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簡小樓認為種因果是個好辦法,完全沒有「殘忍」的念頭。
現如今看到沙這幅模樣,倒是頗有些唏噓。
然而對於侵略者的同情,也僅此而已了。
沙是條有些原則的龍,這一點沒錯,可他手上沾滿數之不盡無辜者的鮮血,也是個不爭的事實。
簡小樓將嬰靈從二葫裡抽出來遞給千靈櫻,眼風不由得再次掠過孤劫。她知道孤劫如此籌謀還有一個原因,殺死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,由孩子的母親動手,自己便不會生出內疚感。
她在心中感謝,卻也覺得孤劫未免小看了自己。
孤劫認知裡的簡小樓,大概還停留在當年四宿與夜遊分別時的那個簡小樓。
她沒有戳穿,省的他的「老臉」又過不去,收回視線,注視著千靈櫻化運氣化掉腹中龍子的神魂。
孤劫看著她微微皺眉的樣子,傳音:「你是不是感覺她挺狠的?畢竟虎毒不食子。」
「我也是個母親,的確見不慣這樣的場景,但被強迫孕育的子嗣,站在我們的角度去說什麼孩子是無辜的之類的話,也未免太可笑了。」
簡小樓想了想,道,「按照前輩先前教我的法子,凡事換個角度去想,我們說虎毒不食子,那是因為老虎與人類一樣是胎生動物,龍族冷血,還是蛋生……就像海龜上岸產卵,連孵化都不孵直接走了。站在人類角度上它們非常絕情,卻是這種生物的特性。也是人與動物的區別。」
孤劫很明顯的微微一訝。
簡小樓聳聳肩。
她已經差不多掌握了與孤劫這種「老前輩」溝通的技巧。
孤劫笑了笑,正準備誇她兩句,視線瞥過沙時,面色陡然一凝。
簡小樓第一次見到他露出吃驚的表情,也慌忙朝沙看過去,同樣嚇了一跳。沙仍然閉著眼,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,當外界不存在。可他的身體呈現出透明的症狀,像是……要消失了?!
應是千靈櫻腹中龍子即將死去,沙要被天道清除掉。
簡小樓先前一直被提醒,倘若改變一些重要的歷史,關係到自己的歷史,可能導致自己被天道清除,原來所謂的清除就是這樣的。
等千靈櫻腹中龍子徹底死去之後,是不是所有與沙有過接觸的人,都會失去關於他的記憶?
圍繞著沙的因果鏈,將會重新排列組合?
他們的腦海裡,將會被塞進新的記憶?
輪迴的自我修復,是不是相當於人體免疫系統呢?
實在是太過於玄妙了,簡小樓理解不了。眼看著沙越來越接近透明色,連五官都模糊不清,她想要阻止千靈櫻,孤劫卻制止了她。
「等一下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稍安勿躁。」
「恩。」
簡小樓按捺住心頭的緊張感,目光在沙的身體和千靈櫻的腹部之間來回巡睃。
千靈櫻消耗了大量靈氣,臉色慘白如紙,周身散發出粼粼水光。
少頃,沙的身體終於慢慢恢復成實體狀態,直到完全穩固,與正常人無異,簡小樓才算是鬆了一口氣。她知道千靈櫻成功了,自己種因果的任務完成了。
「好了。」豆大的汗珠從千靈櫻額頭滾落,她攥起袖子輕輕擦拭,「我稍後再仔細蘊養一下,墨翡應就瞧不出了。兩位是否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囑咐我的?」
「沒有了前輩。」簡小樓也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。
「那你們離開吧。」千靈櫻翹起塗著蔻丹的尖長指甲,指了指沙,卻沒有看他,「盯好他,別再節外生枝。」
簡小樓忙不迭拱手:「知道了,多謝前輩。」
千靈櫻擺手制止:「是我要謝你們。」
簡小樓垂首:「後會有期。」
即使心裡知道已無再見之日,這句客套話還是得說。
她看向孤劫,希望孤劫將沙給擄走。
孤劫卻無動於衷,攏著手笑道:「龍女姑娘吩咐的沒錯,的確得看好這小傢伙。我們挑中他下手,一是時間吻合,二是他秉性不錯。可這也有利有弊,我們強行將他變成了七絕劍聖的兒子,認為他會站在我們這邊,是因為知道他有原則、重情義。然而他‘孝心’的形成,源於他對父母的愛。歷史中,龍女姑娘因生產而死,墨翡是很疼愛他的。這就得考慮一個問題,儘管墨翡已經去世,生恩和養恩在他心裡哪一個大……」
「前輩,我們窮途末路,沒有其他選擇了。」這一點簡小樓當然有仔細考慮過。
改變沙的身世能帶來什麼?
讓他放棄自己堅守了兩百萬年的陣營,幫著星域去對付深淵?
顯然是不可能的。
簡小樓所做的努力,最直接的目的是為了救下百里溪的命,深遠一些,是希望沙對自己「星域人士」的身份產生一些認同感,打擊他「為生存而戰」的決心,給獸族的侵略計劃增加一些阻力。
不過,她總覺得孤劫似乎話中有話。
「沒錯。」沙忽然睜開眼睛,淚痕已幹,可他眼圈泛紅,眼白裡充斥著血絲。
原本他正沉浸在悲傷之中,反倒是孤劫點醒了他,令他整個人重新振作起來!
給他換了個身世又如何,他生在深淵長在深淵,是墨翡手把手的教導他,將他視若珍寶。除了靈魂,他所有一切都是墨翡給的,都是深淵獸族給的,不是七絕和百里溪!
他們不曾撫養過自己一日,兩人年紀加起來,尚不及自己年紀的零頭多!
拘泥於身世?簡直可笑!
「你恨我父親,我可以理解,但我父親也是為了我們深淵龍族的傳承。」沙還被千鈞鎖綁著,跪坐在地,脊柱挺直了一些。他仰頭看著千靈櫻,目光恢復平靜,卻也沒有了先前的尊敬,字字鏗鏘,「你斬斷了與我之間的母子緣分,毀了我父親的希望,但你毀不掉我獸族的大業。與此相反,從前我對濫殺和掠奪時有牴觸,現如今我愧對父親,願用我的餘生來贖罪……」
他轉望簡小樓,眼底透出濃重的戾氣,「更何況,我的身世是被強行改變的。姓簡的,你最好現在殺了我,不然等我回去之後,我定要你星域伏屍千萬,血流成河!」
心口劇烈跳動幾下,簡小樓聽著他攥拳頭的聲音,恍惚間感覺好像適得其反了。
她明白了孤劫話中的隱意,這不是孤劫提醒了沙,而是沙原本就有可能產生的過激反應,被孤劫提前指出來了而已。
他們可以推算曆史,如何推算得了人心?
簡小樓怔怔站著,正不知所措時,千靈櫻卻笑了起來。
她走到沙的面前,摸著自己滾圓微凸的肚子,不鹹不淡地道:「墨翡栽培你,疼愛你,你以為他是真心的麼?」
沙冷眼與她對視。
「當年墨翡陪著漴來到我所在的世界修行,漴修劍,他入了儒門第一宗山海書院,娶了書院藏書樓樓主的女兒。現在的墨翡你瞧著是個悶葫蘆,當年在靈虛界,那可是意氣風發,風流成性。後來有一日他重傷逃到我的海域,因我與漴有些交情,便出面救下了他,允他在我的海宮住下養傷。他閉關了得有一二十年吧,傷好離開之時,說傾慕於我,向我求親。彼時他妻妾成群,而我也有一個攜手兩萬載情深意重的夫君,我開玩笑說了一句,他敢回去將他那些女人全殺了,我就隨他走……我當真只是開了句玩笑而已,因為在我的認知裡,墨翡比漴更有智慧,漴也如此認為。但他回去之後,真將自己的妻妾全殺了。」
說到這裡時,她停頓了一下,原本一直有些輕佻的神色,漸漸凝重起來,「其中一個,和我現在一樣懷著他的骨肉,他照殺不誤。除此之外,他還有兩個成年了的兒子,也被他一併殺了。墨翡斬下那兩個孩子的頭顱,拿來海宮作為聘禮送給我,告知我這就是他的誠意,向我承諾此生若有妻子必定是我,若有子嗣,也必定是我生出來的……我被嚇到了,原本便是玩笑話,再看到他這般行事作風,豈會答應他。他指責我言而無信,殺死我丈夫,控制了海心,將我抓回深淵……」
沙眼睛裡好不容易聚起來的光,慢慢又現出渾濁。
千靈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目光中透著憐憫:「你懂了麼,他抓我回來並不是為他繁衍後代。他疼愛你,也不是出自於父子之情。因為你是我千靈櫻生出來的,他才會在意。聽你們的意思,按照歷史我可能會因為分娩而死,臨死前我若託付他照顧孩兒,莫說是他親生骨肉,哪怕是條狗他也會視若珍寶的。所以孩子,你不必內疚,你根本不欠他什麼。父子情?他沒有這種東西。他撫養你是因為愛我,但他對我所做的一切你認為是愛麼?不過是滿足他自己的愛慾罷了,歸根究底他是一個極端自私之人,無論付出了多少,都是為了他自己。」
簡小樓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看著沙,感覺他好似一個漏氣的皮球,一會兒被吹的鼓起來,一會兒又癟下去,再吹起來,再癟下去,來來回回反覆折騰,儼然已經精疲力竭。
孤劫忽然傳音給她:「你用不著聽的那麼認真,千靈櫻說的全是謊話。」
簡小樓一怔:「謊話?墨翡殺妻妾孩兒,這些全是謊話?」
「恩,抹黑墨翡而已。龍的繁殖能力是很強,但幽冥龍是變異物種,哪來那麼多孩子?」
「她在攻心?」
「那是自然了,你以為她二十一階的修為是鬧著玩的麼?被她這麼一說,墨翡對沙的栽培寵愛完全變了一個味道,他們之間的父子親情出現了一條裂縫。你莫要小瞧親緣的力量,有親緣關係,這條裂縫會慢慢修復,沒有親緣關係,裂縫會在沙心中逐漸被放大。反正你們回去之後,墨翡早就死了,死無對證。」
簡小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。
孤劫那番提醒沙的話,也是說給千靈櫻聽的。
他將沙在改變身世之後可能會走的逆反之路,藉由千靈櫻的嘴給堵死了。
當然,千靈櫻也是個不遑多讓的角色。
誰說人心推算不得?
簡小樓生出無限感慨,自己今日差不多看到了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「攻心計」,從身世到心理,對於沙而言都是一場大地震。
她的視線無意中掠過沙顫抖的手指上,想到了什麼,呆了一呆。
「前輩,沙手上的儲物戒是您的物品?」她詢問千靈櫻。
千靈櫻看了一眼:「裡面有什麼?」
簡小樓回憶:「除了《天兵譜》之外,還有《天旭器經上卷》,《三道丹經下卷》……」
千靈櫻皺起眉:「不,我沒有這些東西。」
「應是神界的書籍。」簡小樓轉望孤劫。千靈櫻沒有,他應該有。
「我也沒有。」孤劫歪了歪頭,攤手。
「完蛋了。」簡小樓拍著自己的額頭,苦惱的對千靈櫻道,「沙說是您留給他的,而且裡面的《天兵譜》恐怕還是歷史中很重要的一環……」
她講了下《天兵譜》中,那一行指引她去尋找厲劍昭的小字。正是因為這行小字,她跑去葬劍池底,摸到小月痕劍之後,小鏡主才可以將她召喚去輪迴境。
「這個簡單。」孤劫想了想,對千靈櫻道,「你將他戒指摘了,稍後作為家傳寶傳給你肚子裡那小的就成。」
「不是吧?」簡小樓嘴角抽搐,「那這些書到底是從何處來的?《天兵譜》裡的字又是誰寫的?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孤劫笑著道,「毋庸置疑,天界肯定有這些書存在,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你常常唸叨星域的輪迴重啟過,大量因果鏈斷裂,興許是舊世界的歷史走向。」
「舊世界裡,厲劍昭和大白狗並不在葬劍池底,解釋不通那行字。」
「你且當成悖論,多一個不多,少一個不少。」
「不可以吧?」簡小樓無論如何也想不通,無法接受,「這個坑填不上,我心裡不踏實,沒準兒往後會是個大窟窿呢。」
孤劫露出些無奈的表情:「你既心有不安,那我來填上吧,離開天山以後,我偷偷跑去神域一趟,找些神族的功法秘籍回來。」
簡小樓皺眉:「前輩,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,恐怕不適合……」
孤劫渾不在意:「找些書而已,又不是去同那些神尊鬥法。再說你的任務也快要完成了,我還得回輪迴池去散魂,眼下多消耗一些,散魂散的更快。」
簡小樓知道自己說不過他:「那您將他戒子摘下來,看看裡面都有些……」
孤劫否決:「我不要。我只從你嘴裡聽到了三本書的書名,只需找來這三本書,其餘的由我隨便塞,能省我許多功夫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「沒有但是,倘若沙的儲物戒並非悖論,是由我親手創造的,那麼我往裡面塞什麼,裡面必然有什麼。」
簡小樓似懂非懂,謹慎思考之後,懂了:「前輩說的沒錯。」
孤劫帶著簡小樓,以及被捆成粽子一言不發的沙,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天山,回到春桃藏身的那個山洞。
簡小樓藏在孤劫的黑霧中,尚未落地,遠遠瞧見山洞外站著的漴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