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與劍(四)

眼睜睜看著葉隱飛過渡魂水,從二十四顆佛蓮子裡摘下一顆,落入焚燈的圈套,簡小樓只想衝進水幕裡把焚燈給剁了!

她問:「第二十五顆佛蓮子還沒有長出來,先被摘了一顆,孤劫前輩會怎麼樣?」

小鏡主道:「天界唯有佛族可以在人間輪迴轉世,渡魂水加上孤劫自身的力量,滋養著佛心蓮,結出的二十五顆蓮子,將為孤劫鑄造出一個金身。這個金身相當於一個保護罩,能讓孤劫入人間輪迴池時,騙過輪迴道,以為他是個佛修,放他去輪迴。少一顆佛蓮子,等於金身少了一塊兒,在輪迴池中,被發現的機率提高。」

簡小樓屏住呼吸:「那會怎麼樣?」

「你說呢?」小鏡主漫看她一眼。

「會被輪迴系統清除掉?」

「恩。」

簡小樓反而鬆了口氣:「還好。」

小鏡主微微眯眼:「好?」

簡小樓道:「作為後來人,夜遊存在,證明孤劫前輩轉世成功了,沒有被輪迴清除。」

小鏡主不認同:「未必。」

簡小樓稍稍一愣:「先前晚輩問您,孤劫前輩是不是轉世成了夜遊,您不是點頭了?」

「那是孤劫自己說的。」小鏡主道,「你先前也看到了,我一直也無法從‘序’中尋到他的來世。他自己看到的未來,未必一定會發生,即使發生了,也未必就是他的轉世,何況星域的輪迴道重啟了,加上時間介入,留下了很多難以解釋的悖論。」

變數。

簡小樓經歷了這麼多,懂得這個道理。

說不出自己該作何感想,她與孤劫非親非故,擔心孤劫,是因為有他才有夜遊。

可若出了什麼變故,他與夜遊沒有關聯,那她就不必擔心孤劫。

換句話說,無論孤劫會不會轉世成夜遊,反正夜遊一定存在就是了,想通了這一點,簡小樓按下狂跳的心,冷靜下來,問道:「前輩站在輪迴道的最頂端,有能力重啟一個小世界的輪迴,卻沒有辦法讓一個凶煞在輪迴池裡安穩轉世?」

小鏡主大概是被誰詢問過這個問題,抬起一隻手,握在另一隻手的手腕上,隨著他一用力,咔嚓一聲,他將自己一條胳膊給擰下來了。

鮮血噴了出來。

簡小樓吃了一驚:「前輩?!」

小鏡主抓著那條血淋淋胳膊,快要杵到她臉上去,淡淡的道:「當年元始魔神創立輪迴道,將小世界按照區域劃分,每個區域的輪迴系統都有著自己獨特的運轉方式。一,是因為各個小世界五行屬性各有不同,物種千奇百怪。二,是為了防止‘序’,也就是我,將整個人間輪迴掌控在手中,壟斷天界的靈氣來源。我如同一個人體的頭部,作為大腦存在,同時,我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有自己的意識,比如這條手臂,我無法改變手臂內部細胞之間的排列組合,但我有權利、也有能力直接砍了它。」

說完,他的眼風瞥過簡小樓,「懂了麼?」

「懂了懂了。」

簡小樓連連點頭,她還真是喜歡小鏡主的解釋方法,簡單粗暴,形象具體。

————

孤劫從昏睡中猛然驚醒。

一雙淺金色的金瞳,透出極度的震驚,撐著虛弱的身體一躍而起。

他的佛蓮子被摘了一顆!

他用了好一陣子才敢相信這個事實!

下顎緊繃,那張蒼白的臉頰一瞬爬滿了黑色紋路,他取出戒子裡的面具戴上,化為一團黑氣向湖面飛去,準備將佛蓮子搶回來,再將摘取之人碎屍萬段!

然而從山洞到湖面,一段短短的距離,他恢復理智,大腦飛快運轉著,神識逸出,先他一步出了湖。

焚燈帶來的那個女人,偷他佛蓮子的女人,身懷來自輪迴道的力量,莫非和小鏡主有什麼關聯?

現在焚燈將那女人藏進長明燈裡去了,自己剛剛醒來,身體虛弱,打不過他。

焚燈究竟想做什麼?

是為了探查他的身份?

孤劫實在摸不透焚燈的想法,決定假裝封印破除,假裝逃走。

他將法力化為一團黑雲,自己躲黑雲中,衝出禁地結界。

鬧出的動靜很大,引來了看守禁地的一眾僧人們。

「尊主,您回來了?究竟是何人毀了陣法,將那鎮壓千萬年的凶煞給放出來了?」

「何方兇靈?竟能浮於渡魂水之上,摘了佛蓮子?」

孤劫逃出大乘寺之前,聽到焚燈道:「兇徒已被本座收入燈中,你們速去追捕那凶煞。」

孤劫在黑雲裡忍不住皺眉,焚燈讓那些小僧來追,自己站著動也不動,分明是故意放他走的。

他一路飛去澄空隱居的無相山。

無相山並不在大乘寺地界,但大乘寺一齣事,澄空第一時間就知道了。說蓮子被摘,封印破除,凶煞趁機逃走,他根本不信,但仍是第一時間就往寺裡趕。

在路上,他與孤劫碰個正著。

澄空雙手合十才剛喊了句「前輩」,就被孤劫搶了話:「回你的無相山,將焚燈召來。」

澄空連忙道:「焚燈主理戒律殿,禁地歸屬他管,前輩逃了出來,他有罪責在身,不必小僧召見,他稍後會來請罪的。」

「召他來,立刻!」

「是是是!」澄空接連點頭,應了好幾個「是」,只因他感覺到孤劫動了怒,認識他千萬載,從未見他如此嚴肅過。

兩人一起去往無相山,澄空讓他走前,自己在後跟著。

以澄空今時今日的修為地位,不必怕他,但他視孤劫為半個恩師,自然要給予最高的禮遇。

更何況善謹佛祖臨終前曾囑咐過他,孤劫在他大乘寺屬於貴客,並非囚犯。

回到無相山的佛殿中,足足過了三個時辰,焚燈才不緊不慢的來了。

澄空盤膝坐在蓮花臺上,孤劫則躲在屏風後,被澄空施法隱去氣息和身形。

焚燈走上前,面容冷峻,撩開僧袍一角,慢慢跪下:「弟子前來領罪。」

澄空神情凝重:「究竟發生了何事?」

焚燈跪著不動,黑眸沉寂無波,平靜敘述:「是弟子的錯。弟子前往人間種分身,在一處小世界裡,發現了分身蹤跡。分身有位友人,竟是此界輪迴道守護。她私自進入陽世界,已是逆天而行,我將她收服之後,帶回寺中,她竟趁弟子不備,逃了出來,藏入禁地。大概是與凶煞達成了協議,她摘下佛蓮子,將凶煞放走了。」

屏風後,孤劫冷笑一聲:「瞧,這孩子說起謊來面不改色,是不是比你當年強多了?」

澄空汗顏。

「我明白了,這輪迴守護是焚燈找來的功德,不知他扯了什麼謊話,騙守護摘了我的蓮子,加深了她的罪孽。」頓了頓,「澄空,問他是那一處小世界。」

「是一處只有短短三百萬年曆史的小世界,星域。」

孤劫聽到「星域」兩個字,微怔了下,瞳孔急劇緊縮。

星域?

輪迴道守護?

輪迴之子!

焚燈的分身,是輪迴之子的友人?

孤劫迫不及待的地道:「問他找尋到的分身叫什麼名字。」

澄空問過之後,焚燈清冷地道:「回佛祖,弟子的分身名叫素和,真身是一隻業火鳳凰。在此之前還有一世,是個沒有眼珠子的苦行僧,恰好兩世。弟子收拾完輪迴守護之後,便要前往兩百多萬年前的星域,將分身種下,回來之後,收割即可。」

「素和……」

孤劫喃喃自語,整個人處於不清不楚的狀態。

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,從輪迴司命盤裡捕捉到的未來影像裡,但凡小白龍在的地方,基本都有「素和」的陪伴。

他是小白龍的摯友,勝過親生兄弟。

孤劫嚮往的來世,除了妻女,還有這份生死不離的情義。

在爭權奪利、爾虞我詐的天界人間,實在難能可貴。

素和他……竟是焚燈的分身?

孤劫倏然抬頭,目光穿透結界,鎖在焚燈身上。

濃重的殺意遮掩不住,在殿中蔓延開來,焚燈沉靜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,銳利的目光尋蹤搜尋,煞氣突然就消失了。

是被澄空阻斷。

澄空波瀾不驚多年,此刻背後直冒冷汗。

孤劫前輩想殺焚燈!

也難怪,焚燈設計摘了他的蓮子。他遭了那麼多的罪,又在湖下修行千萬年,才結出那些蓮子來,眼看只差一顆了……

換了自己,怕是也要動手。

然而一眨眼的功夫,殺氣散去了。

孤劫的殺心不在於蓮子,他決不允許焚燈去收割素和。

但他倏地意識到一個問題,十分嚴重的問題。

「澄空,你問問他,素和現在何等修為,在做什麼,身邊都圍繞著哪些人。」

澄空問過之後,焚燈微微抿著唇,眼底晦暗不明。

他心中起了懷疑,古佛今天有些異樣,與往日頗有不同。

但他罪責在身,不敢多問:「素和似乎是十九階吧,如今,星域正被一個名叫深淵的獸族世界侵略,大半個星域皆以淪陷。」說到此處,焚燈停頓下來,想到了某些事情,默默衡量了下,認為此時詢問並不明智,便接著道,「初見時,素和正帶著一個女人東躲西藏,過了一陣子,兩人決定離開,加入戰盟抵抗獸族。」

澄空得到指示,又問:「與他一起的女人叫什麼名字?」

「簡小樓。」焚燈又補充,「是素和友人的遺孀。」

孤劫聽到「簡小樓」三個字時,表情有一瞬的呆滯,再聽到「遺孀」,整個人驟然僵住。

澄空找著了孤劫提問的規律,不待他指示,再問:「素和那位友人是誰?如何過世的?」

越來越奇怪了,問這些做什麼?

焚燈暗自思忖著,道:「回佛祖,是條小白龍,名喚夜遊,十萬年前分割魂魄,妄圖逆天改命跳出輪迴,然而三百年前融合失敗,魂飛魄散。」

融合失敗,魂飛魄散?

死了?!

孤劫宛如遭了五雷轟頂,腳下不穩,身形一個蹌踉,險些跌出結界。

焚燈猜測澄空或許還會接著問,接著講訴:「說起來,那姓簡的女子頗有些意思,她講訴了一個十分離奇的故事,說自己是從新世界來的,在新世界裡,小白龍活了下來。」

澄空不解:「新世界?」

焚燈組織一下語言:「她似乎可以預言未來,說接下來自己會死,素和平息獸族禍亂之後,也會死。然後葉隱……星域輪迴守護,將會重啟輪迴,將整個世界倒回至小白龍神魂崩碎之前,建立一個全新的世界。」

澄空直接否定:「這不可能。」

焚燈若有所思的點頭:「弟子也是如此認為的。」

澄空沒在繼續說話,他的神念掠過結界內的孤劫,等待他的指示。

但孤劫失魂落魄的站著,顯然思緒已經飄的很遠了。

許久等不到澄空繼續問話,焚燈道:「佛祖,弟子心中有個疑問。」

「恩?」

「在星域東側的深淵世界,也就是正在入侵星域的獸族,它們的首領,真身頗為類似於我族聖獸梵天吼。弟子與那獸王接觸了下,在他體內,有著我們佛道的力量。」

澄空微微一怔,揣測是不是哪位佛主的坐騎下界佔山為王去了。

焚燈又道:「弟子本想去那深淵世界一探究竟,卻發現深淵內外壁異常堅硬,還帶有某種隔絕禁制,弟子瞧著,像極了琳琅閣的法術,對凡人無用,專用來阻隔天界中人。弟子無法入內,但那姓簡的女子告訴我,深淵獸王城內,有一隻石化了的梵天吼,她還向我詢問了孤劫刀和月痕劍,說孤劫刀就在深淵裡……」

澄空的呼吸停滯了一瞬,孤劫刀?

當年神族幾個大能,與善謹佛祖一起將孤劫刀封印,扔去人間,宣稱已經毀掉。澄空同天界眾人一樣,一直被矇在鼓裡,直到善謹佛祖即將圓寂,才將這個秘密告訴了他。

但此刀葬在何處,澄空現在才知道。

孤劫也是一樣。

可他對孤劫刀一丁點興趣也沒有,聽到名字時,稍稍抬了抬眼皮兒,又垂下了。

焚燈一雙黑沉沉的眸子,仔細觀察著澄空的反應:「弟子似乎在哪裡,曾聽聞過‘孤劫刀’。」

孤劫刀被扔去人間之後,天界掌權者們刻意抹去了關於此刀的歷史,各門各派均沒有記載入冊,從中古至今,已有千萬年之久,後人只知那場戰爭導致了中古時代結束,卻對孤劫刀一無所知,更別提「孤劫」這隻凶煞了。

澄空本想說自己也不清楚,搪塞過去,卻被孤劫制止。

靜了一瞬,澄空用頗有威嚴的聲音下令:「你記著,稍後出了我無相山的門,忘記這些,從今往後,再不許提起。」

澄空稍稍一愣,明白茲事體大,立刻應道:「弟子遵命!」

「你先回寺裡去吧,使用婆娑眼穿梭時空種分身之前,以傳音符告知我一聲。」

「是。」

焚燈雙手合十,轉身告退。

恰在他轉身那一剎,澄空指尖掐出一朵蓮花狀的靈力體,悄無聲息的落在他後頸處。

以焚燈的道行察覺不到。

「等一下。」焚燈得到了新的指示。

「佛祖還有何指教?」

「人間有著數之不盡的小世界,你是如何尋到小小星域去的?」

「弟子是從一個飛昇神界的星域修者口中得知的。」焚燈微微垂著頭,答道,「弟子下界之前,前往天籍處辦理通行符牌……」

天界進入人間只有一個通道,一個藏在星雲中的黑洞。

這個通行口,由神佛魔三方合作的事務聯盟管理,每個需要前往人間的天界修者,必須去聯盟辦理一個通行符牌。

符牌不僅是進出憑證,還具有某種類似定位的功能。

聯盟有著極為嚴酷的法規,除了在人間輪迴涅槃的佛修,其餘天界修者一概不許插手人間一切事物,一旦被聯盟發現,便是重罪加身。

再一點,通行符牌只有在天界修行超過一百萬年以上的修者,才有資格申請。

申請之後,還需要複雜的稽核程式。

「在等待的過程中,弟子恰好聽見此人糾正兩個聯盟學者的錯誤,驚覺此人見識非凡,博學廣識,便與他多聊了幾句,相談甚歡。他告知弟子他來自星域世界,飛昇天界尚未滿一百萬年,拿不到符牌,只為來登記處看一看,他們星域是否又有新人飛昇上來了,想去找他們打聽一下,最近十數萬年以來星域的歷史發展,打探他兒子的生死。可惜的很,一直也沒有新的飛昇者。縱觀整個星域歷史,成功飛昇上界者只堪堪五個人,再加他一條龍。」

「此人是星域龍族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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