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與劍(三)

感慨過後,簡小樓開始揣摩小鏡主的意圖。

是在告訴她,深淵那柄孤劫刀不可以拔出來,否則這場戰爭,將不再是深淵與星域之間的戰爭,直接上升到整個天界?

中古時代已經結束,天界後輩們多半沒有經歷過那場劫難,若是發現孤劫刀沒有被毀掉,為了刀內的清濁之氣,還有傳說中的混沌秘寶,必定再次掀起一陣腥風血雨。

將孤劫刀封印在深淵內的,是中古時代幾位頂尖神佛,現如今能破除封印、將刀□□的,恐怕唯有夜遊。然而小鏡主又說,孤劫刀歷經殺戮,連孤劫本人都駕馭不住,夜遊區區轉世,更不可能駕馭。

一定不能讓他去拔刀,索性就不要告訴他!

簡小樓沉思著,在心裡拿定主意,正準備說話時,卻見小鏡主又朝水幕扔了一顆小齒輪。

中古時代都結束了,還要給她看什麼?

簡小樓一開始覺著自己像看電影一樣,原來不是電影,是部連續劇。

水幕中,仍是大乘寺禁地裡的蓮花湖泊,不同的是,湖中已經開滿了紅蓮。一個五六歲的光頭小和尚,正蹲在湖畔,腦袋埋在膝蓋裡,肩膀時不時聳動著,是在哭泣。

簡小樓指著他問:「這位是年幼時的焚燈前輩?」

「恩。他屬於燈妖,準確來說,乃長明燈燈芯火焰,那簇鈞天業火生出的靈體。善謹和孤劫君當初找尋火種,又被玄誠子拿來煉化孤劫三萬多年,算是他的一場機緣。」

簡小樓耳朵聽著,眼睛盯著水幕裡的蓮花湖,默默數著佛心蓮的數量。

不多不少,恰好九十九株。

再看湖泊正中央,有個臉盆大的蓮蓬,只結了九顆蓮子。

距離善謹佛祖說的二十五顆,還差十六顆。

小焚燈哭夠了之後,將臉從膝蓋裡抬了起來,小臉兒遍佈泥垢,只剩下一雙黑沉沉的眼瞳。

簡小樓這小半輩子,對兩個人的眼睛記憶最深刻,一個是朝歌,一個是焚燈。兩人都有一雙比常人黑上許多的眼瞳。朝歌那雙眼瞳,宛如黑夜裡的一簇微光,透著令人心安的希望。焚燈則恰好相反,兩顆眼珠子像是從石像上摳下來,強行裝進他眼眶裡的,不冷不熱,沉靜駭人。

小焚燈揉了揉眼睛,抽噎著開始背誦經文。

隨著小鏡主手掌一翻,水幕畫面切換,進入蓮花湖底。

善謹佛祖說為孤劫建造了一座地宮,其實只是個不到三十平的小屋子。屋子裡沒有床,只有一個石頭雕刻成的低矮案臺,案臺上擺著一個燭臺,鑲嵌著一顆夜明珠,用以照明。

孤劫不曾佩戴面具,披散著銀灰色的長髮,極是懶散的盤膝坐在案臺後面。

他手裡拿著一冊竹簡,滿身透著書卷味。

簡小樓不由呆了一瞬。

倘若先前看到這一幕,她必定心生疑惑,孤劫是否和夜遊之間存在什麼關聯,因為孤劫看書時偶爾表露出的神態,同夜遊頗為相似。

上方不斷有小孩子的哭聲傳下來,孤劫置若罔聞。

直到哭聲變成唸經聲,他才從竹簡中抬了抬那雙淺金色的眼瞳:「錯了。」

上方的小焚燈停止背誦,四下環顧,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。

他眨巴眨巴眼睛,重頭背了一遍。

依舊是那個聲音:「我說你經文背誦錯了,自己回去翻書看一看。」

小焚燈嚇的臉色煞白,一屁股坐在地上:「誰啊?你是誰啊?!」

「我是鬼爺爺。」

「鬼?」

「對啊,你師父沒告訴你嗎,你們佛寺禁地裡鎮壓著一隻鬼,專吃小孩兒的那種鬼。」

「吃、吃小孩兒?」

「我正是因為吃多了小孩兒,才被你師父抓住關進來的。嘖嘖,你吃過小孩兒麼?白白胖胖那種,最適合清蒸,出鍋後蘸點作料,肉質鮮美極了。唔,像你這種瘦巴巴的,我比較喜歡整個串在劍上烤著吃,小火慢烤,待色澤金黃,撒些鹽巴上去……」

「不要啊!」

小焚燈尖叫了一聲,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,飛奔而逃。

湖底傳來一連串得意洋洋的「哈哈哈」。

簡小樓扶了扶額,孤劫前輩,您是隻有三歲麼?

不,頂多兩歲半。

……

畫面一轉,仍是蓮花湖,簡小樓瞅一眼,湖心的大蓮蓬裡,還是隻有九顆蓮子。

小焚燈從遠處小心翼翼的靠近,個頭依舊那麼小小的,看來,距離上次被孤劫嚇跑並不久。

————

小焚燈躲在湖邊的大榕樹後,側身露出半個頭:「吃小孩兒的鬼,你還在不在?」

湖底沒有聲音傳出來。

小焚燈吞了吞口水,奶聲奶氣地道:「我知道你在,我告訴你,我不怕你!你知道我是誰嗎,我乃澄空古佛座前長明燈所化,長明燈你知道嗎,燈內燃著不滅業火,曾經燒死過一隻你比兇惡一百倍的凶煞!」

湖底下的孤劫一手托腮,一手撣了撣夜明珠,心道這小傢伙終於想起來了,他是佛燈,身懷鈞天業火,只有鬼怕他的份。

然而聽了小焚燈下一句話,險些將孤劫笑死在案臺上。

「你想將我串在劍上烤來吃,那是不可能的!你來烤我,我就會變成燈,硬得很,你咬不動我,我會咯掉你的牙!」

小焚燈說完,慌不擇路的又跑了。

背後又是一連串的「哈哈哈」。

……

沒過幾日,小焚燈再次來到禁地蓮湖,抱著腦袋嚎啕大哭:「吃小孩的鬼,你快出來把我吃了吧!」

湖底傳來笑聲:「不吃不吃,鬼爺爺我怕咯掉牙。」

小焚燈搖著頭,撥浪鼓一樣:「我保證不變成燈,不咯你的牙。」

湖底靜了一瞬:「你時常獨自跑來禁地哭,是為了什麼?寺中有人欺負你?」

「沒、沒人欺負我,我有澄空古佛做靠山,寺中誰都不敢欺負我。」小焚燈抽噎著道,「就是因為這樣,我才覺得自己很沒用,無論煉丹鑄器,還是鬥法畫符,我全都不如同輩弟子,甚至連經文都經常背錯。我已經很努力了,不眠不休的學習,從不敢懈怠,但總是輸給師兄弟們,寺中每次考核,無論哪一項,我總是倒數。」

「有人因此羞辱你麼?」

「沒有,但他們肯定在背後說我沒用。」

「背後說你,你又聽不到。」

「可我丟了古佛的臉。」

「那也是澄空沒臉見人,又不是你,你幹嘛尋死覓活?」

小焚燈微微一愣,咦,好像蠻有道理的樣子呢。

不一會兒,他又嗷嗷哭起來:「可我實在太沒用了,什麼都比不上別人。」

「小傢伙,你的師兄弟們很厲害麼?」

「恩。我楊師兄煉丹很厲害,周師弟鬥法一個打五個……」

「我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
「你問。」

「你還這麼小,為何要學習這麼多的知識?」

「教導我們的師父說,首先是為了生存,再是保護弱小,澤被蒼生。」

「生存是什麼意思。」

小焚燈想了想:「活著。」

「想要活著,那就不能死去,會殺你的多數你是敵人,而非同伴。你所學習的一切知識,可確保你在敵人手中活下來就足夠了。拿來與同伴一較高下,爭長論短,沒有任何意義。你換個角度想一想,你沒有你的師兄弟們厲害,他們保護弱小,也就是保護你,令你的生命得到更多保障,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麼?」

小焚燈似懂非懂。

湖底下,孤劫將手中的竹簡扔去一邊:「你還太小,這些道理怕是理解不了。唔,這麼說吧,我很厲害的,連澄空都殺不死我,只能將我關起來。若是我現在破除封印出去,可以將你那些師兄弟們吃光光,但因為你是盞金燈,夠硬,我獨獨吃不了你,你說誰更厲害呢?」

小焚燈揪著眉頭,認真思考了下:「好像我更厲害。」

孤劫笑了笑:「對啊,你最厲害。」

「就是嘛。」小焚燈眼睛亮了起來,「我幹嘛要和他們比煉丹鬥法呢,我一定是傻了!」

想通了之後,笑逐顏開一蹦一跳的走了,鄰到結界,他停下來回頭道,「吃小孩兒的鬼,我覺著你一點也不可怕,甚至還有點善良,為什麼要吃小孩子呢?這樣吧,你答應我從今往後不再吃小孩子,我就和你做朋友。」

孤劫重新拿起來竹簡來,莞爾一笑:「嗬,小孩子。」

誰知過了一會兒,小焚燈抱了一些地瓜過來,丟在地上。他掰著手指,掐了個法訣,將自己變成一個大爐子。地瓜飛起來,鑽進爐子裡,他道:「師父們不讓吃肉,我沒吃過小孩兒,但我吃過的食物裡,就數這個最好吃了。」

鈞天業火烤起地瓜極快,須臾間,一股香味從爐子裡冒出來。

小焚燈恢復人形,將烤熟了的地瓜一個個扔進湖裡去:「你嚐嚐,說不定會愛上吃這個,往後就不吃小孩兒了。」

孤劫仰著頭,視線穿過洞頂,看著那些地瓜入了渡魂水化為虛無,實在是哭笑不得。

————

簡小樓看到這裡,心裡感慨的很,差距啊,孤劫真是比夜遊會哄孩子多了。

她笑著搖搖頭,目不轉睛的盯著水幕。

隨著小焚燈離開,水幕裡的場景自然而然的改變。

湖心蓮蓬多出兩顆,變成了十一顆。而小焚燈再次現身時,已從小焚燈變成了焚燈。十六七歲的皮相,五官基本長開。不像在人間時見到的冷冷冰冰,但孤冷的氣質,差不多已經形成了。

————

「澄空古佛今日召我前去,問了我一個問題。」

焚燈站在湖畔榕樹下,滿眼怒放的紅蓮,他身姿筆挺,穿著不染纖塵的純白僧袍,與美景相得益彰:「古佛問我,是否知道自己修行的目的。我回答說,首先是為了生存,再是保護弱小,澤被蒼生。古佛卻說我錯了,我又答,是為了參悟佛理,再向人間播撒佛種,令眾生脫愚開智,早登極樂。古佛仍是搖頭,命我回來想清楚,再去告訴他。」

他默默等了一會兒,不急不躁的。

湖底傳出聲音:「你說的這些道理,是大和尚們教的,你隨便從寺里拉出一個,問他為何修行,他都會和你說的一字不差。」

焚燈淡淡道:「師父們既然教給我們,證明是對的,不是麼?」

「對是對,但大和尚教的道理,只是你修行的根基,根基鑄好之後,你修行的私心,會導致你與眾不同。便如這蒼山上的榕樹林子,一樣的種子,卻沒有一棵樹的樹杈形狀是完全一樣的。」

「私心?」焚燈咀嚼著這兩個字。

作者「喬家小橋」的其他小說

龍鳳呈祥》《城裡人真的好奇怪呀》《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(攬流光三千)》《神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