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小樓也跟著沉默了一陣子。
她梳理著意識海里的資訊,列出了幾個疑問,指著水幕上孤劫的影像的問道:「這位前輩的肉身,還在麼?」
小鏡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:「孤劫刀未曾現世,他還好端端的。」
「孤劫前輩,也是個身懷上古清濁之氣的中古魔族麼?若是活到現在,和澄空一樣,也是‘古’字輩的?」
「孤劫比澄空高了幾輩。」
「晚輩還有疑問。」
「你問。」
簡小樓咬了咬下唇,組織語言:「身懷上古清濁之氣的,不一定都是從人界飛昇上去的修仙者吧?」
小鏡主面無表情:「那是自然,修仙者只是大多數,還有天界原本就存在的各種精靈和物化人,以及元始神魔與精靈結合,繁育出的後代。」
他口中的精靈,指的是草木精怪等有生命體。
有一點不得不提,在天界,妖也屬於精靈。
而物化人,則是指無生命體、比如法寶兵刃等生出的意識化身。
小鏡主解答之後,簡小樓發現自己問錯了,重新問道:「那在清濁之氣消耗乾淨之後飛昇的修仙者,是不是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取得呢?」
「可以。除了元始神魔,神界任何生物的清濁之氣,與本命真氣都是無法融合的,也就意味著自身儲存的清濁之氣,可以被剝離,可以被搶奪。澄空正是因為得到了焚燈……得到了那盞長明燈,才獲得了清濁之氣。」回答這個問題時,小鏡主的唇角不自覺輕揚,「上古剛結束那會兒,修仙者們四處搶奪神魔留下來的法寶,還有一些自以為是的修真者,甚至將主意打到‘序’的身上來,簡直要笑死我……」
簡小樓差不多明白了,中古時代,搶奪清濁之氣乃天界之日常。
當代天界應該很少會發生了,畢竟清濁之氣是一種不可再生的消耗品。
「那孤劫前輩屬於哪一種呢?」簡小樓摸了摸下巴,看一眼水幕中那個擁有淺金色眼瞳、渾身冒黑氣的魔君,「絕對不是飛昇上去的。」
「你從何得知?」
「我隱約記得誰同我說過,孤劫前輩是混沌的後代……」
至於誰說的,簡小樓像是得了老年痴呆,怎麼想都不想起來。
小鏡主忽而轉頭,以審視的目光看著她:「你想起來多少?」
簡小樓被她盯的心裡發毛:「只想起來他是混沌的後代。」
小鏡主觀察她許久,確認她是否說了謊話。
身為輪迴界最高掌權人,小鏡主很清楚,葉隱當年煉製的那根鎖魂釘,說她冷酷也好,看破也罷,的確被她毀掉了。葉隱吃了大乘寺禁地裡的佛蓮子,擁有實體以後,通過輪迴池轉世成簡小樓,會想起前世的機率是極小的。
但她靈魂內,始終有著一半屬於輪迴道的力量,這是一個不確定因素。
畢竟,從從古至今,沒有「輪迴意識」轉世的先例。
在小鏡主看來,簡小樓的存在是個錯誤,擾亂了星域世界的秩序,使得因果錯亂,輪迴動盪。
可他已經不能將簡小樓從歷史中抹除,因為她造成的這股時空地震,早就震到了天界,牽連甚廣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小鏡主收回思緒,捏了捏眉心,聲音有些消沉:「混沌,是最古老的四位元始祖魔之一。其實‘魔’這個字是一個統稱,擁有煞、魘、魅、怪四個分支。混沌魔,真身類似黑蛇,是煞的元始祖魔,差不多也是當時魔族的先驅領袖,所以魔族生存的世界,叫做混沌領域。但在混沌魔隕落之後,煞這一脈便逐漸被其他三脈驅逐,甚至聯合剿殺,你可知道原因?」
簡小樓搖頭,也不問,反正他會說。
「魔族吸取著天地間所有黑暗物質,譬如人性中的‘惡毒’與「暴戾」,便是元始魔從自身提取的因子核,改良之後,種到人族身上去。提起‘魔’,世人往往會聯想到「邪惡」。對於其他三脈來說,邪惡只是一種天道賜予他們的能量,可以抑制,可以糾正。之於煞而言,‘邪惡’更像是一種傳染病,你們人間不是常說什麼「天煞孤星,大凶之象」麼?他們自己倒霉也就罷了,與其親近之人,多半心智受損、走火入魔、厄運纏身。你將這魔族四脈的幼童送去修道或者修佛,其他三脈多數可以培養出善良正直的品行,唯有煞不行。」
簡小樓坐直了些:「為何?」
「沒等這孩子長大,以他為中心,方圓五千裡的活物都會死絕了。」
簡小樓深深吸了口氣。
「當然,也不是所有的煞都這麼厲害,煞也分等級,凶煞是最強悍的第一等。」
「孤劫前輩就是一個凶煞。」
「孤劫君是混沌魔與一條蛇妖結合,留下來的直系後代。」
原來凶煞如此兇殘。
簡小樓有些毛骨悚然,怪不得深淵裡那柄孤劫刀輻射程度如此之廣,導致幽冥獸陰陽失調,沒有雌性獸,快要繁衍不下去了。
她突然反應過來一件事情,越想越疑惑:「正如您所言,您不可能拿著您的月痕劍去鎮守深淵,根據《天兵譜》記載,孤劫刀僅次於前輩您的月痕劍,可見是一件天界至寶,神族定是耗費了大氣力才抓到孤劫前輩,鑄造出此刀。不好生供著,竟拿去釘一隻死去的佛族戰寵,且多年不回人間來取走,這不合邏輯啊。」
「你接著看下去就知道了。」
大概是話說多了有些累,小鏡主朝著水幕使了個眼色。
簡小樓欲言又止,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叫「渾天儀」的水幕,恍然發覺自己與小鏡主聊天時,水幕上的影像是靜止的,宛如一幅水彩畫。
現在,畫中世界又活了過來。
————
水幕內,中古天界。
孤劫鬆垮垮的立於臺階,將善謹佛祖那枚儲物戒戴在小指上,大了一圈,他握拳在唇邊,輕輕呵了口氣,儲物戒表層透出銀光,慢慢縮小,恰到好處的包裹住他的手指。
隨後,他曲起另一隻手的指節,彈了下戒指,笑著道:「意外吧小輪子,我啊,就喜歡看你目瞪口呆的樣子。」
小鏡主無語,眼瞎了吧,他是目瞪口呆麼?
尤其那聲「小輪子」,叫的可真親暱,抱歉,他和他真的不熟。
何況「小輪子」什麼的,難聽死了好嗎?
小鏡主心裡戲很多,表面仍是冷冷淡淡,維持著自己一貫的高冷模樣:「請叫我小鏡主。」
「哦,你不喜歡小輪子這個稱呼啊,你不是輪迴小鏡主麼?」孤劫下巴微微鼓起,似乎為此很傷腦筋,爾後一本正經地道,「那我叫你小鏡子好了,怎麼樣,總該喜歡了吧。」
不等小鏡主說話,他搶著道,「不喜歡千萬別勉強,我接著想,一定想到你滿意為止。」
小鏡主硬生生將那句「不喜歡」嚥了下去。
隨便吧,一個稱呼而已,自己也是吃飽了撐的,和他計較什麼。
再說,「小鏡子」比「小輪子」好聽多了。
「我說了,我幫不了你。」
「我又不是聾子,聽見了。」孤劫掏了掏耳朵,指指善謹,「我不是來找你的,我找他。」
戒子被搶了,善謹一直也沒說話,孤劫現在鮮少露面,但兩人差不多是同時代的,從前也打過交道,對他愛胡鬧的個性多少有些瞭解。
他的本意不是搶奪戒子,有事求小鏡主幫忙,順手抓去玩罷了,一定會歸還的。
此刻,聽見孤劫是衝著自己來的,善謹終於蹙了蹙眉。他的眉毛黑又濃,似刀裁過一般凌厲,聲音也是清亮高亢:「找我作甚?」
孤劫問:「那個,佛渡蒼生對不對?」
「對。」
「魔算不算蒼生。」
「算。
「那你快快渡我去輪迴。」
「渡你……」善謹愣了一下,「你想讓我殺了你?尋死的話,自行了斷不就行了,何必非得髒了我的手?」
面對羞辱,孤劫渾不在意,搖搖手指道:「我是讓你渡我去輪迴,不是讓你殺了我。」
善謹眯著眼睛看他,慢條斯理地道:「送你去輪迴,還不是殺了你?」
「當然不是了。」
「怎麼不是?」
澄空插了一嘴:「的確不是啊太師父,天界神魔是脫離輪迴的,神魂寂滅是他們唯一的歸宿,您殺了他,他入不了輪迴。他的意思是……」
善謹的臉色有點黑,連徒孫都知道的事情,他豈會不知?
裝作不知,只是故意戲弄對方罷了。
現在戲弄不下去了,還顯得自己特無知。
他不搭理澄空,看向一旁始終擺著一副高冷臉的小鏡主:「你說的幫不了他,指的就是這件事?」
小鏡主點了點頭:「他想入輪迴,投胎轉世,求了我三千年。眾所周知,天界沒有輪迴。」
凡人歷經苦修,飛昇天界,正是為了跳出輪迴,求得更長的壽命。
澄空好奇著問:「前輩,那我們佛修飛昇來天界之後,為何還可以下界輪迴,進行紅塵歷練呢?」
小鏡主淡淡瞟了他一眼:「因為元始神魔創造輪迴時,世間尚沒有佛道。你佛道的精髓,便是不斷涅槃。若是神魔想要去輪迴,轉修佛道即可,然而孤劫君乃凶煞,他修不了佛道。」
善謹雙手一垂:「那沒辦法了。」
孤劫打量他:「真沒辦法?」
善謹非常堅定:「沒。」
孤劫亮出手指上的儲物戒:「善謹和尚,收集這些寶貝,花了不少功夫吧?」
「恩。」
「若是毀掉,你會很心疼吧?」
眼底微光一凝,善謹冷笑一聲:「你剛才也聽見了,沒有時光砂,這些寶物毫無意義。」
說完他抄起手來,擺出一副「你毀,你隨便毀,老子皺一下眉頭算老子輸」的態度。
孤劫笑呵呵:「若是我可以幫你找到時光獸呢?」
善謹正心虛,豈料峰迴路轉,出乎意料:「你找?你知道我找了多少年了麼?」
「可你沒找到。」
「我找不到,你憑什麼找到」
「你管我呢,反正我知道時光獸在哪裡,真的,不騙你。」孤劫嘖嘖嘴,「我可以先帶你去找時光獸,你再送我去輪迴。」又補充,「不過啊,時光獸肯不肯帶你前往時間軸,你最終能否得到時光砂,那就是你的事情了,我不負責。」
話說到這份上,由不得善謹不信他當真知道時光獸的下落,不心動是假的,但……
「我沒本事渡凶煞輪迴,誰都沒那本事。」
「一定有辦法。」孤劫的聲音充滿了自信,「三萬年前,我在輪迴司命盤……哦,就是那個‘序’中,捕捉到了一些未來影像,那是輪迴轉世之後的我……」
善謹直接否定:「不可能。」
「這不可能吧。」澄空摸著自己的光頭,眨了眨眼睛,「小鏡主前輩不是說過,擁有輪迴之力的人才可以從‘序’中窺探命數?」
「恩。」小鏡主保持著身軀一動不動的坐姿,只微微頷首。
孤劫強調:「我真窺探到了。」
善謹看向小鏡主。
小鏡主搖頭:「我窺探不到。」
善謹旋即露出一副「果然如此」的神色。
孤劫收起嘴角的笑容,認真道:「此事我騙你們有什麼意思?」
善謹低頭看腳:「那就不知道了,魔族一貫詭計多端,何況是你孤劫君。」
「其實有你們在,可以證明一下他說的是真是假。」小鏡主本想繼續旁觀,但見孤劫隱隱有怒意表露,生怕他發飆出手,殃及自己的輪迴殿。
要知道,他的輪迴殿可不是用法術變出來的,每一塊仙磚靈瓦、玉髓冰魄,哪怕簷角掛著的那一排燈籠,都是他親自設計、親自建造擺放的。
更難的是,由於他無法離開輪迴鏡,一應靈寶材料需要他拿勞動力做交換,一點點積攢起來。就比如善謹求他幫忙鑄造婆娑眼,需要付給他酬勞,不然憑啥幫他們佛族幹活?
神、魔、佛三道,小鏡主從來不站隊,卻與這三道的高層人物都保持著良好的合作關係,以「特殊技能」為自己賺取物資。不是他勢利眼,只和高層人物打交道,修為低些的神佛魔,根本找不到輪迴道,即使找到了,進來了,也會因為承受不住陰世界強大的負能量而灰飛煙滅。
當然,他也的確是個勢利眼,他要的酬勞,沒有極高的修為或者豐厚的家底,還真給不了。
他不只需要建造宮殿的材料,通過「序」,他可以學習任何小世界的文明。煉丹、鑄器、制符,甚至包括一些「高等文明武器」。這些,統統需要大量資源。
不是他好學,實在是太無聊了。
「什麼辦法?」
三個人齊刷刷的看向小鏡主。
小鏡主掐了個手訣,周遭場景變化,巨大的齒輪交接轉動,如一條蜿蜒著的巨龍。善謹和孤劫都沒什麼反應,澄空因是第一次見到,忍不住驚呼了一聲。
「序」,天界稱之為「輪迴司命盤」,人間眾生命數,皆在其中。
小鏡主背靠著司命盤,齒輪黑亮的微光撒在他臉上,顯得他愈發充滿了神秘感:「‘序’唯有我可以掌控,孤劫君說他能夠捕捉到自己的來世,此言若真,他也應該能夠捕捉到別人的命數。我是沒有命數的,但你們有,若是他可以捕捉,證明他沒有說謊。」
澄空質疑:「我家太師父年事已高,不會再去人間輪迴了,晚輩倒有可能去人間歷劫,但未來之事尚未發生,晚輩也不知道,豈不是由著孤劫前輩隨便說?」
善謹問道:「小鏡主也一同窺探我徒孫的未來,比對一下?」
「不。」小鏡主搖頭,「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三者構成一個輪迴,其中‘未來’最不穩定,既是註定的,卻也因為處於末端,容易被一些外力因素介入導致改變。所以人只知過去和現在,不知未來。我與孤劫捕捉到的未來,未必是同一個未來。」
善謹皺眉:「嗯?」
小鏡主道:「‘未來’多變,‘過去’卻很穩定,而且是已知的。」
「小鏡子真是聰明,我明白了。」
孤劫靠近一面齒輪,覆手上去,轉頭看著澄空的臉,仔仔細細的看,連皮膚的紋路都記得分毫不差。
澄空被那雙淺金色的眼睛看的心裡發毛,同時也在心裡感嘆,這樣一雙燦爛眼瞳的主人,竟然是個人人喊打的凶煞,可惜了啊。
————
現實中。
「前輩,在中古時代,唯有您可以從‘序’中感應命數?」
簡小樓像看電影一樣,盯著水幕裡的齒輪世界,這樣看過去,和先前身臨其境的感覺全然不同。
元始神魔創造出的這套輪迴體系,站在「法寶」角度上真的很難理解,但以她學習到的地球文明,可以如此類比,整個輪迴殿等同一臺精密的計算機,大小齒輪就是機器的零件,齒輪間的運轉規律可以視為「系統」,而眾生命數,差不多就是資料。
沒有管理員許可權,無法調取資料。
這個管理員,自然就是小鏡主。
「沒錯。」小鏡主淡淡地道,「不止中古時代,現在也是。」
「那、晚輩為何也可以?」簡小樓剛才還從司命盤裡捕捉到了姬蟬和她女兒的命數。
「接著看。」
簡小樓不敢再問了。
她看一眼水幕裡中古時代的小鏡主,再看一眼自己面前的小鏡主。
兩者之間至少間隔幾千萬年,從容貌到氣質,沒有一丁點變化。一絲不苟的頭髮,一絲不苟的對襟長袍,一絲不苟的神情。小鏡主,絕對是簡小樓生平所見最高冷的男人。
咦,用「男人」稱呼他合適麼?
除非已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神魂和肉身,輪迴意識是沒有性別的吧?
簡小樓疑惑著摸了摸下巴。
————
水幕內。
孤劫已經收回了手,摩挲著小指上的儲物戒,半響沒有開口說話。
澄空忐忑道:「前輩,怎麼樣呀?」
他挺想知道自己前世,也不怕孤劫胡說,稍後小鏡主是會驗證的。
孤劫咧嘴一笑,露出潔白的牙齒:「捕捉是捕捉到了,但應該不是你的前世,是你還在人間修行時的一些場景,你的俗家名字,叫做師涵。」
「是的。」澄空愣了一下,點點頭,人間修行到二十二階,耗去將近六十萬年光景,如今想來都恍如隔世,莫說尚未剃度出家之前的日子了。
「不足為奇。」善謹不做反應,澄空的俗家名字他也知道。
孤劫撩開袍子,半蹲,伸手去摸趴在地上的梵天吼:「我看到的第一個場景是一間靜室,那靜室不大,九尺見長,你穿著一件赭色道袍,正在煉製丹藥,你的臉色瞧著並不怎麼好看,似乎為了什麼事情猶豫不決,焦躁不安……」
梵天吼雖然沒有躲避,卻炸起脖子上的鬃毛,怒視著他。
澄空呆滯一瞬之後,道:「小僧少年時,的確曾是個丹藥師,在一個五等小門派落霞宗內修行,負責藥閣一應事務。」
孤劫越發來勁兒,雙手捧著梵天吼的臉揉麵團似的揉了起來,梵天吼本想發作,被善謹的眼神制止:「第二個場景,是一群操控著屍體傀儡的傢伙,攻進你所在的煉丹門派,如入無人之境。」
澄空神色倏變:「是、是陰鬼派的邪修……」
「你的那些師兄弟們,實在是不堪一擊……」
「不是我們落霞宗弟子不堪一擊,是有內奸,將我們山門法陣的破解之法告訴了陰鬼派……」
「那只是其中一個原因,我瞧你那些師兄弟,各個氣血衰敗、虛耗過度的樣子。」
澄空緊抿著唇,唇瓣發白:「我知道內奸的存在,也知道陰鬼派將要進攻的計劃,可我不僅沒有上報師門,還在給門派弟子們提供的基礎丹藥中,悄無聲息的加入了一些毒素,導致他們在決戰中氣血衰敗,不然的話,我們落霞宗未必會滿門覆滅。」
孤劫抬起頭:「為什麼呢?」
澄空視線下垂:「因為……」
「澄空資質絕佳,有一手煉丹的好本領。」見自家徒孫難以啟齒,善謹介面道,「那落霞宗區區小宗,宗主想要留住他煉製丹藥給門下弟子,便將自己一個義女許配給他,後被澄空發現,那女人竟是他師父的情人,放在他身邊監視著他。澄空心魔纏身,便起了歹毒的心思,落霞宗覆滅之後,他受盡煎熬,剃度修了佛道。」
說著,剜了孤劫一眼,「收起你這幅促狹的嘴臉吧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我佛門渡的是有緣人,迷途只需知返即可。此事是他入我佛道的契機,所遭遇的一切,皆為天劫。」
「哦。」孤劫聳了聳肩,收回□□梵天吼的手,站起身來,微微笑著給了澄空一個眼神,不再問了。
他知道了。澄空看出了孤劫笑意下的那抹嘲諷,彷彿在說:既是迷途知返,為何不肯說實話?
義女情人什麼的,全是假話,他的確資質奇佳,但在煉丹術上並沒有太高的天賦,真正有煉丹天賦的,是他的二師兄。
他嫉妒他二師兄,即使二師兄手把手悉心教導他煉丹。
他氣他師父器重他二師兄,即使他師父待他並不薄。
他恨宗門上下弟子,總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二師兄,即使弟子們從未得罪過他。
是的,沒有人得罪過他一丁點,他就是看他二師兄不順眼,誰看他二師兄順眼,就是和他作對。
每個做了壞事的人,總被詢問原因,其實很多時候沒有原因,只有人心惡毒。
澄空作為一方小世界內數一數二的高僧,從人間飛昇上界之後,再次淪為食物鏈的最底層,有個靠山好辦事,需要擇一寺而居,佛域第一寺大乘寺自然是他的首位選擇。
拜入大乘寺,需要經過嚴厲的考核篩選,其中有一條是陳述自己生平過往、入道契機。
同樣是作惡,「誤入歧途」和「人性本惡」,兩者的性質是不同的。他不瞭解大乘寺那些佛爺們收徒的尺度,不敢輕易冒險。
所以,他說了謊話。
澄空向孤劫投去感激的目光,感激他沒有當著自家太師父的面拆穿這個謊言。時至今日,謊言本身早就沒有意義,說謊的動機才是他的大罪過。
近些年來,太師父讓他參與寶物材料的收集工作,還帶他出入輪迴鏡這樣神秘的領域,很顯然是在栽培他啊。依照太師父的脾氣,一旦發現他在入寺考核時說了謊,他在天界,怕是再也混不出頭了。
生怕小鏡主也去窺探他的過去,與孤劫進行比對,澄空連忙問了一句:「前輩,您之前提過小僧在靜室煉丹的情況,小僧多嘴問一句,靜室牆壁上,是否掛著一副字畫?」
「是有一副字畫。」
「您可還記得,畫的是什麼?」
「這個啊……」孤劫對字畫不感興趣,而且時隔多年,他說出來澄空自己都未必記得,便沒有多加留意,「畫的是隻紅燒蹄膀吧?」
狗屁的紅燒蹄膀!
誰會在煉丹房裡掛副紅燒蹄膀?
澄空頭疼的厲害,這前輩很清楚無論他說畫的是什麼,自己都會認同,於是故意戲耍他。
他陪著笑臉:「您再想想?」
孤劫摸摸下巴,滿臉嚴肅:「是隻叫花雞?」
雞你大爺!澄空真想罵人了:「前輩再想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