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局(上)

「善謹和尚曾經說,我是他見過最固執的人。我不是,你才是。」孤劫知道自己的確是多說無益,一個平時沒有主見的人,一旦認真起來下了決心,任誰都無法改變。

「難得輪到我做一回英雄。」簡小樓嘿嘿一笑。

孤劫不語,錯開簡小樓向前走去。

與她擦肩而過時,目不斜視。

煞氣的壓迫感消失了,簡小樓垂頭看著他原先站立的地方,皚皚白雪融化,露出原本的山體,那些青褐色的石頭,早已焦黑如碳。

她轉過身,望向他蕭索的背影,以為他要離開:「前輩,漴殿下不能出手對付同族,還得求您幫忙。統一群仙會,打退獸王,這些事情以我的本事是做不到的。待封印完裂隙,我入劍冢,您就可以去轉世了……

孤劫與她保持好一個安全距離之後,停下腳步,不曾回頭。冷不丁哼笑一聲,語氣譏誚:「你都咒我輪迴失敗了,還要我來幫你?哦不,這是我自己的爛攤子……」

簡小樓連忙道:「我那是氣急了才會口不擇言,前輩莫要放在心上。」

「你是口不擇言,但字字真心,也字字誅心。」

「不不不,並不是這樣的……」

簡小樓冷靜下來,後悔的要死,「實話說,關於孤劫刀帶來的這場劫難,的確給了我莫大的壓力,可我還是希望您能夠求仁得仁,真的,不是為求您幫忙才這麼說。我這人私心重,沒大義,為了星域眾生都是屁話,說到底,是漴殿下那句為給後代留下一個安穩的環境點醒了我,畢竟我也有家人親友,他們在我心中遠遠重過我自己的命……」

踟躕半響,她小心翼翼的添了一句,「我也是為了前輩可以成功轉世,才去順應歷史的,不是麼?

孤劫微微偏頭,放軟了語氣:「小樓,我真不是嚇唬你,以神魂作為媒介來供養小月痕劍,你能活到兩百萬年以後的可能性,連一成都不到……」

簡小樓垂頭:「前輩,我說了,我心意已決。」

「既然如此,這便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。」孤劫取下手指上的戒指,掌心微風流動,推去她面前,「往後的歷史,由你自己去創造吧,我將折返輪迴池繼續散魂,不會再留下來幫你。」

「前輩……」

「現在的我對你並無愛意,還可以理智的看待你的選擇,想不出阻止你的理由,也沒有立場阻止。他朝待我轉世,夜遊若是知道‘自己’非但沒有阻止,還幫著你尋死,他得有多恨‘自己’。」

簡小樓順著他的意思稍微一想,心痛的難以呼吸。

「前輩所言極是,是我考慮不周。」她不再強求,接過戒子,「多謝您這段日子的照顧,前輩轉世去吧,願這世上所有努力,都有一個好的結局。」

「努力……」聽了她的話,孤劫忍不住苦笑,「呵呵呵呵,原本我對轉世充滿了期待,現如今……」

他沒有繼續說下去,扔了一塊兒流光溢彩的石頭給漴太子,「接下來的事情,需要我教你麼?」

漴太子將石頭藏進袖下,搖搖頭。

「那好。」孤劫道了聲「珍重」,身影如煙塵散去。

頃刻間,又在高空凝結。

視線下垂,漫天鵝毛大雪的罅隙中,孤劫看著簡小樓站在原地盯著那枚戒子,手臉被凍得通紅。

其實他還有一個主意,能夠完美創造出小月痕劍的歷史。

可惜的是,創造出這個歷史之後,他轉世成功的機率,也只剩下不足一成。

孤劫捏了捏自己的眉心,自從中古時代決定入輪迴,千萬年來,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疲憊。

眼睜睜看著簡小樓走上死路而袖手旁觀,待他轉世成夜遊,怕是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,將就此沉淪於永無止境的痛苦深淵之中。

救她?

自己因此失去轉世機會,成為不了夜遊,那她便不是自己未來的妻子。

一個陌生人而已,他為何要掏心掏肺?

天吶,這般進退兩難,他當如何是好啊?

這條漫漫輪迴路,他走了那麼久才走到今天,只差這麼一步,命運竟又給他出了一道難題,最難的一道題。

……

孤劫走了以後,簡小樓從戒子裡取出那本《天兵譜》,翻到《月痕劍紀》,準備寫上那行小字。

想了想,她將《天兵譜》遞給漴太子:「我不能寫,那一看就不是我的筆跡,您來寫吧。」

「寫什麼?」漴太子接過。

「在此處寫上一行小字,厲劍昭與大白狗藏身於葬劍池底。」

「好。」

漴太子寫完之後,簡小樓拿過去看,果然和她在未來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
她放下心來,將《天兵譜》放回戒子裡:「您還得找個機會送給千靈櫻前輩,她知道是做什麼用的。」

漴太子收下戒子,忍不住道:「姑娘……」

簡小樓明白他要說什麼,不耐煩的擺擺手:「連他都勸不動我,您就省省吧。我先送沙去找雲淨佛主,您陪著春桃,好好與她聊一聊。等我回來之後,咱們再商量接下來的計劃。」

漴太子又回頭看一眼洞口:「春桃在裡面很安全,若是留下我的氣息,反而會被我父親追蹤到。等一等吧,等事情解決之後……」

「那也行。」簡小樓思索了下,「殿下不如先去收服群仙會?」

「不。」漴太子已有主意,「我準備回我父親那裡。」

簡小樓眨了眨眼睛:「回去?」

漴太子道:「我不能去收服群仙會,一旦被我父親知道,他殺過去,我的身份暴露,‘穀雨’定會遭受唾棄,往後該怎樣建立天山劍閣?」

簡小樓犯起了愁:「那怎麼辦?我冒名頂替,修為所限,天霜界的前輩們未必服我。」

漴太子笑笑道:「簡單,你有神劍在手,可以假借仙人之名。同時,我給你治療疫病的丹藥,沒有丹方,只說神仙所賜,他們必定深信不疑。」

簡小樓沉思:「也唯有如此了。但你好不容易逃出來,又回去做什麼?」

漴太子收起笑容:「失去天族前輩的幫助,該如何打敗我父親才是關鍵。回去之後,我會與父親懇談……其實是去刺激他,他被我逼急了,可能會拋棄現在附身的軀體,佔據我的肉身。」

簡小樓驚怔:「那不就……」

「不,我瞭解父親的個性,他不會奪舍我,只是壓制著我的意識,保留我對外界的感知,然後借用我的手去屠殺你們星域人族,讓我沾滿罪孽。」

「這倒符合獸王的行事作風。」

「之所以先前他沒有采取這樣的辦法,是因為這樣做會損傷我二人的魂魄。」漴太子像是經過了一番掙扎,「我會提前給我自己餵食一種定期發作的毒藥,毒發之日,你率群仙會來攻打天山,他將必輸無疑,只能從裂隙退回深淵,修復他的魂魄。」

「這法子甚妙,但殿下你……」

「我自己下的毒,我自有法子解,姑娘不必擔心我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兩人商量著對策,漴太子身後靠牆坐著的沙突然冷笑:「殿下不是說過,無論如何也不會與君上兵戎相見?」

漴太子偏頭看他一眼:「我是給我自己下毒。」

沙繼續冷笑:「有區別嗎?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!」

漴太子慢慢道:「他若不來奪舍我,逼迫我,就不會中毒……我不與他兵戎相見,是我這個做兒子的對他最後的尊重。」

「咔!」

沙一用力,崩斷了束縛著自己的千鈞鎖。

他扶著牆站起身:「太子殿下,您瘋魔了您知道麼?即使我承認您的道理,我們只是一群可恥的強盜,我們所謂的‘為生存而戰’,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,但您背棄了您的種族,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。一直以來,我打先鋒去侵略外族,手起刀落,看著那些無辜之人慘死在我手中,您以為我的良心好過麼?道理我都懂,明知是錯,我依然願為我族肝腦塗地,哪怕因此陷入萬劫不復。因為你我有今日,是自小受到深淵子民的供養,我們的命,不只是我們自己的……子民們供養著您,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佼佼者,而您的回報,就是扼殺他們生存的希望麼?」

「我站在正義的一方,不等於背棄我們的種族,與此相反,比起父親來,我才是真正的在拯救他們。」漴太子轉過身正視著沙,「你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,不覺得深淵的文明比著現在一直在倒退?」

沙沉默。

漴太子道:「我不否認,父親的確為了深淵勞心勞力,但也不能掩蓋他‘權欲’之心甚重的事實。他不允許任何子民反抗他,包括他的親生骨肉。從我們身上看到‘思想’對我們造成的後果以後,他牢牢控制住你們,不准你們接觸高等文明,還將我的弟弟們培養的有勇無謀,不敢忤逆他半分。若將深淵的危機放在星域,他們會想出成千上萬個解決之法,再通過內部平衡,共同選擇出一個最佳方案。換做我們深淵,全他一人說了算,誰也沒有插嘴的餘地,更不敢質疑他。」

「還有,兩百萬年以後,當我們深淵攻佔了星域,我族子民與星域人族混居,遲早會接觸高等文明,生出自己的思想。你瞧瞧我的下場,墨翡的下場,你猜,我父親會怎麼做?」

沙顫了顫嘴唇,卻問:「我父親怎麼了?」

漴太子道:「墨翡是早反對我父親專權的,當年我們從靈虛界修習歸來,父親讓他作為先鋒去攻打靈虛界,他不肯,與我父親據理力爭,被父親打成重傷,若不是我攔著,他怕是被打死了。即使如此,他仍不肯低頭,我父親查出他在靈虛界有個暗戀的龍女……真的只是暗戀而已,阿櫻心有所屬,墨翡從未糾纏過……」

沙皺起眉,這和千靈櫻說的版本不太一樣。

簡小樓心裡一個咯噔,本想提醒漴太子,想了想,又咽下了。

或許,這又是孤劫的套路。

「我父親將墨翡綁去靈虛界,說要當著他的面滅了阿櫻闔族。墨翡為了保全她,迫不得已向我父親低頭。我父親慣會誅心,逼著他去控制海心,將阿櫻搶回深淵,逼著阿櫻恨他入骨……時間久了,殺的人多了,墨翡那些‘思想’被摧毀殆盡,漸漸認輸了,認命了,從我父親的傀儡,轉變成為一個真正冷酷無情之人……」

漴太子向簡小樓伸出手,「撥浪鼓給我。」

「在這裡。」簡小樓祭出撥浪鼓,遞給他。

漴太子搖動撥浪鼓,沙咬著牙,腹部劇痛,痛到面部變形。

漴太子一揚手臂,將撥浪鼓扔給沙:「從前的深淵之主一直是你們龍族,我們這些梵天吼是怎樣令你們世世代代臣服的?是這些腹蠱蟲。那天我餵你吃下的只是一顆普通丹藥,你體內的腹蠱蟲原本就在,深淵每條龍都有。」

沙接過撥浪鼓,凝眸看著他,目光中猜疑深重。

漴太子道:「你若不信,回族裡隨便找條龍,你只需搖動撥浪鼓,寄生在龍族體內陷入沉睡狀態的腹蠱蟲就會甦醒,我說的一年之期,是指撥浪鼓內我留下的法術只能存在一年,至於腹蠱蟲是不會死的,還將代代寄生在你們體內。這是我們王族的秘密,也是墨翡不得不認命的根本原因。這些年來,我刻苦專研醫道,也是為了找出對付龍族體內腹蠱蟲的辦法。」

沙迫不及待的問:「殿下是否找到了?」

「很可惜,沒有。」漴太子搖頭,「但那位天族前輩說,天界妖族有一種石頭,可以殺死腹蠱蟲。」

「神石在哪裡?」沙問完,想起孤劫臨走前扔給漴太子的石頭。

漴太子伸出手,掌心流光溢彩,對著沙的腹部繞了一繞。

沙一丁點感覺也沒有。

「好了。」漴太子收回手,「你試試看。」

沙嘗試搖動撥浪鼓,的確不會再腹痛了。

他伸手:「殿下,請將神石給我。」

漴太子目光遲疑:「我不能給你。這是天族前輩的意思,若是你想不通,仍要助紂為虐,這顆神石是拿來要挾你的……」

「給他。」簡小樓忽然道。

「簡姑娘……」

「給他吧。」簡小樓覺得沙都快要被折磨瘋了,她對沙道,「沙將軍,拋開你已是星域人族的身世,若真想回報深淵族民們,請為他們選擇一條真正為他們著想的道路,而不是盲目聽命於獸王。」

沙接過那顆神石,擱在掌心裡仔細摩挲著,眼底晦暗不明。

……

商量妥了之後,漴太子返回天山。

簡小樓準備帶著沙去找雲淨佛主,沙卻要拐個彎,在天山腳下找到一條幽冥龍,搖動撥浪鼓試了試。

實踐證明,漴太子所言非虛。

沙這一日間,聽聞了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,已經失去了分辨能力,但事實擺在眼前,由不得他不信。

他獨自在風雪中站了很久,簡小樓在一旁看著,不去打擾他。

她知道,沙的內心經過一連串的掙扎之後,正在做最後的決定。

這個決定關係到他的未來,也關係到深淵與星域兩個世界的未來。

此時此刻,簡小樓佩服孤劫佩服到五體投地。

其實「腹蠱蟲」才是最後的殺手鐧,足夠令沙對獸王生出反意,但孤劫將「腹蠱蟲」放置於最後,先令沙經歷各種打擊,心境四分五裂之後,再給他來一記強心針,效果加倍。

眼下,根本不用再考慮沙會繼續幫著獸王,只猜測他會怎麼做。

簡小樓抬頭望天,像孤劫這樣看透世情的魔神,難逢敵手,應是太過無聊了,才會追著自己的來世不放吧?

「臭婆娘。」

簡小樓恍惚回神:「幹嘛?」

沙側目:「你當真要自我封印?」

簡小樓頷首:「當然了,為了順應歷史。」

沙問:「若是死了怎麼辦?」

「死就死了,還能怎麼辦?」

「我與你商量一件事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沙從儲物戒裡摸出一個玉符,扔給她:「你留個口信給夜遊他們,說我與你達成了協議。」

簡小樓拿著玉符,皺眉:「什麼協議?」

沙揹著手:「我幫你們對付荼白,他死後,我將奪權為王,帶領我族從裂隙撤回深淵,往後不再入侵你們星域。」

簡小樓目光一亮。

「但你們得答應我三件事。」

「你說。」

「第一,殺荼白我有計劃,需要聽我的。」

「沒問題。」

「第二,我撤軍時,不可追殺我深淵子民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「第三,世界與世界之間存在縫隙,這個縫隙相當於你們星域的星空,浩瀚無垠,存在著某種特殊氣體。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能在縫隙中生存的,我們進入彼此的世界,通常是依靠相撞的裂隙,以及傳送法陣。也就是說,我們無法探索更遠的世界。」

簡小樓明白了:「你想讓我們進入世界縫隙,前往更遠的宇宙空間,為深淵獸族尋找一個宜居世界?」

沙點頭:「是的,素和不是天族麼,天族可以在縫隙中生存。等找到宜居之地後,再想辦法建立傳送,轉移我深淵族民。」

簡小樓猶豫了。

當年天行為了給雪中生的種族找尋一個宜居地,橫跨東西星域,耗盡了心血。

現在又讓素和去一個更大的宇宙尋找?

她捨不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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