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與劍(一)

天山,獸王寢宮。

沙正向獸王荼白稟告有劍光落入葬劍池一事:「天山弟子無數,但隕落之後,佩劍有資格歸葬葬劍池的弟子,寥寥無幾……」

荼白從赤霄歸來,才剛沐浴過,此刻正幽然的坐在窗下喝茶:「那些寶劍之所以可以回到葬劍池,是因為天山劍閣兵器坊鑄劍時,抽取了一縷月痕神劍劍氣蘊養。月痕神劍鎮守兩界大門將近三百萬年,力量早該枯竭,支撐至今,靠的是天山守劍人一代代以神魂祭劍。所以,這神劍劍氣何等珍貴,被劍氣蘊養過的寶劍,唯有少數精英弟子才能得到。」

說著,荼白拂了拂寬闊的長袖,示意沙在他身側的圈椅坐下。

沙身形頎長,他仰著脖子說話有些累。

沙哪裡敢,憂心忡忡地道:「君上,天山這一代人才凋零,七絕劍聖雖然早已被逐出師門,手中天素劍卻是天山之物,隕落之人,亦有可能是他。」

荼白雋秀的眉峰微微一攏:「猜測罷了,以七絕的修為,星域內有幾人是他對手?」沉思片刻,「不過,我所附身的這具肉身支撐不了太久,崩潰之後,神魂將無所依,奪舍七絕,不可再拖……」

沙容色一肅,立刻抱拳:「屬下這去將他抓來!」

「抓?」荼白擺擺手,「動起手來,他不是你對手,但你想活捉他,沒有那麼容易。更別說他身邊高手環繞……」

沙眼神輕慢,不當一回事:「高手環繞又如何,星域修者再強又能強到哪裡去?」

荼白道:「咱們大多數還不適應星力,進入星域星空之後,承受不住。」

沙斟酌道:「我善隱身,與太子聯手偷襲,將七絕帶回來應該是沒問題的。」

以沙的年紀和力量,他是真不將星域修者看進眼裡。

除了……簡小樓?

沙跑了下神。

「唔,似乎也只能如此辦了……」荼白垂著眼簾,神情專注,像是在細細品茶,「不行。」他想到了赤霄界外,那個與他有著「一面之緣」的素和,至今想起那雙淡然的、卻好似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神,心頭仍有驚懼之意。

「為何不行?」沙皺眉,自家君上一貫心思縝密,做事力求萬無一失,但在他看來,有時未免太過瞻前顧後,不然星域世界早就是他們幽冥獸族的了。

「奪舍之事不容有失,你和阿璟如果一次不成,便會打草驚蛇。再者,我若強行奪舍,他以死相抗,將肉身毀了,以他的修為境界,以及劍修強悍的精神力,不是沒可能。」

「那君上的意思……?」

「知己知彼,誅人誅心。」

沙思忖道:「君上是說,抓他的弱點,先擊潰他的精神力?」

荼白頷首,慢悠悠地道:「傳聞中七絕殺師證道,冷酷無情,但我們都知道,他師父青楓子應是祭劍而亡。從那條蛟龍所講的故事得知,七絕與赤霄龍鳳乃至交好友,有資格做龍鳳的朋友,足見七絕此人冰冷的外表之下,必定有著一顆重情重義的心……」

沙嗤之以鼻:「重情重義?人族是所有種族中最不團結的,自私是他們的常態!」

荼白是看著沙長大的,雖為君臣,情如父子,私下裡相處沒那麼多的規矩,也不在意他的無禮,抿唇笑道:「最薄情是人,最痴情是人,連人都琢磨不透他們自己,我們又豈能妄下定論?」

沙訕訕道:「君上說的是。」

荼白偏了偏頭:「去將靜兒叫來。」

聲音穿透門禁,外面的護衛應道:「遵命!」

不一會兒,靜公主匆匆到來:「父王?」

「靜兒,你來繪製一幅七絕的畫像。」荼白先前帶著靜公主前往赤霄遊玩,她是見過七絕的。靜公主有著過目不忘的神通,但凡見過的場景,一草一木都能印刻在腦子裡。

靜公主道了聲「是」,便閉上了眼睛,提取當時的記憶之後,從輕紗袖籠中取出一副空白卷軸,將腦海中七絕的相貌描畫在絹布上,雙手呈上。

荼白接過看了一眼,又遞迴給她:「將髮色改為黑色,膚色也稍微暗一些。」

靜公主愣住。

荼白沉吟道:「除卻臉型、五官之外,其他按照正常人族的模樣改。」

靜公主不多問:「是。」

待她改好之後,荼白以下巴劃了個弧度,示意她將畫像交給沙。

沙接過卷軸,不明所以。

荼白吩咐道:「去叫上阿璟,你倆秘密去一趟赤霄,前往天意城,扮作人類,找些百歲左右的劍修,拿著這幅畫卷問一問,可認識畫上之人。確定此人身份後,再打探其生平,可有兄弟姐妹,妻妾兒女,最常與誰相處。」

沙不太懂:「君上何以認定……?」

荼白徐徐勾起唇角:「阿猊不肯告訴我們太多,只說七絕曾在赤霄有一個師父,早些年前便死了。先前在赤霄外,七絕趕來時周身劍氣不穩,可見來的很急。很可能是收到訊息,夜遊幾人在赤霄有難。但當時夜遊幾人已經解決了困境,彼此相遇確定平安之後,七絕卻沒有隨他們離開,而是選擇獨自前往赤霄,說明赤霄內,有他極為掛念之人,他放心不下,得去見她一面。赤霄那麼大,阿猊鬧事的地方在天意城,那個他在意之人,必定身在天意城。」

沙似懂非懂,點頭。

荼白繼續道:「夜遊只帶著簡小樓前往戰家,素和沒有出現,證明夜遊並沒有將阿猊看在眼裡,既然如此,他不會求助身在天武劍宗的七絕趕來赤霄相助。通知七絕之人,應該就是那個人。七絕回赤霄,素和跟了上去,不一會兒,他們又一起出來了,時間如此短暫,很有可能七絕是被素和給勸了回來。」

沙眨眨眼:「勸?」

荼白「嗯」了一聲:「你救阿猊時,簡小樓看到了你,所以七絕才不放心,想回去看看。但看一看的後果,可能會暴露那個人,暴露堂堂劍聖的弱點。由此可得出兩點,其一,此人修為不高,應是土生土長的赤霄人士,不適合在星域大世界生存,不適合留在七絕身邊,只會成為他的負累。其二,此人在七絕心目中,舉足輕重,多半是妻兒之類,只要將她們攥在我們手心裡,奪舍七絕,十拿九穩。」

沙聽明白了,眉頭微不可察的皺起,旋即將畫卷收入儲物戒,抱拳凜然道:「屬下明白了!」

準備告退時,又補一句,「此事屬下一人就行,需要勞煩太子殿下麼?」

荼白道:「赤霄內靈氣不足,力量受到禁錮,你二人同行穩妥一些。抓到人回來的路上,萬一有風聲走漏,七絕帶人來救,你二人聯手,才有絕對的把握全身而退。」

「是!」

沙覺得多此一舉,他一個人足夠將人帶回來,誰都不可能攔得住。

但他沒有反駁,心中暖意攀升。

他理解「全身而退」背後的意思,君上不捨得他受傷。

簡小樓回到太子寢宮,已是清晨,璟太子早已睡下,未醒。

因為收尋不到原身的記憶,身為一個護衛,她想了又想,認為自己應在門口守著。

守了一會兒,璟太子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:「你杵在門口乾嘛?」不等簡小樓回答,「埋個人埋了一夜?」

簡小樓解釋:「屬下埋人時,偶遇沙將軍,聊了幾句。」

「你與他有什麼好聊的?」璟太子的聲音聽著極不耐煩。

簡小矮正準備說話,「咯吱」,門被從內開啟,璟太子走了出來。他換了一身寬大的白袍子,浴袍一般的款式,直白長髮束成道士髻,綰著一根白玉簪。

「殿下。」簡小樓垂首請安。

「星域城市,是以什麼等級劃分的?」璟太子雙手抄進袖筒裡,偏頭問,「面積大小?人口多少?」

「回太子,面積和人口當然是評價要素,還有資源儲藏量、修者的比重和修為等級,都是衡量標準。」簡小樓貓著腰解釋,不明白他問這些做什麼。

「最近最高等的城市,你知道是哪一座嗎?」

視線下垂,簡小樓盯著自己的腳尖,她當然知道是哪一座,但她應該知道嗎。

璟太子語帶呵斥:「沒去打聽過?本太子實在懶得學,才讓你們兄弟幾人去學人族語言,你究竟學了多少?」

「屬下……」

「往後多的是和人族打交道,我看,你是不想跟在本太子身邊了吧!」

「回太子,是在東北方三萬裡外的積雪城。」

璟太子朝著北方探了一眼:「走!」

……

簡小樓陪著璟太子來到積雪城。

這座城市因為靠近天山極寒之地,常年處於寒冬,落雪不融,銀裝素裹,才被稱為積雪城。

先前簡小樓在天山小住,曾帶著女兒來過幾趟,這座雪城繁榮昌盛,絲毫不受氣候影響,如今因為劍閣陷落,天山被異族攻佔,此地人口遷移走了大半,已是一派蕭索,冷冷清清。

好在獸王下了嚴令,禁止獸族前來滋擾,城市內的基礎設施仍在正常運轉。

簡小樓隱約猜到璟太子是想來找女人。落地之後,惶恐不安地道:「殿下,君上有令,如若人族門派不抵抗,咱們不得擅自進入人族領域,不得傷害人族性命,尤其是平民。」

璟太子冷笑道:「只要你不亂說話,誰會知道?」

簡小樓小聲提醒:「以君上的行事風格,此界大門派、高等城市內,必有暗衛監視著人族,若是被他們看到了殿下,怕是會上報給君上……」

璟太子的身形明顯頓了下:「會嗎?」

簡小樓篤定點頭。

璟太子臉上現出遲疑,隨後摩挲儲物戒,取出兩件黑斗篷來:「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
簡小樓嘴唇抽動:「斂息斗篷。」

璟太子扔給她一件:「披上就行了,只要你不亂說話,誰會知道?」

簡小樓無奈的披上斗篷。

「本太子只是去趟樂坊,那裡的女人像貨物一樣可以拿資源購買,這是父王允許的。」璟太子邊披斗篷邊說,「再說,我堂堂一個太子,即使被父王抓到,頂多挨頓鞭子,還能殺了我不成?」

這倒是真的,不過簡小樓沒有附和他的話,怕助漲他的氣焰,令他沒有顧忌。

隨著他進城,她傳音道:「但是,殿下,樂坊白日里一般是不接待客人的,尤其是清晨。」

「那何時接客?」

「傍晚開始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……」

簡小樓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兩人在城中沿著主街轉悠了很久,璟太子發現確實如簡小樓所說,樂坊全都大門緊閉:「奇怪了。」

簡小樓訕訕道:「在人族,男女之事,多半發生在夜間。」

璟太子又問:「為什麼?」

簡小樓實在沒法答了。

「一定得等到傍晚才會接待客人?」

「是的。」

璟太子站在一家掛滿彩紙燈籠的樂坊前,悶悶不樂。雖不懂人族的規矩,但他心裡明白,只需上前一腳將門踹開,她們不接客也得接。

但他不敢。

萬一他父王的暗衛恰在附近,告上一狀,免不了回去吃一頓皮肉之苦。

捱打無所謂,只是每次從他父王眼睛裡看到失望的神情,璟太子心頭總是刀割似的疼。

他父王前去赤霄遊歷,只帶著靜公主和沙,從不想著他這個兒子。

平時族內要事,也總是與沙商議,身為深淵太子,他手中沒有一丁點軍權,甚至連入政事堂提建議的資格都沒有。堂堂太子,像個普通士兵一樣,對上層之事一無所知,整日里只剩下吃喝玩樂。他父王也好,沙也好,吩咐他去哪就得去哪兒。

深淵不似人間,他父王壓制他,並非怕他謀反,純粹是嫌他沒用。

他是沒用,頭腦不如沙,城府不如沙,樣樣不如沙。

但他才是他父王的親生兒子,不是沙。

可他父王似乎忘記了。

不,沒有忘。

正是因為記得非常清楚,他父王才常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:「沙若是本王之子,那本王這一世,便真無所求了……」

簡小樓見璟太子在人店門口站著不動,生怕他一個衝動上去踹門,萬一起了衝突,大開殺戒不是不可能的,詢問道:「殿下,咱們要不要先回大雪山,晚上再來?」

心煩氣躁的璟太子轉身時,瞧見樂坊斜對面有個兩層木質結構的店鋪,鋪內異常熱鬧,指了過去:「那是什麼?」

簡小樓看過去:「是茶樓,清晨也賣早點,積雪城畢竟是個百萬人口的大城市,凡人佔比很重,一日三餐是少不了的。」

璟太子抬步朝那間茶樓走:「進去等著,我要等到樂坊開門。」

簡小樓翻了個白眼,跟上去。

剛邁進門檻,一名小二打扮的少年人迎上來,點頭哈腰:「兩位道爺,二樓雅座可好?」

堂上正吃飯的客人,有些疑惑、好奇的目光投在他們身上。

璟太子傳音:「他說什麼?」

簡小樓翻譯:「好像是說,讓我們去二樓坐。」頓了頓,補充道,「在仙城裡,通常二樓雅座是留給修者的。」

「他怎麼知道我不是凡人?」帽簷下,璟太子目光驟冷,殺意迸現,「他有破妄眼?」

「回殿下,凡人誰穿斂息斗篷啊?」

璟太子一怔,好像是哦。

收回殺氣,由著小二引路,閒庭信步的踏上樓梯。

簡小樓自然是亦步亦趨,走到樓梯拐角處,習慣性的將神識放出來,打探一下二樓的情況。一共十二張桌子,只剩下三張空餘,客人多半是修者,最高不過六階。

正準備收回神識時,餘光一瞥,被角落一桌吸引了目光。

有三人圍桌而坐,兩名成年男女,還有一個九歲左右的小女孩兒。

男子中年人模樣,堪堪築基修為,身材瘦小,容貌普通,毫不起眼。

可他身邊坐著的女人,修為十五階頂峰,接近十六階。

這女人在周身設下了隔絕氣息和聲音的結界,還易了容,從一位絕代佳人,幻化為姿色平平的普通婦人,但簡小樓步入十四階之後,使用紅蓮破妄術,可以穿透這層結界,看破她的偽裝。

在意識裡搜尋了片刻,才想起此人正是天武劍宗姬蟬,劍皇姬無雙的嫡親孫女。

這個節骨眼上,姬蟬跑來危機重重的大雪山附近做什麼?

簡小樓一面尋思著,一面上樓梯。

突然,她腳步停頓,目光凝滯。

她想起了姬蟬的結局!

在舊世界裡,她與素和在戰盟對抗幽冥獸時,姬蟬的堂兄姬昊,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。

提及姬昊,到目前為止還不是什麼好東西。姬昊和姬蟬身為姬無霜的孫子孫女,為了爭奪天武劍宗的傳承一直在明爭暗鬥。舊世界,姬無霜為了利益降了獸王,天武劍宗淪為幽冥獸的走狗,姬昊心中是憋著一口氣的,卻也沒什麼辦法,只能站在家族這邊。

直到璟太子強暴了姬蟬,還殘忍廢去她的根骨修為,姬蟬飲恨自盡,身為祖父的姬無霜竟然一言不發。兔死狐悲,姬昊由此下定決心,叛出家族,叛出天武劍宗,加入了對抗幽冥獸族的陣營。

簡小樓抬頭,看一眼璟太子的背影,嚥了口唾沫。

璟太子和姬蟬出現在同一個場景內,莫非兩人命運的交集點就在這兒?

但在舊世界裡,幽冥獸族此時還沒有攻進來啊?

不不不,時間提前了,但「地點」和「事件」還在!

簡小樓心口砰砰直跳,她有種強烈的預感,肯定是此時此地!

而且,她知道姬蟬偷偷潛入積雪城,是來做什麼的了。

舊世界裡與姬昊喝酒時,聽他講起過,姬蟬在少女時期,曾與族中一名負責照看靈草的家奴相戀。結局可想而知,以姬家之門風,作為備選繼承人之一的姬蟬,擁有一個地位如此懸殊的戀人,定被拿來取笑。

同時,陷入感情迷障中,使得她的劍道停滯不前,越發落後於姬昊。

曝光之後,家奴難逃一死,還是姬蟬親自動的手。

自此姬蟬斬斷情緣,專注於劍。

上萬年間,姬昊為了打垮姬蟬,派人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,儘管藏的很深,姬昊還是隱隱打探到,姬蟬一直在暗中找尋家奴的轉世。

那家奴資質極差,魂力也弱,萬年時光,夠他輪迴許多次了。

簡小樓的神識落在中年男人身上,也不知,這是他的第幾世了。

再瞧那瓷娃娃般的小女孩兒,眉眼精緻,與姬蟬有七分相似。

看來,是姬蟬偷生下的孩子。

將這父女倆藏在天山腳下,是個頂好的選擇,放眼太真六十多界域,唯獨天山劍閣所在的天霜界,天武劍宗不敢輕易佈置眼線。

姬昊後來常常唸叨,能守著一個人生生世世,姬蟬是個重情之人。

可若真是重情,當初又豈會親手殺死摯愛?

無論有什麼苦衷,歸根究底,還是更愛自己罷了。

旁人的情感問題,簡小樓懶得費神,當務之急,是阻止璟太子去往二樓……不行,穩妥起見,必須勸他離開茶館,離開積雪城,將這兩人的命運交叉點強行中斷。

眼看著還剩下短短幾個臺階,簡小樓無暇去思索一個周密的計劃,裝腳佯步虛浮,身體前傾,伸手一抓,牢牢拽住璟太子的斗篷用力一扯,險些給他扯下來。

璟太子低呼一聲,不得不停下。

轉過頭,正準備怒斥,卻見她搖搖欲墜,好似忍受著極大的痛苦。

璟太子不得不伸手扶了一把,反手一叩,指腹探在她的手腕靜脈上,一縷霸道內息由靜脈進入簡小樓的肉身,遊走一圈過後,他的瞳孔赫然緊縮。

五臟俱損,經脈斷了起碼七成!

璟太子萬分驚訝。

之前他帶著的幾個貼身護從去圍堵簡小樓,除了初九全都死了,他知道初九受了傷,可瞧初九能飛能跑,面色如常,完全想不到竟然重傷至此!

而且竟然一聲不吭,強撐到了現在!

這是何等毅力?

換了自己和沙,也早已昏迷不醒了!

「你為何不說?」璟太子語氣裡的不解多過於斥責。

「屬下……屬下以為自行調養就好,不想因為區區小事,惹殿下煩惱……」簡小樓話說一半,強憋住,擺出一副再說就要吐血而亡的架勢,「屬下沒用,實在……實在撐不住了……」

即使隔著斗篷,顫抖的嗓音也能將痛苦傳達給璟太子。

一半是裝的,一半是真的。

她使用子午合體術附身時,初九神魂已被震碎,肉身自然也受了損,但遠遠沒有如此嚴重。

為使璟太子吃驚,在他檢視時,簡小樓強行自斷經脈,神魂遭受到波及。

「你話少,人也安靜,一直都是幾個裡最不起眼的,沒想到……」璟太子從儲物戒中祭出一個青瓷瓶,小心翼翼的取了一顆丹藥,塞進她嘴裡。一手提拔起來的護從,就剩這一個了,還真怕他死了,「走,回去療傷。」

「擾了殿下的雅興,屬下實在……」簡小樓將丹藥嚥下去,看璟太子的愛惜程度,這一瓶丹藥必定極為珍貴。

「你還能走不能?」璟太子原本也沒什麼雅興,昨天被他父親嫌棄了幾眼,積鬱在心,才想來人族城市走動走動。

「可以的。」簡小樓點頭。

璟太子原本準備將她扛上肩,見她穩定氣息之後,轉身下樓時,步履還算穩當,又暗暗讚歎了句,跟著一起下樓去了。

引路的小二見他們一聲不吭又走了,不敢問也不敢攔,追在兩人身後點頭哈腰地道:「兩位道爺走好,下次再來!」

出了茶樓,礙於獸王的法令,他們需要走到城外才能飛行。

兩人向著最近的東城門走去,背離茶樓越來越遠,璟太子忽然停住腳步,鬼使神差的轉身,目光遙遙望向茶樓屋頂翹起的簷牙。

一個念頭不停在腦海裡盤旋,他似乎在茶樓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
沒有吧?

璟太子下意識伸手在腰間摸了摸,百思不得其解。

他想收回目光,辦不到。恍然間,周身場景退潮般向身後湧去,耳朵似乎被灌進了水銀,只剩下「咕嘟咕嘟」的聲音,目光也漸漸沒了焦距。

簡小樓見他機械的、緩慢的抬起腳,竟有折返的意圖,心頭一個咯噔,莫非這傢伙後知後覺發現了姬蟬?

「殿下?」

「殿下??」

「殿下?!」

「啊!」璟太子抖了個激靈,頓住腳步。

「殿下您怎麼了?」

「我……」璟太子解釋不清,方才意識模糊,身體彷彿被一股神秘力量支配著。

難道……

他眨了眨眼睛,呼吸猛然一滯,喝了一聲:「誰?!」

話音一落,周身寒光驟起,神識似無數條有毒的藤蔓,以肉眼可見的狀態搜查方圓。

簡小樓屏息,防護罩加身:「有人跟蹤殿下?」

璟太子冷冷道:「有位高人,竟在我毫無感知的情況下,操控我的意識!」

簡小樓微微吃驚。

入侵一頭王族幽冥獸的意識海,以星域修者的能力,即使是金羽這個等級,也不可能辦到。

但璟太子沒必要說謊,簡小樓眉頭微沉,難道是某種更高等的生物?

恍惚間,她似乎有些明白了,眉峰逐漸舒展。

哪有什麼「高人」,這是因果輪迴的牽引力。感應到命運脫離了原本軌道,試圖進行自我修復。換句話說,璟太子方才那一瞬間所經歷的,便是世人常說的,冥冥中自有指引。

更驗證了她的揣測,這個時間節點,絕對是姬蟬命運的轉折點。

「奇怪了。」璟太子全神貫注,探不到人,按道理講,對方若是可以操控他的意識,修為遠在他之上,殺他不過彈指間,沒必要藏頭露尾,「你先等著。」他指向簡小樓,「我回去茶樓一探究竟。」

簡小樓正不知該怎麼攔,一道光芒驟然落地,幻化出人形,擋在璟太子面前。

來人同樣披著黑斗篷,遮掩住了身形,璟太子悚然一駭,以為是那「高人」現身。

來人抱了抱拳,傳音道:「太子殿下。」

璟太子舒了口氣:「是你啊。」

簡小樓單看此人雙手抱拳的姿勢,已猜出是幽冥銀龍,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放了下去。

她對沙還是有些瞭解的,有他在,即使姬蟬稍後被璟太子發現,也不會落得舊世界裡的下場。

帽簷下,沙面色不虞:「殿下是不是忘記了君上的法令?竟在不曾得到君上允許的情況下,私自潛入人族的城市?」

璟太子本想反駁:你不是也來了?

可他明白,自己八成是自取其辱,他父王頒佈的各種禁制令,沙一直充當著執行者的角色。

「本太子閒來無事出來逛逛,又沒惹什麼是非,值得你特意跑來抓我?」

「屬下是特意來尋殿下,卻不是來抓殿下。」沙從儲物戒中取出畫卷,雙手呈上,「君上命咱們即刻前往赤霄界……」

「赤霄?」璟太子拿過畫卷,卷冊被上了封印,他將神識遞進去,掃了兩眼。

簡小樓好奇畫卷裡繪製了什麼,卻又不敢當著兩人的面以神識查探。

沙點頭:「殿下,此去赤霄路途遙遠,咱們邊走邊說吧。」

既是獸王的命令,璟太子自然沒有異議:「那還等什麼,走吧!」猶豫了一下,從儲物戒裡摸出青瓷瓶,扔給簡小樓,「我與沙將軍有事要做,你回去閉關養傷吧,撐不下去,便服用一顆續命丹。」

「多謝殿下。」

看情形,兩人應是去處理什麼機密要事,簡小樓知道自己沒辦法跟著一起去,再怎樣憂心忡忡也沒用,垂首接過藥瓶,連連道謝。

兩兩說話皆為傳音,沙聽不見,卻知道璟太子扔給簡小樓的瓶子裡裝的什麼,也傳音給她:「你受了重傷?」

隔著黑斗篷,他無法以神識探知簡小樓的身體狀況。

摸脈倒是可行,但在璟太子面前太過關心他的護衛,不可行。

簡小樓繼續垂著頭:「回將軍,重傷談不上,殿下的護從只剩下我一個,過於緊張了。」

沙「哦」了一聲:「那就好。」

兩人在山頂處了小半夜,分別不過一兩個時辰,瞧著也不像受了重傷的樣子。

「那你養傷去吧,待我回來,再去向你請教人族語言。」

「是。」

簡小樓目送兩人離去。

不遠處,茶樓。

姬蟬全然不知,就在剛才,自己悄無聲息的渡過了生死大劫。

她正將一個炸到金黃的雞腿夾到女兒童齡的碗裡:「愛吃素很好,但你正在長身體,不能挑食。」

童齡用筷子撥了撥雞腿,撅起小嘴,滿臉的嫌棄:「可人家就是不愛吃肉嘛。」

姬蟬將筷子重重按在桌面上:「必須吃!」

童齡滾圓的小身體抖了抖,跳下凳子,撲倒她父親童光遠懷裡:「孃親是壞人!」

「不愛吃,不吃就是了。」童光遠心疼的撫著女兒的後背,「反正有丹藥養著。」

「再極品的丹藥,也會有丹毒積聚,吃多了對身體沒什麼好處,強健的體魄,始終都是煉出來的。」姬蟬冷著臉道,「我活了這把歲數,除了重傷之外,就沒因為其他理由服用過丹藥。你莫要常常慣著她,反是害了她。」

童光遠順口道:「你若嫌我教的不好,何不將她帶走?」

姬蟬將盛著雞腿的碗,推到父女倆面前:「快吃,吃習慣了便會愛上。」

見她岔開話題,童光遠小心翼翼的道:「你也說了,齡兒根骨極佳,資質悟性皆為上等,好生栽培,必定……」

「我哪一次回來,沒有給她功法秘籍?」

「但你不准她修劍。」

「修劍有什麼好?」

「你是個劍修,愛劍如命,卻不教導親生女兒修劍,更不准她碰劍,你倒是給我一個理由?」

姬蟬一如往常,抿了抿唇,保持沉默。

童光遠苦笑一聲。

這個問題,他夫妻二人討論過許多次了,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。

事實上,他們是夫妻麼?

童光遠不知她的真名,不知她的來歷,甚至連偽裝背後的真正容顏都不曾見過。

二十年前,她突然出現在他破敗的木屋門外,笑著說他們之間有著宿世姻緣,非得嫁他為妻。隨後,將他帶來天山腳下安置,送他這間茶樓。至於她,則真如客人一般,來去匆匆。

二十年,除了孕期留下養胎之外,童光遠見她的次數少之又少。

他像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,除卻原地等待,什麼都做不了。

童光遠知她必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,縱有疑惑,也從不追問,畢竟以他的條件,能娶到這般修為的女子,已如做夢一般不可思議。

他心甘情願做她豢養的金絲雀,可他不想耽誤了女兒。

實在無法理解,作為母親,她為何不願栽培自己的女兒。

明明,她也很疼愛女兒。

……

姬蟬盯著碗裡的雞腿,口腔裡溢滿苦澀。

她不可能將女兒帶回天武劍宗。

在姬無霜眾多的子孫中,他最看重的便是天資過人的姬昊與姬蟬,經他欽點,天武劍宗以及姬家,一直傾全力培養兩人。

祖父的器重,對於年少時的姬蟬,是種痛苦,是種困擾。

自她有記憶以來,睜開眼睛是劍,閉上眼睛還是劍。「劍道」兩個字,像條毒蛇鑽進她的經脈裡,令她生不如死。直到「童光遠」的出現,終於給她黑暗的世界,帶來一抹光彩。

一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女,和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低賤家奴,偷偷相愛了。

他們渡過了一段很美好的日子,可惜紙包不住火,姬蟬心境受擾,修為停滯,被她父親姬霄瞧出了端倪。

姬霄是姬無霜第四子,限於資質,在族中並不受重視。因為女兒的關係,倒是揚眉吐氣的一把,可想而知,以他對姬蟬的重視程度,不可能任由女兒走上「歧途」。

此事一旦被姬無霜知曉,姬蟬必定會從家族候選人這個位置摔下來,失去資源扶持。

無關「名聲」,只因姬蟬是個女人,輕易就能擔上一個「感情用事」、「難當大任」的罪名。

太真界雖有老祖殷紅情奠定了女性的地位,但在歷史的長河裡,頂尖門派和豪門世族內,卻鮮少有女人掌權。

論資質和悟性,姬蟬遠遠高於姬昊。

倘若姬蟬是個男兒身,恐怕直接就是繼承人,而非候選人。

暗地裡,姬霄逼迫姬蟬親手殺死「童光遠」,姬蟬不肯,甚至以死相逼。於是姬霄發了狠,著人煉製毒藥,給「童光遠」喂下。

毒蟲日日啃噬五臟六腑,「童光遠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,哀求著金蟬殺了他。

姬蟬不得不忍痛下手。

那時的姬蟬,恨透了姬霄。

不明白身為一個父親,竟能對親生女兒如此殘忍。

今時今日,她暗自慶幸父親當年足夠殘忍……

姬蟬收回思緒,抬了抬眼睛,看向身側的「童光遠」。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跡,上萬年裡,她目送他一次次的輪迴,對於他的「死」,越來越漠視,對於自己的「生」,越來越重視。

她悟出了一個道理。

萬物皆變,唯「我」不變。萬事皆休,唯「道」長存。

對於她姬蟬而言,在這無常世界,唯有劍道至高無上,唯有長生才是可以永遠為之進取的彼岸。

其餘一切,不過浮雲遮望眼。

繼續尋找「童光遠」的轉世,只是一種修煉罷了,而且她覺得,這差不多是最後一次了。

所以,姬蟬不能讓根骨奇佳的女兒修習劍道,不能給予過多栽培,避免容貌與她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兒在太真界展露頭角。

姬昊一直孜孜不倦的等著抓她的小辮子,一旦暴露當年她曾為情所困的往事,即使早已悔改,也將會失去祖父的信任與扶持。

簡小樓從積雪城折返天山,直接去往後山門外,那裡三面皆是懸崖,下行六十丈左右,峭壁內有個可容納十人的山洞。

夜遊說會在後山門外躲著接應她,指的就是那個山洞。

簡小樓避開獸族巡守,潛入山洞時,夜遊尚未到來。她先脫離附身的驅殼,設下結界封住洞口,再盤膝坐下,修養神魂。

入定時,時間過得極快,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久,她留在結界上的神識,終於感應到一抹熟悉的氣息。

夜遊潛入山洞前,窺見洞口設下類似門禁的結界,旋即隱去身形。

直到簡小樓將氣息釋放出來,才鬆了一口氣。

他落在峭壁外,凌空佇立。

五彩斑斕的結界,緩緩開啟一扇門。

門有些窄小,夜遊貓著腰鑽進去,先探一眼簡小樓是否安好,才問道:「你暴露了?」

簡小樓坐著不動,搖搖頭:「沒有,璟太子和沙甩開我去做事了,反正無事可做,先來這等你。」

她不說,意味著她對兩人的動向絲毫不知,夜遊便不多嘴詢問。

何況他現在滿腦子全是素和、須彌刺和鎖魂釘。

簡小樓等了好半天,等不到夜遊說話,仔細觀他神情,頗為低落,不禁狐疑道:「你怎麼了?路上出什麼事了麼?」

「哦,沒事。」夜遊打起精神來,微微笑著道,「你等我做什麼?是不是有了厲劍昭和阿賢的訊息?」

「對啊!」簡小樓捻了個訣,神魂重新回到初九的肉身裡,站起身,取出那本《天兵譜》,翻至《月痕劍紀》那一頁,雙手舉到夜遊下巴處,「你瞧。」

夜遊掃一眼書頁上繪製的寶劍:「這一柄就是天山葬劍池下,鎮守兩界大門的神界寶劍?」

簡小樓點頭:「你再看。」

「月痕劍,乃輪迴境鎮鏡之寶,用於分隔生死陰陽世界……月痕劍主,乃輪迴小鏡主……」夜遊輕聲唸了出來,唸到「輪迴境」三個字時,濃濃嫌惡爬上了他的眼角,「輪迴小鏡主,是比葉隱更高等的存在吧。」

「恩,葉隱只掌管星域世界的輪迴道,就像一個縣官,而輪迴小鏡主,估計類似於州官,又或者……類似輪迴世界裡的君王?」

「我從未聽葉隱提過。」

「某種意義上,葉隱和我們一樣坐井觀天,連天外有神佛都不知道。」簡小樓將書冊又舉高一些,「先不提這個,你仔細看最下方的一行字。」

「字?」

簡小樓不特意指出,夜遊險些就忽略掉了那顆小黑點。

待看清楚之後,他的目光逐漸深邃,單手接過天兵譜:「這行字是誰寫的?恩?厲劍昭和大白狗藏身於葬劍池下?」

簡小樓攤手:「不清楚,這本書一直都在沙的儲物戒裡,沙說,是他已故母親留給他的,已有兩百多萬年了,從未離身過。」

夜遊低著頭,仔細研究這本書的字型,與那行小字做了個對比。

很顯然,並非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「會不會是沙看穿了你的偽裝,故意設下圈套,引我們自投羅網?」

「我有考慮過,但可能性極小。」簡小樓解釋,「且不說多此一舉,當時,沙取出了上百本書讓我挑選,怎就知道我會選哪一本,看一頁?」

夜遊沉吟。

簡小樓繼續道:「再者,字這麼小,我若不提醒,細心如你都不曾察覺,他如何確定我一定會看到呢?」

夜遊徐徐點頭表示贊同。

簡小樓還有推論要說,微微仰頭,卻見先前滿臉倦容的夜遊,嘴角噙著一抹冷酷的笑容,嘲諷中夾雜著憎恨。

她一愣:「你笑什麼?」

夜遊稍稍斂了斂情緒,兩撇清秀的眉毛微微一挑:「不該出現的字,偏偏寫在輪迴劍這一頁,你說,是不是葉隱在搞鬼?」

「有這個可能,畢竟是她重啟了輪迴,為了挽救她的星域,做出一些犯規的事情再正常不過。」

說著,她偷眼看向夜遊。

這傢伙,真是厭惡葉隱厭惡到骨子裡去了啊。

「現在你想怎麼做?」夜遊問。

「趁著沙不在天山,你我潛入葬劍池底探一探,尋到厲劍昭之後再做打算吧。」

「恩。」

……

夜遊現出龍身,縮成小蛇大小,被簡小樓藏在袖籠裡。

白日里,簡小樓戰戰兢兢的在天山裡行走,路過的獸族人向她問安,並未發現夜遊的存在,她依然不敢掉以輕心。

畢竟這些幽冥獸各有神通。

她裝作奉命巡視,在葬劍池所處的山頂徘徊。

直至日落月升,深夜時分,才靠近葬劍池。假裝好奇,圍著池子走了一圈,爾後佯作水中有隻怪物,使用法術拽住了她的雙腿,使得她一頭栽進池子裡,「嘭」,濺起驚人的水花。

之所以戲這麼多,是怕有暗哨盯著葬劍池,見此情景,應會上前檢視。

簡小樓在水下浮著,緊緊盯著水面,等了約有一刻鐘,毫無波動。

「看來沙沒有騙我,果真沒有設防。」

「設防並無意義。」長著龍角的小蛇從簡小樓袖籠裡游出來,重新幻化出人形,「沒人會來偷神劍,或者說,獸王巴不得誰將神劍偷走。」

「那咱們下去吧。」

「好。」

簡小樓才將運氣,便打了個寒顫。

天山劍閣歷代精英葬劍在此,池水內充斥著正道劍氣,她如今附身幽冥獸,正道劍氣宛如一柄柄無形利箭,猛烈衝擊著她的身體。

夜遊見狀再度化龍,龍尾一卷,將她裹了起來,以真龍之氣護她周全。

他是龍,也是妖,正道劍氣同樣對他影響頗深,簡小樓並未推脫掙扎,由著他去承受。

隨著龍身不斷下沉,水底黑暗無邊,神識可窺探範圍漸小。

「與我先前下水時,似乎不太一樣了。」夜遊「咦」了一聲。

「當時月痕劍還好好的,現如今被晴朗拔了出來,大門開啟一半,自然不一樣了。」簡小樓抱住龍尾冰冷的鱗片,透過縫隙,打探水下世界。

「你感知不到大白狗的位置?」夜遊問。

「感知不到。」簡小樓搖頭。

先前阿賢想要佔據她的肉身,被夜遊壓制在她意識海深處,壓制的太重,簡小樓怎麼喊都喊不醒。

「已經快到底了。」沉了將近半個時辰,夜遊停在兩界大門上方十數丈。

所謂大門,就是一道宛如被海底地震撕裂開的深溝。遠遠望去,猙獰的溝底向上湧出幽幽綠光。

簡小樓伸長脖子:「厲劍昭該不會從這條裂隙,去往幽冥深淵了吧?」剛說完,自己搖頭否定,「不會,兩個世界交界處壓力極大,幽冥獸皮糙肉厚,咱們星域人承受不住。」

夜遊道:「別忘了,厲劍昭身邊有阿賢的本體。」

簡小樓道:「那需要大白狗以真氣主動護住他,就像你現在護住我一樣,大白狗是沒有意識的,換句話說,它是一條沒有智商的傻狗,懂得如何保護人?」

「現如今,許多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,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推論,之前你神魂離體,不是輕而易舉就去了深淵世界?」

「因為阿賢寄生在我意識裡啊。」

「但你通過兩界大門時,阿賢被神劍斬出來了,她自己都過不去,有本事讓你過去?」

「這……」簡小樓擰了擰眉頭,「你的意思是,厲劍昭真有可能躲去了深淵?」

「不,我不這麼認為。」

「你、那你還有理有據的反駁我?」簡小樓瞪了瞪眼睛。

「我只是反駁你給出的理由。」夜遊唇角微揚,輕輕笑了一聲,背上雙翅撲閃了幾下,沿著裂隙遊走,「我們假設那行小字真是葉隱或者其他高人給我們的指引,那厲劍昭必定身在葬劍池底。」

簡小樓以手指摩挲嘴唇,點點頭:「不錯。」又道,「不過,既然如此,為何不直接將具體位置寫出來?」

不等夜遊回答,她眼睛一亮,「寫了。字寫在月痕劍那一頁,厲劍昭肯定藏在月痕劍附近。」

夜遊笑著讚許:「我正在找那柄劍。」

冰冷的水下,只看到幽幽綠光,簡小樓凝神屏息,睜大眼睛一起找。

想起交代夜遊的事兒,她邊找邊問:「你來之前有沒有同素和聊過?」

夜遊不回應。

「如何,從他嘴巴里問出什麼來沒有?」

夜遊還是不回應。

簡小樓也不再繼續追問了。

如果沒有,他會說沒有,不回應,看來已與素和聊過。

想起剛見面時夜遊疲憊的神色,簡小樓心知不止聊過,恐怕還聊的不歡而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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