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無常·我執(五)

天山。

簡小樓仍在翻看著《天兵譜》中關於「孤劫刀」的介紹。

簡而言之,深淵這柄插在梵天吼身上、導致幽冥獸沒有雌性的神器,其實是一柄魔刀。

因為此刀刀身,是由一位名喚「孤劫」的凶煞魔族,以肉身獻祭鑄成。

當然,孤劫獻祭肉身,絕對不是自願的,其中緣由書中並未記載。簡小樓也不是好奇這些遠古往事,瞭解孤劫刀的成因,或許可以知曉為何會令幽冥獸雌性滅絕,從而找出改變的辦法。

她抱著一線希望,倘若深淵環境可以改變,獸王也許會放棄星域。

這才是最完美的解決方式,至於上一世的仇,殺父也好,剝皮也罷,她統統可以不計較。她只想她在乎的所有人,在這個重啟的新世界裡平平安安。

沙站在她身側,頗感不耐煩:「挑好了沒?」

他不過想學個人族語言罷了,有這麼費勁嗎?

簡小樓連忙解釋:「屬下只是看到了有趣的東西,多看了幾眼。」

沙皺了皺眉,眼睛也往那圖冊上瞟了幾眼,喃喃自語:「怎麼,這本兵器譜很有趣麼,那個臭不要臉的小賤人也曾挑來看過。」

臭不要臉的小賤人?

這條死銀龍。

簡小樓心裡罵了一句,口中恭順道:「啟稟將軍,此書只是一些兵器介紹,談不上多有趣。屬下瞧著並不像星域之物,斗膽問一句,將軍這書冊是從哪裡來的?」

看完孤劫刀的簡介,得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,她一面說著,一面又將《天兵譜》向前翻了一頁,翻到了《月痕劍紀》。這柄月痕劍,應該就是天山葬劍池下、鎮守幽冥裂隙的那柄神劍。

據說是兩三百萬年前,幽冥獸通過裂隙前來星域作亂,有神仙將此劍贈予天山劍閣的開山老祖,老祖以神劍擊退他們,再將此劍投入葬劍池,強行關閉兩界大門,星域才得保安穩至今。

大難臨頭,神仙相助,之前聽著不覺得有什麼不妥,現在想起來,簡小樓認為這其中有些不同尋常之處。

人有法,天有規,天界神佛,不能插手凡塵之事。

神仙贈劍?有悖天道。

好比赤霄那棵聚靈樹,也傳是神仙種的呢。

「手裡有人族的書籍很奇怪麼?在咱們深淵多的是。」沙以為她年紀小,不知,解釋道,「以前啊,咱們經常從鄰居那裡捋雌性回來,我母親就是異世界的女妖,被我父親搶回來的,這些人族的書籍,是她留給我的。」

「將軍的母親,應不是尋常女妖。」簡小樓環視周圍漂浮著的書籍,這些書,全都是來自天界。

「自然,她曾是一方妖王呢。」沙提及母親,眉眼間染上一層溫柔,旋即又被一層淡淡哀傷覆蓋,「可惜我母親生下我之後,耗盡精力去世了,只留給我這些……雖看不懂,卻也一直貼身收著,像是母親時時陪伴著我一樣。」

簡小樓被他此時的神情晃了一晃神。

夜遊這條白龍,從前是條懶龍,現在是條心機龍,雖然武力值不低,但從外表來看,和彪悍一絲沾不上邊。而沙這條銀龍,給她留下的印象,一直是條野龍、悍龍。不拘小節,鋒芒畢露、咄咄逼人、霸道強勢。

如今這副略顯脆弱的模樣,恐怕很少見。

回過神,她低頭繼續翻看《月痕劍紀》,這柄劍的排名要先於孤劫刀,也不知是什麼來頭。

「月痕劍,乃輪迴境鎮境之寶,用於分隔生死陰陽世界……」

輪迴境?

簡小樓心裡泛起了嘀咕。

「月痕劍主,乃輪迴小鏡主……」

小鏡主,簡小樓又泛起了嘀咕。

既然是天外輪迴世界的寶物,怎會跑來星域了呢?

簡小樓繼續看下去,並沒有什麼收穫,除了來歷之外,只介紹此劍的長度、重量,沒有實際意義。

她正準備翻頁時,忽然在最下方看到一行小字。

這行小字非常小,肉眼望過去只是一顆小黑點,很像作者落筆時不小心沾上的汙漬,不仔細看,瞧不出來是行字。

然而簡小樓恰好仔細看了,心中起了好奇,便將真氣集中在目識上,全神貫注盯著那顆小黑點。

黑點在眼前逐漸放大,待完全清晰,簡小樓的雙眼漸漸直了。

——「厲劍昭和大白狗藏身於葬劍池下。」

簡小樓眨眨眼,確定不是自己眼花。

這些字,怎麼可能呀?

她呆愣了好一會兒,才想起來詢問:「沙將軍,您這本書近來可有人看過?」

沙沒聽明白:「近來?」

「自咱們攻入星域之後。」

「自從攻進來,每日忙前忙後,哪有時間看書?」

簡小樓也覺得自己是多此一問,這根本就不現實,獸族攻佔天山還沒多久,如果有人救了厲劍昭和大白狗,為何會將藏身之地寫在沙的書裡?

給誰看?

她緊緊皺眉。

換個方式思考,是為了給自己看。可以理解為,有位「高人」提前算到了獸族會攻佔天山,厲劍昭會躲藏在葬劍池下,自己會靈魂出竅附身在幽冥獸身上,並在今日從沙手中拿到這本書。

以簡小樓平生經歷,並非不可能,也很容易理解,甚至不難做到。

唯獨想不通,為何機緣會在沙手中?

這些提示她的字,又是多久之前寫進這本神兵譜中的?

時機未到,簡小樓知道自己猜不透,唯有心頭默默記了一筆,經驗告訴她,往後一定用得著。

此番冒險來此,雖有些做間諜的意思,但重中之重還是為了救出厲劍昭和大白狗,如今知道了他們藏身之地,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

至於這條資訊的真偽,她並不是特別懷疑。

葬劍池的確是個藏身的好去處,池內的正道劍氣可以阻絕神識窺探,幽冥獸族靠近這池子便會瑟瑟發抖,從兩界大門通過時,多少都要損些修為,不然他們也不會暫居天山修養。

這正是天山劍閣建造葬劍池的原因。

天山歷代大能的正道劍氣,可不是說著玩的。

簡小樓舉目眺望,葬劍池就在這些連綿不絕的雪峰之上,距離此地並不遙遠。她不能單獨行事,夜遊將彎彎送去天武劍宗之後,就會來天山劍閣後山接應自己,她得和夜遊碰面之後,商量一下怎樣連人帶狗從天山、從獸王眼皮底子救出去。

不過,在夜遊到來之前,她最好先試探一下葬劍池周遭的佈防。

指腹摩挲指腹許久,簡小樓眸光一閃,拿定了主意,倏然抬頭,目光冷厲似刀的望向葬劍池的方向:「是誰?!」

言罷足下一點,在雪地裡踩出一蓬雪霧,朝著葬劍池飛了過去。

「有人?」沙被她驚了一驚,朝著簡小樓飛去的方向巡睃,神識比她的飛行速度快出數十倍,什麼都感知不到。簡小樓附身的獸族初九,比他修為低的多,但他方才想起了母親,神思不寧,警覺性降低也是正常的。

沙未作遲疑,將環繞飛舞的書籍收回儲物戒子裡,縱身化為一道銀光追了上去,比簡小樓更快一步落在葬劍池邊。

簡小樓做戲做全套,防護罩加身,目光戒備的看著葬劍池,抱拳稟告:「沙將軍,屬下方才瞧見一道光,落進這池子裡了!」

「一道光?」沙疑惑的將神識向池內探去。

池子裡插滿了劍,幽冥獸的靠近,令池內數百萬年積聚的正道劍氣滌盪翻湧,神識根本穿透不了,並且燒的識海異常疼痛。

沙不得不收回神識,揉著灼熱的眉心,詢問:「什麼模樣的光?」

簡小樓抱拳搖頭:「速度太快,屬下沒看清楚。」

沙皺眉沉吟。

簡小樓小心翼翼的提議:「將軍,這葬劍池至關重要,周圍沒有守衛麼?」

「需要什麼守衛?」沙反問道,「有什麼重要的?」

「這池子下,乃是兩界大門。」瞧著沙的反應,四周應該沒有任何佈防,簡小樓繼續試探,「或許星域人族有什麼陰謀,將軍,咱們要不要下去檢視一番?」

沙沉吟不語,繞著池子走了小半圈之後,才搖搖頭說道:「以咱們的感知力,人族想混進來並不容易,何況這池子下的深潭裡,只有一柄鎮守兩界大門的月痕神劍,沒幾個人拔得出來。嘖,誰有本事□□更好,兩界大門完全開啟,君上的肉身便能從大門通過,哪裡還用得著尋找宿體?依我看,你方才窺探到的光芒,應是一道劍光。」

簡小樓慢慢靠近池子邊緣,藉著探查的藉口,神識肆無忌憚的搜尋周圍,與沙說話頗為敷衍:「劍光?」

沙微微頷首:「我曾聽聞,天山劍閣但凡得了些傳承的人物,一旦身死,佩劍將會回到這葬劍池裡,為鎮守兩界大門出力……」

尤其是守劍人一脈,最後更是要跳入池中,以神魂為月痕神劍補充力量,生為守劍人,死為守劍魂……

想到什麼,沙目光一撼,神色瞬間變幻莫測。

七絕劍聖曾經也是天山弟子,更是守劍人一脈,該不會是他死了吧?

君上如今挑中了七絕奪舍,他可不能死。

「我有事先走了。」此等機密,沙不可能告訴簡小樓附身的一個護衛,只伸手在她肩膀一拍,「此書你且先收著,鑽研一下,待閒暇時,便以此書來教我人族文字。」

「屬下遵命。」

「你也回去吧,莫在此地久待,咱們尚未完全適應星域星力,此地的正道劍氣將會折損我們的力量。」

「多謝將軍提醒。」

待沙走遠之後,簡小樓漸漸直起腰,霧沉沉的雙眼望向沙逐漸消失的身影。

隨後慢慢收回視線,轉望葬劍池內。

池下是個無邊無際的深水潭,厲劍昭帶著一條狗躲了進去,想要尋人好比大海撈針。

如今,只能等著夜遊了。

未免惹人懷疑,她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,立刻折返太子寢宮。

此時,天武劍宗。

簡小樓認為事關自己的安危,夜遊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耽擱,但她萬萬想不到,夜遊竟被素和給耽擱了。

此刻的夜遊,絲毫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,他完全被素和和風細雨間所說的一切給震住了心神。

素和所言模稜兩可,時間也完全對不上,無論怎樣猜測都錯漏百出,但以夜遊之頭腦,他已然明白素和口中那個與之相愛相殺的前世戀人,必定是自己的妻子,簡小樓。

難以置信。

或者說根本不願意相信。

山路上,一片死寂之中,素和凝視夜遊,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。許久,又認真問了一遍:「渣龍,倘若你是我,你當如何是好?」

他既敢來問夜遊,敢透露這麼多的資訊,自然做好了夜遊猜出「女主角」的準備。

夜遊緊緊抿著雙唇,心底湧起了一股憤怒,前所未有的憤怒。

他前行一步,逼近素和,壓低聲線道:「你來問我,是幾個意思?」

素和心知他猜出來了,淡然道:「總歸是與你有關,總得問一問你的意見。畢竟,她這一世的身份,是你的妻子,而你,是我此生唯一摯友。若沒有你……」

「此生唯一摯友?」這幾個字,在這樣的情形下,夜遊聽了想笑,又笑不出來,「對,你我乃生死之交。你為我,為小樓,為彎彎刀山火海,耗盡心力,我們虧欠你的,生生世世都還不清楚。」

素和搖頭:「我從未想過要你們償還……」

更何況,生生世世,誰欠了誰,哪裡分得清楚。

夜遊拔高聲線:「我也從未想過償還你,畢竟都是你自願的,不是我逼迫你的。」

素和淡淡笑了笑:「說到不要臉,我只服你夜遊。」

夜遊卻沒有接他的玩笑話,燦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:「再者,家人之間,何須償還?」

素和的笑容逐漸僵硬,「家人」的身份,曾是他最想得到的,因此這兩個字,令他一時觸動。

他明白了夜遊是在提醒他。

趁著話未往白了說,他若是嚥下去,他們之間一切照舊。

這不可能。

素和定了定神,紅瞳看向夜遊:「所以,站在家人的立場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做?」

四目相對,夜遊的瞳孔越縮越緊:「站在家人的立場,我得告訴你,你這須彌刺肯定得紮下去,讓小樓想起她的前世,想起你們刻骨銘心的曾經,了你一樁心願。如此,得到我的允許,你便心安理得去喚醒小樓的記憶。這是你最想得到的結果。」

素和靜靜看著他。

夜遊雙手背在身後,骨節攥的發白:「然而,我若是不許呢?」

「你當然有資格不許……」

「有資格又能如何?你其實已經下定了決心,可又顧慮著我這個絆腳石。我若不許,便證明我自私,證明我不配做你的家人兄弟,證明我不懂得感恩圖報,你更加心安理得。所以無論我怎樣回答你,你想做的,總是要去做的。」

素和垂下眼睛:「我不想承認,但我心底的確有著這樣的想法。」

「呵……」胸腔累積的怒意,有部分升騰到嗓子眼兒,轉為一聲淡淡的諷笑,夜遊看向他的目光逐漸冰冷,「並且,你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,這個後果,極有可能是將我們數萬年的交情毀於一旦。」

素和再抬眼時,目光充斥無奈:「對不起,夜遊,我很努力的控制過自己,只是這個執念實在太深,深到你無法想象,連我自己都無法想象……」

夜遊深深吸了口氣,努力壓制自己的憤怒。

皆是徒勞。

小樓前世與素和淵源頗深,這一點雖可影響夜遊的心境,但絕對不會是憤怒。畢竟此為命定之事,他們沒有力量改變。素和這一世與小樓糾纏不清他都不在意,又豈會在意什麼虛無縹緲的前世?

真正令他憤怒的,是素和的態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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