀前程,因為今時今日我所擁有的一切,是我苦心經營了數十萬年才經營起來的。可我晴朗好歹是個男人,我也是有擔當的,妻子與兒女,猶如龍之逆鱗,是我不可觸碰的底線,誰碰誰死,誰都不行。」

「原來如此啊……」夜初心恍然大悟狀,「那行,你將保護禁制解開,我去死在獸王手裡,你再去替我報仇,可以嗎?」

「你可以停止你的激將法了。」晴朗正了正衣襟,優雅的將散亂的長髮綰在頭頂,嘆口氣道,「你這女人啊,實在太過工於心計,將你與我那消失於輪迴、再也不會出現的兩個可憐孩兒牽扯上,是在往我心口裡捅刀子啊。好,我就吃一回激將法,讓你瞧瞧作為一個丈夫和父親,我究竟夠不夠資格。」

說完,晴朗一躍而起,飛出保護禁制:「刀刀!」

「好的大人!」

刀刀大喝一聲,拔地而起,「我就知道您肯定說不過夫人的大人!您從來就沒贏過她一次啊大人!您可真怕老婆啊大人!」

晴朗與它在半空匯合,踩在它雙腿彎上,一巴掌拍在它後腦勺上:「閉上你的鳥嘴,你懂個屁!」

「對不起了晴朗。」

夜初心在心裡道歉,獲得新生之後,她除了坑他還是坑他,這一次,真有可能會毀了他苦心經營的前途。

雖然帶著歉意,可她原本就微彎的唇角,忍不住愉悅的上翹。

深淵,王都地宮。

素和對著那兩扇合攏的水晶門研究了很久,爾後身體升空,指尖凝結出一道紅光,點在朱雀浮雕的眼睛上。

他額頭佈滿了汗珠,施法並不吃力,只擔心自己的判斷是否有誤。

隨後他將身體大幅度右傾,又在一條長著翅膀的海魚的脊背上點了一下。

再左傾。

一共點了七下,待素和落地之後,七個點連成一線,勾勒出一個符咒。

三人凝視著水晶門,繃緊了神經。

轟隆隆……

水晶門上的浮雕左右扭動著,合攏的大門有開啟的跡象。

三人都舒了一口氣。

「看來我的記憶力還行。」素和撫著胸口。

「不知裡面還沒有其他陷阱。」等大門開啟之後,夜遊先提步走了進去。

虛空門內開闢出的空間,約有三間房大小,獸王的本體以蜷縮的姿態,像條狗一樣睡倒在一個靛青色的蒲團上。

周圍仍是一片空曠,並無任何擺設。

夜遊慢慢靠近,距離獸王本體之外一丈遠處停了下來:「說實話,梵天吼這種神獸的外形,真和神獸不沾邊。」

素和卻在看清獸王本體之後,深深吸了一口氣:「你小心著點說話吧,善謹佛祖那隻戰寵死後,精氣化出了不少小梵天吼,荼白不是第一隻,但肯定是最強的一隻,看他本體的形態,說是那隻戰寵的轉世都不為過。何況還沾染了孤劫刀的煞氣,進化的更強悍了。澄空古佛說的沒錯,我在舊世界可以殺死荼白,一是他沒有本體,二是我當時過於憤怒……」

夜遊道:「你的意思是說,即使你現在可以拿起佛燈恢復法力,也未必打得過本體狀態下的獸王?」

素和斟酌道:「不太確定,估摸著是有的打。」

沙在門外站著,沒有進入空間內部:「鳳凰,我有個疑問。」

素和沒有回頭:「問。」

沙皺眉:「你來自天外佛域,聽那臭婆娘說,你是真佛位階,那是什麼位階?」

素和答道:「若將佛族的位階也分為二十二階,那我差不多是十六階。先前為你們開啟婆娑眼的是我師兄,他是佛主位階,相當於人間十九階左右。」

沙疑惑道:「那君上豈不是很強?為何他無法飛昇天界?」

「我問過澄空古佛,不只是荼白,你們深淵獸族都不可以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將孤劫刀釘在深淵,中古時代的神佛們肯定預料的到深淵生活著的獸族會變異,或將強悍無匹,一旦有飛昇者,孤劫刀的位置便暴露了。所以他們封印孤劫刀時,在深淵的氣層內注入了某種能量,斬斷了深淵所有生命體的仙根,沒有仙根,你們無法飛昇……當然,古佛也是猜的,當年他還不夠資格參與此事。」

沙將拳頭一攥。

素和偏了偏頭,眼尾餘光掃過他:「知足吧,按照神族的行事作風,若不是我們慈悲為懷的善謹佛祖攔著,他們一定會將深淵內所有獸類斬殺。」

沙瞪著他:「呀!我們還得感謝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手下留情了?」

素和瞪回去:「又不是我乾的,你瞪我幹什麼?不過話又說回來,我還真希望當年神族把你們的先祖們全給殺了!」

「都閉嘴,現在爭論是非對錯有什麼用?」夜遊心煩的不輕,「商量一下怎麼辦吧。」

「他本體周圍肯定還有結界。」素和想都不用想,「我們一旦攻過去,先會打在結界上。」

「君上肯定會在結界留有一抹魂息,結界波動,君上立刻就會回來。」沙抱著手臂,低頭沉思。

夜遊金瞳沉沉:「素和,我們得配合著,一個去破開結界,一個等結界破開的瞬間,立刻攻擊獸王。我們只有一次機會,所以這一擊必須使出全力,哪怕造成無法修復的自損。」

素和搖頭:「我去破結界,你來攻獸王。」

夜遊不同意:「不,我破結界,你攻獸王。」

素和給他一記白眼:「你是不是忘記了,我的力量雖被封印在長明燈內,可我好歹也是佛族。先前還以為你可能是孤劫的轉世,現在證明了不是,你區區一條人間龍族,在我堂堂真佛面前逞哪門子的英雄?」

夜遊微微張嘴,啞口無言。

素和不是在貶低他,兩人心知肚明,破結界比重創獸王本體更難。

「決定了就好。」沙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「我先躲起來了。」

「你真不打算出手?」夜遊轉頭問。

靜默了一瞬,沙嘆氣:「看情況吧,你倆別太指望我,我說過,他待我不薄……」

天武劍宗。

荼白雙手結出一個新的法印,在他意念的操控下,朝著七絕的靈臺攻去。

他要奪舍七絕,自然不能損傷七絕的肉身。

七絕提起手中劍,閉上眼睛,彷彿引動了天地之息,周身滌盪著澎湃劍氣,凝結成防禦劍罩。

他仍然採取只守不攻的策略,將自己保護的滴水不漏。

就有一個死了師弟的太真修者罵道:「你可真是個沒種的窩囊廢!」

七絕絲毫不予理會。

荼白忽然發現,七絕似乎知道了自己想要奪舍他的意圖,是從沙嘴裡問出來的麼?

以他對沙的瞭解,應該不是。

嘭的一聲!

法印不曾打在七絕的劍罩上,在中途被晴朗丟出一個五行護盾給攔住了。

因為刀刀身懷幽冥獸的血統,一靠近獸王腿就抖個不停,晴朗只能留它在山頭待著,獨自瀟灑的落在廣場上。

長袖一甩,長身玉立,他氣定神閒的向獸王行了個禮。

荼白壓下怒意,眼睛一眯:「哦?天域陰司之人?」

晴朗施施然道:「晚輩乃陰司四品鬼仙,晴朗。」

「先前為我們拔出神劍的那位?」

「正是晚輩。」

荼白凌厲的看向他:「拔了一半又給扔回去,現如今還出來阻攔本王,莫不是你主子的意思?」

晴朗笑著搖頭:「幫你們拔劍,是主上的意思,我晴朗無愧於主上。然而除了臣子之外,晚輩還有一個身份,是星域戰盟盟主簡小樓的女婿。」

荼白微微一愣,眼底透出殺氣:「故而你此番插手,不是以陰司的身份?」

「不錯。」晴朗拱手,「晚輩是以個人名義。」

「那本王便不留情了。」

荼白說完這句話,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向晴朗下手。

晴朗也是如此認為的,五行盾護體,準備繼續拖延。

然而荼白並未再次出招,他長嘯一聲。

這一聲中氣十足,晴朗卻沒有感覺到任何威力。

但山峰上的刀刀突然跟著狂叫起來,失控了一般,揮舞著雙刀跳入廣場!

「刀刀!」晴朗立刻去攔,廣場上到處是傷兵,它這一齣手簡直是砍瓜切菜!

眾人注意力都被刀刀吸引時,沒有人注意到七絕在他那一吼之下,雖未像刀刀似的發狂,卻也站立不穩,猛地吐出一口血。

便是這麼一瞬間,劍罩出現破綻,獸王乘虛而入,侵入了七絕的意識海。

「反抗有什麼用?」

荼白壓制他的意識,妄圖奪取他的肉身。

倏地,他的神魂打了個寒顫。

怎麼回事?!

又是一記寒顫!

荼白稍稍感知,震驚失色:「難怪你們不斷拖延時間,原來是打我本體的主意!」

他哪裡還顧得上奪舍,抽魂離開,迴歸本體!

……

荼白回到肉身,險些痛昏過去。

他已經無法化成人形,低頭一瞧,不僅胸口破了個血洞,他的獸皮都被扒了一半。

「你們……」

他口中的你們,自然是指夜遊與素和。

荼白身受重傷,他二人也好不到哪裡去,倒在地上,渾身都是血,相互攙扶著才能站起身來。

素和眉目再現張揚,手持著火焰刀指向他:「我能殺你一次,就能殺你第二次,還是以我凡人之軀!」

荼白不知他說什麼,他運功療傷,胸口的血洞卻越堵開裂的越大。

他知道自己本體受傷,但他想不到竟被傷到這種地步,凡人做不到,肯定做不到……

此一刻,他反而可以靜下心來:「你們是怎麼進來的?」

夜遊從靈臺抽出以意識化成的軟鞭:「就這麼進來的,這扒皮之仇,我今日也算是報了。」

他倆也沒想到,自己竟可以兇殘到這種地步。

尤其是夜遊,他斬向獸王本體時,發現遠遠比他想象中的簡單。獸王的身體裡同時擁有兩種氣息,梵天吼的佛法之力,還有孤劫刀的凶煞之氣。

這兩種氣息,似乎都對夜遊造不成太大的影響。

夜遊頭一次懷疑,自己或許和孤劫真有什麼關聯。

「沙!」荼白驟然發出一聲怒喝,「我知道是你!出來!」

隔了許久,沙還是走了出來,抱拳垂首:「君上!」

荼白悲痛的幾欲流淚:「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會背叛我,為何我每一次都是敗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……」

沙跪下,哽咽道:「對不起,君上,我敬重您,但我更認同漴太子的理念。」

「漴?」荼白血流不止,「你見過漴?」

「兩百萬年前,村子裡,那個懂得隱身術的同族……」

荼白目露茫然,驚訝過後,他苦笑道:「我想,我知道為什麼了。孩子,你恨我操控了你們龍族,怪我剝奪了你們的思想。我不想和你解釋什麼,當你有一日坐在我的位置上,自然就會明白的。」

沙垂頭不語。

「還能打麼?」夜遊看向素和。

「沒問題。」素和攥緊了火焰刀。

荼白無視兩人,只看著沙:「為何要躲著,想做深淵的主人,就親手打敗我。」

沙閉上眼:「君上,我並不是想逃避……」

荼白喝道:「但你確實如此做了,不管你有什麼理由!我已重傷至此,你依然不敢與我一戰,憑什麼為王?」

「您不要逼我,我只是……您待我有恩……我其實……」

「沙!我今日若難逃一死,想到深淵族民落在你這樣一個窩囊廢手裡,我死也不瞑目!」

「好!」沙倏然起身,祭出自己的三稜刃,咬牙,「君上,我將竭盡全力與你一戰!」

夜遊與素和對視一眼。

沙橫著三稜刃指著他們:「你們離開吧,此乃我們深淵之爭!」

素和傳音:「渣龍?」

夜遊打了個趔趄,轉身離去:「那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。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他活不成了,我下的手,我知道。」

……

夜遊不等結果,匆匆就往裂隙趕。

素和拉住他:「我們得等著沙帶我們過去,這裡的壓力……」

夜遊垂了垂睫毛:「我想我可以。」

素和皺起眉:「憑你不怕煞氣,可以傷到獸王?」

「我一定與孤劫有關聯。」

夜遊甩了甩衣袖:「敢不敢進來?」

素和立刻化形:「我有什麼不敢的,大不了一起死。」

夜遊想要扯動嘴角笑一笑,卻牽動內傷吐了口血。

儘管如此,仍是平安穿梭裂隙。

——「怎麼樣了?」阿賢迫不及待。

夜遊道:「你說吧。」

——「獸王……」

「說!」

——「哦,事情是這樣的,兩百多萬年前,小樓將沙送走之後,手持神劍,以‘穀雨’之名收服了群仙會。漴太子的計劃也很順利,獸王附身於他,借他的手開始了血腥的屠殺。後來小樓率群仙會從天霜南部攻入北部,約獸王一戰。漴太子毒發,獸王魂魄受損,不得已從裂隙撤回。當著群仙會的面,小樓假意誅殺漴太子,完成了這段歷史。接著,她就準備自我封印去鎮守裂隙,豈料她前腳才和漴太子告別,一轉臉就被孤劫君給打暈了……」

兩百多萬年前,天山。

山洞裡躺著的簡小樓猛然從夢中驚醒,睜開雙眼,目光茫然。

「師父,您醒了。」春桃守在一邊小憩,聽見動靜旋即醒來。

「怎麼回事?」簡小樓坐起來,她記得她正準備進入劍內空間,天靈忽然一震,她便失去了意識,「我的劍呢?」

不在身邊,也不在意識海里。

山洞裡傳來嬰兒的哭聲,簡小樓這才發現自己腳邊躺著一個半歲大的奶娃娃。

這是春桃的女兒,和彎彎一樣是隻小半妖,皮膚晶瑩剔透,頭髮、睫毛、以及渾身汗毛全是白色,看上去其實是有些可怕的。

雖然直到現在,春桃也不搭理漴,更不讓靠近女兒,但她肯將女兒生下來,也不排斥見到漴,簡小樓知道她遲早是會原諒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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