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·蒼嶺紀事

那是個可怕的是非之地,不適合她生存。

她深以為然,趁著尚未彌足深陷,收回自己妄動的心思,早早抽了身。

素因回到蒼嶺時,短短七日,小素和已經背完了一大半書籍。

素因抽查了一部分,確認他是真的背下了,驚訝於他過人的聰穎。

「你背的這些,理解麼?」

「有些理解,有些不理解。」小素和將一摞書簡推過去,「不理解的我挑出來了,描紅的地方。」

「來,大哥講給你聽。」

……

青苒閉關,素因便將全部心思放在了教導幼弟這件事上。

教他讀書識字,教他為人處世,教他功法招式。

小素和的學習能力很強,尤其是功法,幾乎過目不忘。

素巒看他的目光越來越不善,素因卻是越來越喜歡。

素因如今接近十六階,是兩處一級界、三處兩級界的界主,他去屬地巡視時,時常將小素和帶在身邊。

是為言傳身教。

時間過得很快,青苒出關了。

正當素因準備前往鸞族提親時,卻接到了他母親渡劫失敗大限將至的訊息。

王后不在蒼嶺,居住於距離蒼嶺較為遙遠的桃源山。

素因立刻與素巒趕了過去。

近身侍奉數年,王后油盡燈枯,卻苦熬著不願歸入混沌。

素因明白,她一直等著自己的丈夫來探望她一眼。

可數年時間,他與素巒分別回去請了好幾回,哪怕他在滂沱大雨裡跪了十數日,他父親依然避而不見。

相比較素巒的憤怒,素因十分平靜。

他父親還是王子之時,並不得勢,王位本是他大伯父的,是憑藉著他母族的勢力,鬥倒他大伯父,他父親才有今日。

起初時,蒼嶺暗中需要給他母族納貢,父親做事情得看他舅舅的臉色,更是對母親言聽計從。

素巒尚未出世,他不知道,可年幼的素因印象非常深刻。

他了解父親受過許多屈辱,對母親心存怨恨,後來隨著他父親在金羽尊主的提攜下逐漸站穩腳跟,他母族為王的舅舅卻因內亂式微,情況才有所改變。

父親不肯來,可以理解。

母親曾是外域鳳族的大公主,何等的驕傲,再怎樣想見父親最後一面,父親不來,她也不會主動前去。

怪只怪夫妻之間摻了太多利益,最終結成了仇怨。

「阿因啊。」

王后彌留之際,支開了素巒,拉著他的手道,「你舅舅也步入了天人五衰,我兄妹撒手離去,你與母族的聯絡便弱了,聽我一句勸,娶了你鳳儀表妹,她一直喜歡你,我常接她來身邊,就是為了讓你與他多些相處……」

素因跪在床邊:「母親,我並不需要依靠母族的勢力。」

「不……」

「您難道不信任自己的兒子麼?」

王后苦笑搖頭:「阿因,我不是不相信你,我是更相信你父親,知道你鬥不過他。」

素因不解的望著她。

王后閉了閉眼睛:「你父親恨我是恨進骨頭裡的,可他除了與我死生兩不見,礙著我的孃家,他不敢拿我怎樣。等我死了,待我最親的大哥、你舅舅也死了,他怕是會向你下手……」

素因竟聽的想笑:「我是父親的親生兒子,即使他曾受過舅舅欺負,也不會遷怒到我身上來。」

王后面露悲苦:「有些事,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當年你大伯父繼位,你其他幾位伯父相繼被他害死,你父親年紀最小……他那時逃去你舅舅那裡,你舅舅原本沒打算救他,可我卻一眼看上了他……」

素因不覺得奇怪,他們兄弟幾人遺傳了家族的好相貌,各個丰神俊朗,卻都遠遠不及他們的父親。

王后繼續道:「那時,你父親是有一位原配夫人的,出身蒼嶺鳳族,你舅舅逼著他親手殺了那個女人,娶了我為正室。」

素因瞳孔微微緊縮:「父親……親手殺的?」

「你舅舅看著他殺的,你父親那會兒和你現在一樣,也是即將步入十六階的修為,抱著那個女人的屍體痛哭了一整夜,可一轉眼,卻又能若無其事的迎娶我。也是因此,你舅舅認為他可堪重任,決定栽培他。」

王后握緊了素因的手,「可我知道,他心裡一直忘不了她,即使他如今得到了一切,終究是放不下。整個鳳族,只有金羽和他修煉出了意識假內丹,金羽早已經二十階,他卻一直無法突破十九階,我懷疑,他困於此事困出了心魔,我怕他為了斬心魔,有朝一日會拿你或者阿巒下手,阿巒不及你有城府,我不敢告訴他,怕他弄巧成拙……你娶了你鳳儀表妹,她智慧過人不輸給你,親哥哥又是下一任的王,你父親必定有所顧忌……娘知道你喜歡青苒,可她幫不了你,只會成為你的負擔,你整天圍著她轉,惹了多少笑話,你父親從來不管,作為長子,也不想著給你娶個有背景的妻子,其心可誅啊……」

素因陷入了沉默,微弱的燭光映著他的臉色忽明忽暗。

半響,他開口:「父親不會。」

「你怎知他不會?」

「我不知道,但我相信他不會。」

王后嘆道:「你到底像誰,我與你父親,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性子?」

她咳出大口的血來,素因忙攥起袖子仔細擦拭:「母親莫要激動。」

「母親!」

素巒去請他父親,依然無果,匆匆趕了回來。

見到她胸前滿是鮮血,嚇了一跳,快步上前也跪在床邊。

王后並未看他一眼,只緊迫的盯著素因:「我臨終前兩個心願,其一已經無法達成,第二個心願,便是要你娶你表妹鳳儀,你應不應我?」

素因嘴唇輕顫,說不出口。

素巒怒氣衝衝推了他一把:「快答應啊,你還在想什麼!」

素因最終點頭:「我答應您。」

王后不依不撓:「當著阿巒的面,你起誓。」

素因將手覆在胸口處:「我以心魔立誓,願娶鳳儀表妹為妻,若違誓言,便讓我素因此生心魔纏身,萬劫不復……」

「阿因,莫要怪娘強迫你,娘其實早該強迫你,不該讓你諸事都隨著性子來……你瞧,阿巒樣樣不如你,我卻對他十分放心,舍不下你,只因你實在太多情,不知這世間什麼都是多多益善,唯獨不可多情啊……」

王后流下眼淚,尖利的指甲將他的手背抓出幾道猙獰血痕。

她想要他記著疼,牢牢記著她的話。

————

自水幕中看到這裡時,簡小樓望向素和,觀察他的情緒。

除了有些傷懷,並無其他。

她問:「你父親殺妻之事,你知道?」

素和回過神:「知道。王后所言不虛,以我父親的資質與悟性,始終無法突破十九階,無法成為當時的四宿第八聖,的確是困於心魔。這是他大限將至,讓位於我之前,親口告訴我的。」

「那、他真的有想過拿素因來斬心魔麼?」

「不知道,但事實說明即使有過這樣的想法,他並沒有動手。」素和悵惘道,「我父親名孤湛,與孤劫聽著很像親兄弟,個性卻大相徑庭,一個怕孤獨,一個酷愛孤獨。父親他姬妾成群,兒孫滿堂,卻要麼閉關修煉,要麼獨自在山頂上養花種草,很少與我們接觸,十數年也見不著他一次。即使他傳位於我,也只是覺得我合適,對我沒有半分父子親情。如我大哥說的那樣,他只喜歡有用的兒子……」

略微一頓,「可我覺得,他是真心疼愛我大哥的,那時大哥不知為何與父親在鳳凰神殿起了爭執,父親一怒之下將他驅逐出了蒼嶺。我再見到父親時,察覺他滄桑許多。在此之前,二哥殺了三哥,他都沒有表現出絲毫傷心,在他看來,兄弟之間互相爭鬥並無不對,羽族信奉物競天擇,最強的那個方可為王。還有,父親閉死關之前,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,是讓我為王之後善待我大哥,莫要趕盡殺絕。」

「你可知素因與你父親因為何事爭執?」

「那得問渣龍了。」素和提起此事,不知該持有什麼態度,頗有些陰陽怪氣,「我那幾個哥哥鬥得你死我活那會兒,我是第一個遭殃的,多虧了渣龍和戚棄暗中為我籌謀,我四哥斷了一條手臂,我二哥殺了我三哥,害我二哥被放逐,爾後我大哥與我父親生了嫌隙,也被放逐,年紀最小最沒背景的我成功上位,不知驚呆了多少人。」

簡小樓狐疑的看向夜遊。

夜遊本來對偷窺別人的隱私沒興趣,不知何時起,他也認真起來:「你四哥那條胳膊是我們乾的,因為他在背後捅你刀子。你二哥殺你三哥,我們只是添油加醋,加快了程式。至於素因和你父親起爭執,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」

素和摩挲手指:「你不知道?當時你親口說是你乾的。」

夜遊回憶道:「那天是我們從迷途寺出來,與第五清寒商量怎樣實現赤霄天變那天吧?為了激怒你,惹你和我大打出手,讓世人知道我們決裂,我當然要將所有壞事兒全往自己身上攬了。」

素和與他對視,想要確認他是否說謊,可時至今日,有什麼必要說謊?

「你真沒動手對付我大哥?」

「不是沒動手,是沒來得及動手。素因不是簡單人物,不,甚至於說,是個可怕的對手。」

夜遊一直也沒想通,素因為何會在最後的節骨眼上和他父親撕破臉?

他只要再熬一陣子,等蒼嶺王去世,王位便是他的了,急什麼呢?

如此老奸巨猾的一個人,竟然會犯這種低階錯誤。

簡小樓越聽越感覺不對勁兒。

一直以來,素和常唸叨小時候素因待他好,後來越來越討厭他,再後來發展到置他於死地。

起初不明原因,四千年走一圈回來,原來是素和與青苒的「心上人」長的一樣,素因越看素和越討厭。後來又因一個預言,說他將死於素和之手,他便先下手為強。

簡小樓對素因瞭解不多,這個理由絕對是成立的。

然而看罷素因的往事,她開始動搖了。

不只她,跟隨著影像重走一遍來時路,又從另一個側面去了解過素因之後,素和也感覺這其中疑點重重。

————

處理完母親的後事,一身縞素的素因回到自己的殿中。

他疲憊的坐在矮几後面,拔開燈罩,指尖在燈芯一捻,業火燃起,照亮書房。

「大哥。」素巒在外敲門。

「進來。」

同樣穿著喪服的素巒走進來,他學會敲門,終於不再捱罵了,可他眼底陰雲密佈,略帶一絲暴戾,喝道:「你什麼意思?!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問你今日對鳳儀表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?」素巒咬字用力,頸部青筋暴起,「不能娶她?你是不是忘記了,你答應過母親什麼!」

「我本就沒打算娶,只為讓母親安心離世,不得已說了一個謊話罷了。」

素巒瞪著他道:「但你發了心魔誓!」

素因道:「我遵從本心,無愧於心,何懼心魔誓?」

素巒怒道:「你沒聽鳳儀表姐說嗎,舅舅本來就進入了天人五衰,母親離世的訊息,令舅舅傷心欲絕,怕是也沒幾日好活了,你不娶鳳儀表姐,咱們和母族……」

素因目光沉沉:「既然如此,你娶。」

「鳳儀表姐看不上我,不然我巴不得娶了她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從小就喜歡她。」

「那就去努力……」

「少和我說什麼精誠所至!」素巒深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「小時候,你天天拿這些鬼話來誆我,後來老三出生了開始誆老三,接著是老四,現在輪到小五。但是大哥,枉你聰明絕頂,怎就連最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呢!」

素因低頭不語。

「你看到母親的下場了嗎?她努力的少嗎?付出的少嗎?可結果呢,到死父親都沒有去看她一眼啊。」提起母親,素巒紅了眼眶,「有些事註定做不到,有些人註定得不到。曾經我以為沒有鳳儀表姐我會死,後來我放棄了,才發現愛慕我崇拜我的好姑娘多的是,時間久了,念想也就淡了……」

哐當……

輕微的響動從書房後的臥房傳來。

素因這才發現臥房裡有人,用不著神識窺探,必定是素和。

素巒太過激動,並沒有察覺,還想繼續說下去,素因制止了他:「你先回去,讓我靜一靜。」

「大哥!」

「出去!」

素巒只能拂袖離去。

等素巒離開將門帶上,素和從臥房裡繞了出來,露出許久不見的侷促:「大哥,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和二哥說話。」

素和先前一直和素因住在一起,素因去桃源山侍奉母親之後,他也回到了自己母親身邊。

昨日葬禮他出席了,只是沒和素因說上話,特意來他房間等著他,竟睡著了,被素巒吵醒。

「我知道。」素因想給他一個微笑,牽動嘴角笑不出來,招招手,「過來。」

素和過去矮几後面坐下,與人不同,妖的成長極為緩慢,他距離成年還很遙遠,心智與人相差不多,都只有十二、三歲的模樣。

見素因眉宇不舒,容色憔悴,他勸道:「大哥不如先去歇一歇吧?」

「不必。」素因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塊兒絹布,平攤在桌面上,提起筆來開始寫字,「依照咱們蒼嶺的規矩,作為長子,我得為母親守孝三百年,稍後有的是時間休息。」

素和也就不勸了,兩手託著下巴看著他寫字。

「苒苒吾愛,一日不見,如三秋兮……」

此時的素和並不知這屬於私信,素因寫一個字,他看一個字,毫不避諱。

平時素因寫公文,他便經常看著,模仿著素因的坐姿、筆跡、口吻。

在他眼裡,大哥的舉手投足都是大丈夫該有的樣子,大哥的每一句話都是至理名言。

然而想起素巒,他脫口而出:「大哥,二哥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,他……」

「他並沒有說錯。」素因筆下不停,邊寫邊道,「我並非天真,也知道無論我付出再多,或許此生最終無法得青苒為妻。但我不喜瞻前顧後,結局未定,何必衡量得失,給自己留下退路的愛,豈能稱得上是愛,得不到也是活該。」

素和哪裡聽得懂,點點頭,又搖搖頭,再點點頭。

素因頓了頓筆,莞爾一笑:「你還小,待你再長大一些,遇到一個你鍾情的姑娘時,但願你能明白。人生一場豪賭,成為贏家固然好,若是不幸輸了也無需沮喪,因為總也不是一敗塗地。」

素和依然聽不懂,但他將每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。

就像背誦族譜時遇到生僻字一樣,早晚會懂。

說話間,素因給青苒的信已經寫完了,素和看著他召喚來一隻彩羽鳥,將信送了出去。

整封信裡只表達了素因對她的思念之情,以及三百年守孝不得外出的無奈,隻字不提喪母之痛,以及寧違心魔誓也不負她的堅持。

素和覺得很奇怪,平日裡受了一丁點小傷也要去找青苒訴苦的大哥,為何在面對真正的痛苦時,卻選擇獨自承擔。

他也沒有問。

接下來三百年,大哥守孝在家,多的是時間教導他。

同時,不能出門的素因每隔一陣子便要寫信給青苒,似乎也期盼著青苒能主動前來蒼嶺看望他。

但終究只是奢望,至始至終,連封回信都沒見著。

在那三百年裡,年紀漸長的素和對青苒懷著一腔怨忿,決定等素因守孝期滿,再去鸞族提親時一起跟過去瞧瞧,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女人,害他大哥吃了這麼多苦。

然而幾千年以後,當素和遇到素因口中那個「鍾情的姑娘」時,他終於懂得,當時的素因懷著憧憬和期盼,其實是幸福的。

真正的苦,是連努力的機會都沒有,就已經一敗塗地。

但也在更遙遠的將來,領悟了素因那句「總也不是一敗塗地」,得不到的只是一個女人,收穫的卻是俯仰無愧,一世心安。

三百年內第三千封信,青苒看也沒看便收進了儲物戒裡。她知道信裡寫了什麼,素因守孝期還有幾日就滿了,又要來提親了。

青苒準備和從前一樣,先躲開再說。

拿定主意之後,她去找族長辭行,卻被告知有貴客到訪。

青苒待在族長的樹屋前等了一刻鐘,那「貴客」走出屋子,順著樹梯慢慢走下。他披著一件黑斗篷,帽簷遮住臉,路過她時頓了頓腳步,似在打量她。

青苒不知對方的身份,踟躕著該怎樣稱呼。

「貴客」似乎輕笑一聲,並未過多停留,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
青苒狐疑著進入族長的樹屋:「母親,那是誰?」

鸞族族長站在窗下,瞟一眼「貴客」離去的方向嘆了口氣:「苒苒,過幾日素因若來提親,你應下吧。」

青苒微微一愣:「您不是不喜歡素因麼?」

族長的眼神有些飄忽:「我只是不喜歡蒼嶺王族,並不針對素因,平心而論素因目前為止並沒有什麼惹人討厭的行徑,王后去世,他不肯娶鳳儀公主,也算待你一片痴心。」

青苒皺起眉:「可您不是說,單憑素因那點‘痴心’,無法保障女兒在蒼嶺生存?」

「慢慢適應吧,你空有天資,但這棉花團子似的性子,在修煉路上也走不遠,說不定走進那狼窩虎穴裡,還能令你脫胎換骨,有所長進。」

「所以母親是覺得我沒有扛起鸞族的力量,不如嫁去蒼嶺聯姻,為族中爭取利益?」

「豈能?」族長聽到她聲音發抖,眼底流出一抹痛惜,背過身去:「哎,女兒,現在由不得我們選擇,實話告訴你,這是君上的命令。」

君上?

青苒愣愣半響,恍然一驚,方才離去的「貴客」竟是蒼嶺王?

她驀地來了脾氣:「一會兒讓我離素因遠點,一會兒又讓我嫁,總是他們說了算?!」

族長冷笑一聲:「居於人下,莫說姻緣,連命都是他們說了算。」

青苒掀了掀唇,說不出話來。

她母親十七階修為,雖不理世事,卻也不是個輕易低頭的性子,平時並不怎麼將蒼嶺王族放在眼裡,除了商討羽族各部重要事項的會議,她母親才會去一趟王宮,平日裡喜宴什麼的,即使蒼嶺王親自寫的帖子,也從不去赴宴。

素因頭一次來提親時,母親便告訴她不必畏懼他的身份,便是蒼嶺王來了也不怕。

同樣的,王后的威脅她們也不曾放在眼裡。

只是青苒喜歡平淡的生活,王后的舉動以及母親的勸告,令她預見了今後與素因捆綁在一起將會遇到的「麻煩」,她本能的想要規避這些「麻煩」,才會選擇遠離素因。

如今母親說出這樣的話來,說明蒼嶺王一定用某種卑劣手段威逼了母親。

自己非嫁不可,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了。

青苒垂著眼,看著自己的鞋尖,心頭五味雜陳。

「你找我有事?」

「之前有,現在沒事了。」

青苒又回到了自己的樹屋裡,等著素因的到來。

……

如她所料,守孝期滿的第二天,素因就去了鸞族領地。

他沒準備任何聘禮,依照他過往的經驗,為了躲過這一劫,青苒肯定「不巧」出去遊歷了,他註定是要撲個空的,但為了彰顯誠意他必須得去。

結果令他綽手不及。

「你來提親,就這麼兩手空空?」青苒坐在樹屋外的樹藤鞦韆上,蹙眉看著他。

「我以為你……」能言善語的素因窘迫不堪,忽地意識到什麼,錯愕抬頭,「你答應了?」

「你連聘禮都沒有,要我答應什麼?」

「我……」素因如墮夢中,腦子有些不清不楚,說不出句囫圇話來,驚喜過罷,實在懊惱自己的失誤,「我這就回去拿!」

他說完轉身就走,竟像個毛頭小子似的被腳下的樹藤絆的一個趔趄,慢慢回頭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。

青苒見過素因許多不為人知的另一面,但今日這般還是第一次,忍不住「噗嗤」笑出了聲。

雖對蒼嶺王的威逼有些惱怒,可關於嫁給素因這件事情,青苒本身並不是特別排斥。

她不討厭素因,雖然現在也談不上喜歡。

但她的笑容很快僵硬在臉上,驀地從鞦韆上站起,難以置信的目望素因的方向。

準確來說,她看到的是正迎著素因走上前來的紅衣少年,十六七歲的人相,高高束著長髮,星眸炯炯,英姿颯爽。

相隔十數丈,素因察覺到青苒的視線,指了指面前的人,用具有穿透力的聲音介紹:「他就是我常常與你提起的素和,我五弟。」

素和朝青苒張望過去,相隔頗遠,生怕青苒看不到他,揮著手臂打招呼:「哎!大嫂好!」

青苒難以回神。

這、這不可能啊。

————

夜遊睇了素和一眼:「這樣看來,你大嫂不是因為見到了你才點頭的。」

簡小樓道:「我原本就覺得不是,她若真是喜歡素和的長相,應該選擇嫁給素和。」

他們夫妻倆原先誰都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,打從認識素和那天起,素和就一直遭受著素因的「針對」,誰也沒見過從前的素因,更不會去劃重點探討一下他的心路歷程。

素和與他二人的關注點完全不同,他目露茫然,對父親插手素因的婚事覺得不可理解:「奇怪,父親去鸞族,為何要遮掩身形?何況父親從來不管我們兄弟的私事,他認為挑選妻子也是個人能力的一種……」

夜遊打他的臉:「健忘了吧?當年你同琴霧心的婚事,就是你父親給你應下的。」

「那不一樣,琴霧心是被傲視毀了名聲,此事因我而起,鬧的沸沸揚揚,我父親迫不得已才出面。」素和解釋道,「所以此時大嫂忽然應允婚事,大哥根本不會懷疑是父親給鸞族施加壓力,還以為是自己寫了三百年書信將大嫂給感動了呢。」

「但你不是也說了麼,你父親待素因與你們兄弟幾個有所不同。」

「這倒是……」

夜遊與素和討論時,簡小樓只管盯著水幕。

現在討論這些並沒有什麼意義,她問小鏡主討要記載了輪迴軌跡的齒輪,是想看一看當年自己離開四宿之後,那兩萬多年歲月裡,夜遊是怎樣度過的。

她並沒有向小鏡主提到過素因。

當然,素和的命運與素因是分不開的,可是這些命運軌跡,明顯是以素因為主,並不是素和。

先前她在輪迴殿內觀看孤劫君的人生時,看得出小鏡主很在乎個人「隱私」,與孤劫君無關的、或者說不該自己瞭解的天界事,小鏡主全都給掐了。

如今將素因的輪迴軌跡捕捉下來,必定有他的用意,只需接著看就是了,總會真相大白的。

簡小樓思索之時,水幕中出現了婚禮的場景。

從青苒點頭到婚禮舉辦,時間跨度極短,但排場很大,看的出來素因早就開始計劃了。

簡小樓開始在蒼嶺金碧輝煌的宮殿裡數星星:南宿有異人佛尊、金羽,東宿有當年的離火宮老祖尚善道君,聖水宮宮主,符宗宗主……,當然了,在他們身後,坐著還是小年輕的雲竹子、葉溪夫婦、琴霧心。

西宿海族與羽族不合,卻也來了幾位龍族太子。

簡小樓還看到了十方界的人,比如第五清寒的父親第五淵。

不過沒見著第五清寒。

據說打從第五清寒修了問情劍,綁了滿頭小辮子,第五淵出門赴宴從來不帶著他,怕丟人。

也別怪第五淵覺悟低,擱誰誰都受不了。

簡小樓邊看邊笑,又忍不住砸了砸嘴。

素因不是個講排場的人,這一點素和也是學的他,但為了青苒,這排場擱在地球也算是世紀婚禮了。

一個男人真愛一個女人,自然想給她最好的,而男人多半認為女人最在意婚禮,想為她操辦一場最完美的婚禮,讓她成為最幸福的新娘,這一點在簡小樓看來沒毛病。

當然只是多半,也有像夜遊這樣的,莫說婚禮了,連私定終身該有的程式都沒有,比如月色下一起拜個天地什麼的,沒有,提都沒提過。

想到這裡,她「嫌棄」著偷偷斜了夜遊一眼。

夜遊正與素和說著話,冷不丁打了個哆嗦。

視線從簡小樓臉上飄過,又看一眼水幕裡的婚禮,瞬間知道自己為何遭人一記白眼了。

他覺得這怪不得自己,全是海牙子的錯。

從前他偏居於海洞,不諳人事,連「動情」都不明白是什麼意思,還得去向海牙子請教。事實證明在男女關係上,海牙子自己都是個白痴,可憐他並不知情,盲目相信四宿古往今來第一智者海牙子的教育,覺得達到「精神層面」的感情才是最純粹的真愛,其餘一切皆為慾望,自然不會在意物質和形式。

不過,即使他當時就明白,以他「棄兒」身份,區區最下品的洞主,他也給不了小樓什麼像樣的婚禮。

待他爬到西宿海的勢力頂端,擁有足夠的能力時,簡小樓早已回到赤霄,與他分隔時間兩端,想補償也沒機會了。

先前他也想過,如今朝歌活著,金羽也還活著,倒是可以尋個時機補辦一場婚禮。

但他同時也明白,以小樓如今的年紀和境界,早已不會去憧憬和在意這些。

夜遊認為,這是自己為人丈夫的失敗。

卻不知剛還給他一個白眼的簡小樓,此刻正在心裡唏噓,只因想起這場盛世婚禮的終點。

青苒的命運,令她再次確定,此生得夜遊,實乃萬幸。

————

夜深人靜,窗外溶溶月色,窗內燭光瀲灩。

對飲過合巹酒,走完了所有儀式,穿著喜服的素因和青苒圍著一張小桌盤膝對坐。

「在這王宮內,見到父親的機會是不多的,不必怕……對了,苒苒你見過父親麼?應該是沒有,父親十分容易辨認,與我兄弟相貌相似,卻瞧著極是年輕,只比素和歲數大點……」

「我的弟弟們你都是見過的,二弟素巒與我一母同胞,可以完全信任。至於三弟和四弟,就得多留個心眼兒……當然,我會盡可能讓他們遠離你。至於小五,他算是我一手帶大的,母族沒勢力,被素巒他們三個排擠的厲害,有我護著會好些,卻也不能過分護著,不然我不在時,他的日子更難過……他母親靠不住,長嫂如母,還勞你往後多多照顧著小五一些……」

「我的敵人不少,可因為性子較為多疑,除了與我有著血脈關係的親人,實難交付信任,故而朋友不多,唯一稱得上朋友的,就是息嵐,咱們羽族第一醫師……」

紅燭不知不覺燒了大半,素因說起來沒完沒了。

「今日十方界第五淵來了,說起來,他只比我大了四千來歲,我今日才娶妻,他兒子的修為竟快要追上我了。只是他那個兒子,將第五氏的臉面丟的一點兒不剩……」

「藍星海只送了賀禮,倒不是不給蒼嶺面子,據說小龍王傲視大婚之後受了傷,傳的沸沸揚揚的,說他是被人……」

「殿下……」

青苒實在有些受不住,打斷了他。

換作平時,隨他想說多久說多久,可今日她戴著鑲滿寶石的新娘頭飾,得有幾百斤重,用法力支撐了一整天,又坐了大半夜,脖子痠疼難忍。

素因本是該注意到的,但他今日腦子糊里糊塗,疑惑道:「怎麼了?」

青苒支支吾吾半響:「你娶我回來,是為了和我說話的麼?」

素因怔了怔,尷尬的扯了扯嘴角:「是我疏忽了……」

頓了頓,他伸手去牽她的手。

她下意識的後縮。

素因抓了空,手在半空頓了下,身體前傾,執著的將她的手握住,「自我見你第一面,就認定了此生非你不娶,可今日真正的實現了,我卻不敢相信,生怕只是我經歷的一場幻境。」

青苒正要說話,他起身時手臂用力順勢一帶,將她打橫抱起,垂下頭,眉眼溫柔,「與你說了半晚,我才確定你是真實存在的,幻境裡的苒苒,斷沒有你這樣的好耐性……」

————

如簡小樓所料,遇到十八禁場景,水幕黑了。

她收回已經失去法力的齒輪,按照順序,扔了一個新的齒輪進去,接著看。

何為冰火兩重天,經歷過喪母之痛以後,素因抱得美人歸,日子簡直是蜜裡調了油。

簡小樓也看不到青苒有什麼委屈不滿。

素因在自己寢宮後圈了一片廣袤的林子,搭建起樹屋,幾乎和青苒在鸞族的家一模一樣,平日裡不許任何人擅闖,除了素巒和素和。

而青苒的確待素和特別親近,頗為照顧。

這一切,看在素因眼裡也不覺得有異,畢竟素和的年紀擺在那裡,還是個嘴上無毛的青蔥少年。

簡小樓分析來分析去,青苒有時候盯著素和是會一陣恍惚,但她對素和應是沒有任何男女之情的。

以青苒恬淡的性子,她或許當年對第五清寒動了心,也曾在鳳族尋找過第五清寒的蹤跡,發現遍尋不著以後,也差不多就深藏於心,爾後逐漸淡忘。

再後來,她生下一個兒子,取名雲宸,便將多半心思放在了兒子身上。

更別提素因了,對與自己不同母的素和都能關愛有加,何況自己的親生兒子,簡直要寵上天去。

那時的素和,接近成年的邊緣,正準備迎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挑戰,以鬥法的方式,去贏取屬於自己的第一個界域。

「我母親很重視,我自己也很重視,畢竟我也想試試自己究竟有多少斤兩,拿給我大哥瞧一瞧。」素和看著水幕裡的留影,「我先是閉關苦修了數十年,出關之後,準備獨自出去歷練,藉此磨練自己,計算到時間會比較久,便先去和大哥辭行,大嫂當著大哥的面,送了我一根吉祥羽。」

簡小樓沒見過:「吉祥羽是什麼?」

素和靜了靜,摩挲儲物戒,抽出一根色彩斑斕的羽毛。

簡小樓仔細一看,這並不是一根天然的羽毛,是由無數種顏色的小絨毛黏、或者縫在一起的。

她猜測:「類似人類的平安符?」

素和點頭:「不可使用法力,要收集千隻不同色彩吉祥鳥翅下的絨毛,在一點點拿蠶絲縫起來,是很花費時間和心血的。我母親為了討好父親,曾做過一個送給父親,卻從來沒有做過給我,收到大嫂親手做的吉祥羽時,我的感動之情……那時候真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大哥大嫂待我更好的人了,往後哪怕為他們死了我都甘願……」

簡小樓輕輕一聲嘆息,伸手在他肩膀上安慰似的按了按:「你知道原因以後,沒將這根吉祥羽丟掉,我能瞭解她在你心中的分量,畢竟無論出於什麼原因,她待你的好是真的。」

「不,這不是我大嫂送我那根,我那時候被逼著做了盜匪,終日里被戚棄折磨,心態崩潰,行事偏激,將吉祥羽和我大哥曾經送我的防身法寶、武器、書籍全都扔了。」素和收回吉祥羽,躺在藤椅上,「本該毀掉的,還是不忍心吧,只是扔了。」

「那你這根……」

「是戚棄送的,我與渣龍決定要去赤霄送死之後,她託人送來了這個。」素和仰頭看著黑黢黢的艙頂,「我本不想收,考慮很久,還是收下了,因為這大概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情了。她會不會放下執念,和我收不收她禮物,我覺得沒多大關係。」

————

素因的書房裡。

素和拿到吉祥羽時,兩隻眼睛都在發光:「大嫂,真的是送給我的?」

素因的語氣有些酸:「我快要閉關突破十六階,這根吉祥羽原是準備送給我的。」

素和嘻嘻笑道:「沒辦法,誰讓大嫂最疼我。大哥閉關突破還不是妥妥成功,哪裡用得著什麼祝福?」

青苒哄著懷中剛喝過奶的兒子,憂愁的看向素和:「你鮮少離開四宿去外界歷練,別處沒人顧及你蒼嶺王子的身份,萬事小心啊。」

素和搖了搖手裡的吉祥羽,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:「放心吧!」

素因道:「我說她是白擔心,十方界那個算命的不是算過麼,你可是有著顛倒乾坤之力的天命之子,往後連我都要死在你手裡。」

一聽這話,素和神色緊繃。

素因笑了起來:「你往後若真有這樣的本事,超越了我,我欣慰還來不及。」

「不會的,莫說我比不上大哥,哪怕我往後真的超越了大哥,也不會傷害大哥一根頭髮。」

自從素和與素因一起,偶遇十方界那位赫赫有名的天命老人,此人說出這番話之後,素和就開始提心吊膽。

儘管素因始終表現的不以為意,素和依然很緊張,生怕會因此和大哥之間生出什麼芥蒂。

他很瞭解自己的大哥,城府極深,笑裡藏刀。

素和什麼都學習著素因,唯獨這些學不會,畢竟城府和智商這種東西,不是通過學習可以達到的。

但素和也知道素因的城府通常瞄準的是外人,對於自己的親人,他充滿了責任感,給予了絕對的信任。

素和強行給自己吃了顆定心丸,離開了。

青苒看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關上門,消失,轉頭問:「素因,你真不在意那道批命麼,我聽聞天命老人十卦九準。」

素因看一眼青苒懷中睡著了的嬰兒,溫和道:「在意如何,不在意又如何,總歸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,沒有發生之前,小五還是我所疼愛的弟弟。」

「若是有朝一日你們真的兵戎相見……」

「我不會留情。」素因托起腮,抿了抿唇:「就像三弟和四弟一樣,他們暗中給我使絆子,不過是小打小鬧,我身為大哥不會與他們計較,可若是踩到了我的底線,我不會留情。」

青苒歪了歪頭:「那你的底線是什麼?」

「自然是你和宸兒。」

「我說真的。」

「我說的也是真的。」

青苒不與他說話了。

其實她差不多是知道的,素因的底線是血脈親緣,誰敢下殺手對付他的親人,就是踩了他的底線。

宸兒的確是底線,她青苒不是。

她深知男人是喜新厭舊的,何況素因是未來的羽族之王,不可能只有她一個女人。

不過青苒知足了,至少素因這些年來待她是真的好。

可青苒也發現,自己似乎越來越不知足了,對素因的要求越來越多。

————

簡小樓看不到青苒的內心活動,但從一些細節她看的出來,青苒放在素因身上的心思漸漸增多。

朝夕相處,感情慢慢升溫也是正常的。

既然如此,導致素因改變的最後一個假設條件也不成立了。

她問素和:「此後你就離開了四宿?」

素和點頭:「我隱藏身份四處尋人打架,藉此磨練,大概出去了兩百多年吧,等我從外域回來時……」

「你大哥就開始針對你了?」

「不,起初沒有,只是我大嫂不知怎麼惹了他,漸漸失寵了,連帶著我那小侄子云宸,也不怎麼為他所喜。那時候我很不理解,因為大嫂幾次三番與大哥起了衝突。我母親卻告訴我,男人皆是如此,並不奇怪,命我不要多惹是非。我再瞧瞧我父親和其他幾個哥哥,確實不覺得奇怪了。」

然而現在看著,哪哪兒都怪。

很快,他們就知道青苒哪裡惹到了素因。

畫面中的小云宸,與素和剛回蒼嶺那時差不多大小,偷偷跑進素因修煉的靜室裡去,觸動機關,身受重傷。

與兒子牽了血契的素因感知到之後,被嚇了個半死,尋到人,飛奔去了息嵐的洞府。

素和指著出現在畫面中的男人:「息嵐,我羽族第一醫師,不如西河柳出名,因為他只給我們羽族醫治。當然,醫術造詣上可能也略遜於西河柳吧,畢竟西河柳四處遊歷,經驗豐富,這傢伙是個天才也是個呆子,幾乎足不出戶。」

簡小樓看向那叫息嵐的醫師,十六階修為,顴骨突出,異常清瘦。

————

素因在息嵐的引導下,凝聚自身精氣,一縷縷灌入兒子的靈臺裡。

「慢。」

息嵐仔細觀察者小云宸的狀況,以秘法將素因灌入的精氣匯入小云宸的經脈裡。

「繼續」、「慢」、「繼續」……

「行了。」

整整耗費了六七個時辰,素因面如白紙:「如何?」

息嵐擦了擦額頭的汗,欲言又止。

「沒事。」

「你說實話。」素因的臉又白了幾分,他與息嵐交情頗深,早在導氣時便發現息嵐容色突變,如今又吞吞吐吐。

「真沒事。」息嵐取出一顆丹藥放在昏迷不醒的小云宸嘴邊,丹藥化為一縷氣體,鑽入他口中,「自小吃著我調配的補藥長大,他體格非一般。」

「你確定?」素因盯著他的眼睛。

「恩。」息嵐避開他。

「不可能!」

「性命真的無憂,只是……」

「只是什麼?」

息嵐皺著眉:「只是我發現,他的精氣與你的精氣,並不是完全相溶的,他有可能不是你的親生兒子。」

素因一直擔心著兒子的身體,聞得此言愣了愣。

隨後忽地笑了起來,也不接話。

息嵐板起臉:「你這什麼態度?」

「我們鳳族雖不像龍族精氣差異明顯,但我自己的孩子我還是分辨的出來的。」素因摸摸小云宸的臉,「何況,這不是融合的很好?」

「如果他不是你的親生兒子,是你的親侄子,一樣可以達到這種融合程度。」

素因的手微微一頓。

息嵐繼續道:「我確實隱隱捕捉到了一縷排斥,當然,也不排除其他可能。我們的修為不足,你還是帶著宸兒去找你父親,以他十八階的修為,能夠做出一個精確的判斷。」

從笑談到疑惑,從疑惑到恐慌,素因許久沒有說話。

長時間的沉默過後,他道:「你確定?」

他認真起來,息嵐反而猶豫著眨了眨眼睛:「我覺得我過於較真了,融合了數百道精氣,只有一兩道出現了排斥,其實說明不了什麼……但此事即使只有一成機率,也非同小可,我勸你還是去找你父親瞧一瞧吧……「

「別。」素因的聲音有些顫抖,卻透著堅定,「此事你我知道就可以了,莫要傳出去,尤其是我父親……」

……

將兒子抱回蒼嶺的路上,素因從靈臺涼到腳底板,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
一定是息嵐搞錯了。

如他所言,只有一兩道出現了排斥,說明不了什麼。

他是個煉丹狂魔,眼睛裡容不下一點渣滓,煉出的丹藥哪怕已是極品,但凡有一點點的雜質,不夠純粹,一樣會被他銷燬。

人的精氣不是丹藥,複雜何止千倍。

素因堅信自己的想法是對的,但不知為何,眼睛裡像是紮了根刺,揉了出來,又扎進心裡。

要拔出這根刺,他得去找他父親。

但萬一宸兒的確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,父親一定會處死青苒。

怎麼會有萬一?

素因你竟然相信會有「萬一」?

以你對青苒的瞭解,她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麼?

可素因你要不相信「萬一」,又為何要去求父親確定?

天啊。

素因不知處理過多少棘手之事,也預想過可能會遇到的各種災難,卻從不曾設想有今日這般處境。

他頭痛欲裂,快要瘋了。

————

看著水幕的三個人皆是一臉茫然。

尤其是素和。

簡小樓回神,看向素和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素和接連搖頭,「我此時在外遊歷,回來又與大哥鬧僵,往後更是常年不在蒼嶺……」

「看來是真的。」簡小樓不敢相信,「那後來你侄子怎麼樣了?」

「死了。」回答的是夜遊,「蒼嶺內亂的時候,被蒼嶺三殿下從界外僱來的魔族給害死了。」

「你大哥什麼態度?」簡小樓再問素和。

素和依然搖頭:「不知道,我當時認為他應該沒什麼態度,那時大哥已經變得和父親差不多,冷血的很,又不止一個兒子,倒是對我大嫂比從前好了一些。」

簡小樓道:「當時認為,現在呢?」

素和麵色凝重:「現在覺得,這其中怕是沒有那麼簡單。」

他說著,整個人坐直了起來,認真看著水幕中素因的臉。

他從來不知道,素因的變化,經歷了一個如此痛苦的過程。

————

素因沒有去找他父親確認,去排除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。

他選擇相信青苒。

但他眼睛裡那根刺始終存在,並且扎的他越來越疼。

他開始疑神疑鬼,重新調查當年拍賣會和青苒坐在一起的同族是誰,那個陷害自己背黑鍋的同族是誰。

他開始故意製造場合,讓青苒與自己的弟弟們單獨相處,他則在暗中觀察。

他看不出有什麼端倪,開始懷疑每一個人,包括與他一母同胞的素巒。

唯一沒有懷疑過素和,因為年紀不符合。

素因始終沒有親口詢問青苒,他怕影響到兩人的感情,因為這個機率是微乎其微的。

可他慢慢發現,他的所作所為,所思所想,已經不再是排除這個小几率,而是抱著抓證據的心態。

素因意識到自己似乎「病了」。

他最終決定徹底拔掉這根刺,去請他父親確認。

倘若真有「萬一」,父親要殺青苒,他捨命救她就是了。

然而就在他帶著小云宸去往父親寢宮時,突然想到了母親臨死前的那番話,又想起之前調查弟弟時,得到的一個訊息,父親在青苒答應嫁給自己之前,曾去過鸞族。

父親從來不管他們的私事,為何私下裡插手他的婚事?

父親因為殺妻之事生了心魔。

父親恨他們母子。

父親可能會拿他和素巒斬心魔。

他準備怎麼做?

素因被自己的揣測驚到了。

————

簡小樓也被驚到了:「他不會懷疑你大嫂從前喜歡過的那個神秘人,是你父親吧?」

素和捏著眉心:「也難怪他會這麼猜,財大氣粗,又與他氣息相近,同族裡實在沒有幾個。」

夜遊補充:「若換作是我,我怕是會想,也許從一開始與青苒的相遇,就是有心人提前安排好的,青苒的柔弱安靜不過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裝出來的,欲拒還迎,以退為進,如今嫁給自己,不知道是想做什麼。」

素和嘆氣:「我大哥也會這樣想。」

簡小樓道:「他認識青苒這麼多年,以他的識人之力,會嗎?」

夜遊與素和幾乎是異口同聲:「會。」

素和道:「佛看眾生是佛,魔看眾生是魔,大哥明顯已生心魔,眼睛無論看什麼,總是陰暗的。」

「不對。」夜遊想起了一個關鍵,「你大哥最後一直針對的是你,不是你父親。」

素和微怔:「對啊。」

房間內靜了下來,接著看下去,答案漸漸浮出水面。

————

素因自從開始懷疑蒼嶺王,已經從疑神疑鬼變成惶惶不可終日,於痛苦深淵中掙扎沉浮。

他不敢讓父親發現自己的異常,他不知父親究竟要做什麼,他怕會害到素巒。

他只能慢慢改變自己,裝作厭煩的樣子,疏遠青苒母子。

青苒不知緣故,徒留傷心。

他便是於心不忍,卻也不敢輕易相信她。

他可以不顧自己的命,素巒的命他得顧著。

直到有一日,他從外界回來時,在界外與一艘飛舟擦肩而過,他看到一名俊秀男子獨立船頭,手中把玩著一根吉祥羽。

他一眼認出來,這根吉祥羽是青苒送給素和的那根。

吉祥羽多的是,但顏色排列各不相同,他親眼看著青苒縫製,絕不會認錯。

他跟蹤此人,竟是飛仙門少門主戚棄。

手中不只有吉祥羽,還有他曾送給素和防身的防禦法寶。

素因再查下去,查到戚棄曾有一個夫君,西北星域赫赫有名的盜匪頭子。

根據描述來看,像極了素和。

但這似乎是不可能的,年紀對不上。

素因立刻去見素和,驚奇的發現,吉祥羽和防禦法寶依然在素和手中。

同一個時間點,出現兩根一模一樣的吉祥羽?

————

素和欲哭無淚:「戚棄怕是一直盯著我,將我扔了的東西偷偷給撿回去了。」

簡小樓捂了捂臉:「以你大哥的智商,不難猜測你可能往後會有什麼奇遇,穿越了時間線。」

夜遊啼笑皆非:「而且懷疑那個來自未來的你,也有可能是雲宸的親爹。」

這真是一個百轉千回可悲可笑又令人無能為力的誤會。

然而也不全是誤會。

至少導致素因生出心魔來的最根本因素,是醫師息嵐的一句話。

息嵐是故意的,蒼嶺王殺死的第一任妻子,是他的親姑姑。

他實在太有識人之能,只用一句揣測之言,便令整個蒼嶺天翻地覆。

至於蒼嶺王之所以插手素因的婚姻,確實如素和所說,他待這個兒子是有幾分感情的。

在他最恥辱的歲月裡,小素因眼裡的心疼他看的懂。

之前不插手,只是怕王后會傷害青苒。

但缺乏溝通的情況下,素因不懂。

他因此戰戰兢兢,心力交瘁。

而云宸的死,則是壓死素因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當時雲宸陷入魔人的陣中,素因趕過去救他,但在最後一刻,素因不知為何突然鬆開了手,眼睜睜看著他墮入魔窟內。

雲宸難以置信的喊了一聲父親。

「我不是你的父親,你五叔才是。」

——或者,我們是兄弟。

素因半瘋半癲的笑了笑,像是不相信自己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。

但這根刺,他終究是拔出來了。

這一切,都被遠處的戚棄看在眼裡。

素因沒有救,她跳進魔窟及時救下了雲宸,並將重傷的他帶回法寶世界。

……

「可憐了我大嫂,喪子之痛之下,沒多久便鬱鬱而終。」素和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了,沉默很久,轉頭看向簡小樓,「你能不能隨我去一趟蒼嶺。」

「你想讓我施法,將這些給你大哥看?」

「恩。」

「有意義麼,十幾萬年時光,素因已經是這樣了,你們兄弟間的關係不可能修復,你讓他知道真相,他會更痛苦。」

「至少雲宸還活著,總不能看著他們父子相殘吧。」

「不會的。」夜遊搖頭,「素因如今十九階,再見到雲宸時,他完全可以分辨的出,那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。」

素和微微一怔,嘆道:「如此,便也用不著再給他看這些了。」

但他依然不放心,「飛舟先停下,我回一趟蒼嶺,」

簡小樓點了點頭,對夜遊道:「我們也一起回去一趟吧,興許有什麼需要咱們幫忙。」

夜遊自然沒意見。

……

他們折返星域。

畢竟是素和的家事,先由素和獨自一人前去蒼嶺。

簡小樓和夜遊回了赤霄,先去趟簡家,又去了一趟滅魔書院。

太真戰事平定之後,厲劍昭被素和送回了赤霄,作為傲視的轉世,融合了傲視的地魂,他的修為突飛猛進,繼續在滅魔書院修他的儒道。

簡小樓有些想念他了。

好歹是自己的表哥,夜遊對他也頗有些關注。

在滅魔書院見到厲劍昭時,他穿著一襲寬鬆白袍,眼睛上蒙著一條素白緞帶,盤膝坐於廣場高臺上為新入書院的小弟子們講學。

衣帶飄飄,風姿卓然,又凜著一身浩然正氣,一眾弟子們目露痴迷與崇拜。

簡小樓遠遠看著,止不住的偷笑,瞭解厲劍昭的都知道,他這一派大儒風範是裝出來的。

表面瞧著雲淡風輕,其實早就針扎屁股了,沒準兒正在心裡罵娘。

直到提問環節,有個小弟子好奇問道:「請問先生修行至今,最大的憾事是什麼?」

厲劍昭的講學內容,都是書院長老們寫好的,他完全是照著念。至於提問多半是些修煉上的問題,難不倒已經步入天人大境界的他。

但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,精心維持著的從容神色,逐漸浮現出幾抹真實的滄桑:「你們都已經知道,我出身東仙四大世家之一的厲家,曾是被眾星捧月的天子驕子。卻連築基都不曾,便被人廢了靈根。遭逢突變流亡在外,曾在浩然正氣的影響下,被迫救過一隻名叫妙妙的小貓妖。她奉我為恩公,一直不離不棄的照顧著我……在那時,整個赤霄大概只有她一個相信我是好人……」

「後來呢?先生?」

「在我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,累她死於我的莽撞與無知。可她仍然相信我是個好人,也是在那時,即使我並不清楚好人的定義,也決定往後要做個好人。」

「這位貓妖前輩,必定是您此生摯愛。痛失摯愛,的確是平生一大憾事啊。」

「不,莫說‘摯愛’,連‘愛人’都談不上,只能稱之為感激與習慣,使得她之於自己而言,有一些特別。可是有一點我很清楚,如果當年我擁有今日這般實力,可以護她周全,我一定會愛上她。稍後,待我講完了課,她便會來扶著我這個瞎子走下臺階,怕我會像普通瞎子一般摔了似的……然而回到現實裡來,我這一生,怕是再也不會遇到這樣一個有點點特別、有可能會愛上的女人了。她讓我領悟到,這世間的悲哀真是千種千樣,有人求而不得,有人痛失所愛,可他們終究是懂得愛的,即使只體會到了其中苦澀的一面。而我,卻永遠失去了學會愛、懂得愛的機會,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,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,這才我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樁憾事吧……」

簡小樓原本一直在取笑他,如今笑容凝在臉上。

果然歲月不饒人,連厲劍昭都懂事了啊。

「我們走吧。」簡小樓沒有上前。

「不等他結束後聊幾句?」夜遊陪著她轉身。

「不了。」

兩人剛離開滅魔書院,夜遊腰間的骨片發出震動。

他取下來:「素和?」

——「小樓,你們來一趟蒼嶺。」

「做什麼?」

——「幫我找一下我大嫂的轉世。」

「是幫素因找吧?」

——「來就是了。」

「我已經找過了。」簡小樓早有準備,「星域中部,浮空島附近的界域。」

——「就這些?那附近起碼二十幾個界域。」

簡小樓聳聳肩:「就這些,若有緣自然找的到,無緣那就罷了。」

她話音一落,對面傳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:「謝謝。」

簡小樓動了動唇:「客氣。」

夜遊舉著骨片,半響沒聽到聲音,他道:「素和,莫在惋惜與你大哥之間的感情了,他若不推開你,你也不會與我們走到一起,冥冥中,各有命數。」

又過了半響。

——「渣龍。」

「恩?」

——「謝謝你。」

「謝我?」

——「當年小樓從十萬年後帶來訊息,說你將死於我手,無論多少誤會,多少爭執,謝你從未猜忌過我,謝你從未放棄過我……」

夜遊彎了彎唇角,笑道:「那我豈不是也得謝你,明知往後可能與我同歸於盡,依然像塊狗皮膏藥一樣的黏著我?」

少時,骨片裡也傳來一聲輕笑,算是回應了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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