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局(上)

「怎麼,不答應?」

「你讓我想想。」

簡小樓捏著玉符,捏的骨節咯吱響。

倘若自己活著,她、夜遊、彎彎,可以一起陪著去,全當去大宇宙遊歷了,倒也沒什麼。

自己若是死了呢,孤劫說自己活下來的機率不足一成啊……

哎?

如果自己死了,夜遊和彎彎照樣可以陪著素和一起去。當成遺言留給他們,還能讓他們仨有點兒心靈寄託,不至於太難過。

還有,素和自覺虧欠葉隱,一直耿耿於懷,若是做成了此事,想必他的心結也會解開吧?

簡小樓耗盡了自己的腦容量來權衡利弊。

考慮了素和的心情與得失。

最後點頭:「我答應你。」

沙指了指玉符:「那你留下資訊吧,我怕空口無憑,夜遊他們不信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簡小樓抽出一抹神識,鎖入玉符中。

正常時間節點,赤霄界外。

簡小樓帶著沙從婆娑眼離開,只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。

天山劍閣弟子依然在控陣,璟太子被困陣中,顯得有些百無聊賴。

百里溪被那人族翻譯抱著,意識仍然沒有清醒。

夜遊、素和、七絕三人站在距離法陣稍遠一些的星礁石上,一邊等待,一邊聊天。

「可能會不得善終是什麼意思?」素和麵色凝重,詢問七絕。

簡小樓臨走前,同七絕傳音密語了好一陣子,他和夜遊旁敲側擊,卻得到這樣一句話。

七絕換了個姿勢拿劍:「就是這麼個意思,我也不太清楚。」

夜遊的臉色比著素和好看不到哪裡去:「除此之外,小樓還說什麼了?」

「沒什麼了。」

「不可能的。」夜遊打量他,「你二人傳音時,她看你的神情有些悲哀,你原本是無所謂的,可慢慢的,你看她的神情……」

七絕抬頭看著時空門消失的位置:「只是她的猜測而已,待時空門再次開啟,一切就有定論了。」

夜遊心頭突有不安。

正準備追問,感知上方星石湧動,抬起頭,有層層疊疊的光圈呈順時針湧動。

素和屏住呼吸:「婆娑眼開啟了。」

沙先從時空門裡飛了出來,衣飾未變,只是去時意氣風發,回來時渾身帶著一股駭人的戾氣。

「應該是搞定了。」素和低聲道,「你們瞧,他目光雖冷,卻很平靜。」

「恩。」七絕應了一聲。

所以,此刻出現在自己的面前的沙是自己的兒子?

實在是太過荒誕了,七絕直到現在還無法接受。

夜遊悶聲不響,目不轉睛的盯著那道光圈。

第二個現身的是雲淨佛主,他從光圈裡飛出來之後,一揮袖子,直接收了婆娑眼:「焚燈師弟,我回去覆命了。」

看著時光門消失,夜遊仍在發愣,素和先反應過來:「雲淨師兄,怎麼就你們回來了,小樓人呢?!」

雲淨指了指沙:「問他吧。」

話音未落他便瞬閃而去,逃似的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。

「師兄!」素和哪裡肯讓他走,直接化了鳳凰去追。

「沙,你贏了?你將那姓簡的殺了啊?!」璟太子不知是該開心還是失落,開心那賤人終於死了,失落他父王往後將更加器重沙。

「盟主……死了?」畫樂蓉表情意外,其實有些心理準備,原本就覺得簡小樓邀沙鬥法自不量力,不知是出於什麼考慮。

這下好了,盟主死於獸族之手,太真必定人心大亂。

年輕人,果然靠不住。

沙沉默了片刻,看向陣法,視線從百里溪的臉上輕輕劃過,連忙移開,落在璟太子身上,硬邦邦的道:「太子殿下,我輸了,將百里溪給他們,我們走。」

璟太子錯愕:「那賤人都被你殺了,你居然還輸了?」

「恩,願賭服輸,交人。」

沙正與璟太子交涉,這廂夜遊終於看清了現實。

小樓沒有回來,她沒有回來……

短短一炷香的時間,她可能死在兩百萬年前了。

不,不會的!

夜遊一時間意識混亂,胸口氣血上湧,險些一口血吐出來。

「幽冥龍,你把她怎麼了?」夜遊聲音低淺,像是老朋友間的聊天,爾後拳頭驟然捂住,氣場爆發,直接將身旁不留意的七絕給震開數丈。

「夜遊,你冷靜一些。」七絕伸手一攔,「與他無關,小樓臨走前告訴我,她若是沒有回來,可能是因為小月痕劍……」

夜遊這會兒哪裡還有心情聽他說話:「滾!」

「怎麼?想殺我啊。你又沒去,怎就知道是我把她殺了?也許她是自殺呢?」沙感知到殺氣,朝著夜遊看過來,嘲笑了兩句,毫不含糊的從儲物戒中取出玉符,扔了過去,「那臭婆娘留給你的,先看看再說!」

夜遊本想揮手打碎,但他不敢冒險,接過玉符,神識探入時,果然是簡小樓的氣息。

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,認真看她留在玉符內的資訊。

看著看著,他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顫抖,顫抖到最後,僵化的彷彿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。

……

「她將自己封印在小月痕劍裡了?」

素和追上雲淨之後,幾乎要與他打起來,才逼著他開口。

聽完之後,更想動手揍他一頓!

「我們離開時,她假扮穀雨正準備收服天霜南部的群仙會,為避免節外生枝,她讓我將沙先帶回來,也是斷了自己的退路。」雲淨唸了聲佛,「至於往後的事情,我並不知情。」

「雲淨師兄,將婆娑眼給我。」素和麵沉如水,伸出手。

雲淨無動於衷:「我得動身前往輪迴鏡了,師父與小鏡主之間有著約定,此物要立刻歸還小鏡主,往後不可再用。你別再任性了,私自將須彌刺損壞,師父還沒有責罰你。」

「咱們大乘寺這一套害人的寶物,早就該毀了!」素和周身隱隱綻出紅光,險些要控制不住自己,拿出長明燈來和他拼命,「婆娑眼給我!」

雲淨嘆了口氣:「師弟,莫說師父不允,你回去又能做什麼?準備將她打暈了帶回來麼?」

「沒錯!」

「那歷史的坑你想怎麼填?」

「總會有辦法的!」

「呵呵。」雲淨笑了起來,「連孤劫君都無能為力,你還能比他更有辦法?或者,比他更竭盡心力?」

素和被「孤劫君」這三個字噎住了,紅眸漸漸暗淡下去。

雲淨雙手合十,又唸了一聲佛:「再說簡姑娘未必就死了,待你們誅殺獸王,解決獸禍之後,開啟小月痕劍之後再下定論、再想辦法不遲。」

「殺獸王?你去殺?如今這種情況下……」但凡有天界的力量在星域波動,遊蕩在外的玄誠子都有可能鎖定星域的位置。

「她和沙已經談妥了,留下些口信帶給你們。」

「口信在哪裡?」

「在沙手中,應該已經交給夜遊了……」

雲淨話未說完,已被鳳凰火光刺了眼睛。

他看著素和匆匆離去的身影,又默默唸了聲佛,心中百感交集。

從焚燈到素和,在他看來,他這位天驕師弟離佛道似乎越來越遠,可古佛卻說他離真正的佛道越來越近。

雲淨一直也想不明白,從無慾無求到沉淪於輪迴苦海,這真的不是墮落麼?

倘若不是,那真正的佛道,究竟是什麼?

……

素和回到赤霄界外時,夜遊早已看完了信,整個人失魂落魄站在星礁石上,如同失去靈魂的傀儡。

素和落在他身側:「渣龍。」

夜遊慢慢抬起手,將玉符遞給他。

素和抽出神識入內,因為已從雲淨處得知了一切,他看完信後倒是比夜遊平靜多了:「渣龍,你聽我說……」

「她臨走前答應我不衝動妄為,不逞英雄,不腦子一熱,凡事三思而後行……」夜遊冷笑起來,「果然還是死性不改,死性不改啊!」

「你先聽我說,首先這是沒辦法的事情,不是小樓逞英雄。就像當年你我創造赤霄,我倆是逞英雄嗎?是衝動妄為腦子一熱嗎?如今輪到她了,她沒有選擇。」素和的語氣聽上去沉著冷靜,鼻子卻微微酸了一下,「再者,我們不要那麼悲觀,小樓未必會死。我記得先前我帶著彎彎去往天山劍閣,我與劍閣掌門吵了起來,早已祭劍身死的青楓子忽然開口,與我聊了兩句。」

夜遊怔了怔:「你想說什麼?」

素和看向七絕:「你親手殺了你師父,對不對?」

七絕微微頷首:「是的。當時揣測有可能是我師父的魂魄未曾完全散去,你告訴我之後,我還跑去葬劍池底,師父沒有回應我。」

素和沉沉道:「七絕殺死青楓子,那都是十幾萬年前的事情了,魂魄不可能不散。如今想來,當日與我說話的,未必是青楓子。」

七絕挺直了脊背:「是封印在神劍內的小樓?」

素和咬了咬唇:「我們姑且如此認為。那日與我聊天的果真是小樓的話,她不但沒死,意識也是非常清醒的。」

夜遊凝眸深思,靈臺逐漸清明,轉身準備離開:「我去天山。」

「你去幹什麼?」素和抓住他的手臂,「獸王如今身在天山,你打的過他?即使我們偷摸潛入,小樓信中也說了,她破除封印之日,便是月魄石碎裂之時,裂隙沒有神劍鎮守,獸王本體通過……」

夜遊猶豫著頓住腳步,他真的什麼都不想理會,只想去將小樓救出來。

但他不得不考慮,如今這樣的局勢,或許是小樓拿命換來的,他不能輕舉妄動。

夜遊穩了穩心神,燦金的眼瞳看向沙。

「你們說完了?」

沙飛來三人站立的星礁石上,進入他們設下的隔音結界中。

夜遊冷冷道:「你與小樓定下的協議,第一二條沒問題。」

他只說一二條,是因為第三條主要得看素和的意思。

素和愣了一下,連忙道:「哦,第三條也沒問題。」

「我和彎彎會一起陪你去找,但這是後話。」夜遊從素和手中將玉符抽回來,自己收著,「幽冥龍,對付獸王的辦法你想好了沒有,我不希望聽到‘從長計議’這四個字。」

「你以為我是你們人族,做事喜歡拖泥帶水?」沙輕蔑的冷哼一聲,倏忽想到自己已經不是獸族了,再感受到七絕遞來的目光,渾身不自在。

「那就少說廢話,入正題吧。」素和道。

沙收回心思,道:「等下我誆著太子將百里溪給我,攻其不備重創他,爾後你們聯手誅滅他的神魂!」

素和皺眉:「殺了他,豈不是會激怒獸王?」

「沒錯,正是要激怒君上。」沙說道,「不知道他有沒有給璟太子設下什麼保護禁制,最後一下由七絕劍聖來打,對外也說是七絕劍聖殺的,君上原本就想奪舍他,肯定會來找他,你們戰盟做好迎敵的準備吧。」

素和仍不解:「就算將他引來,我們聯手也打不過他。」

沙搖頭:「不是引來,是引走。」

夜遊隱約明白了些什麼:「調虎離山?」

「對。」沙指了指夜遊,又指了指素和,「君上去找七絕劍聖時,我帶你二人穿過裂隙,去我們深淵。」

「我懂了。」夜遊瞳孔緊縮,「你知道獸王本體藏在哪裡,我們聯手毀掉他的本體。」

「毀是不可能的,頂多是重創。」沙沒那麼樂觀,「他的神魂感應到危險,將會立刻迴歸本體,你們可以在周圍設下法陣之類,能不能殺死他,且看你二人的能力了,要麼他死,要麼你們死,要麼同歸於盡……」

素和思忖道:「你不出手?」

沙喉結動了動:「他畢竟也待我不薄。」

七絕似有顧慮:「若是殺不死他,你倆身在深淵,跑都跑不掉。」

素和看向七絕,神色複雜:「我與渣龍好說,壓力其實全在你那裡,獸王發起瘋來,戰盟必定死傷無數……」

七絕頗有些啼笑皆非:「太真戰盟的存在,不就是為了這些嗎?」

素和嘆息:「既然如此,那咱們生死各安天命吧。」

七絕「恩」了一聲:「生死各安天命。」

沒得到夜遊的回應,兩人齊齊看向他。

夜遊像是跑了神,好一會兒才道:「不,沒有各安天命,只有放手一搏。」

「好!」素和手握成拳,抬起,「這比當年去創造一個必死的赤霄天變有意思多了,最後一戰,讓我們放手一搏!」

七絕垂眼看一眼他的拳頭,抿唇笑道:「說真的,比起淡定自若的‘大人物’,我還是更喜歡素和你這幅蠢樣子。」

素和瞥他一眼:「我這樣子很蠢麼?我怎麼覺著自己豪氣干雲?」

「從前我也覺得蠢。」夜遊與他碰了下拳頭,「現在才知道,人生難得幾回蠢。」

「也對。」七絕也將拳頭一攥,與他們碰了下,「人生同樣難得一知己。」

沙看著他們,嗓子眼裡幹了幹。想和七絕單獨聊幾句的心思蠢蠢欲動,被他壓了下來:「說完了嗎,說完可以開始了,這一步邁出,我們誰都沒有回頭路走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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