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府深重,工於心計,步步為營,這哪裡是他認識的素和?
哪裡是那個曾與他年少並肩,一路走過坎坷風雨的摯友素和?!
夜遊很想質問,卻也明白麵對著眼前心機驚人的「素和」,質問不出什麼。
他寒聲道:「須彌刺在你手裡,想扎就去扎。但我必須提醒你,小樓只是小樓,並不是你前世的情人,一個人輪迴轉世之後,便是一個全新的個體,不然我也不會寧可分魂,也要跳出輪迴,保留一個完整的自己……」
「跳出輪迴?」聽見這四個字,素和竟忍不住笑了,「夜遊啊,我這一生,你這一世,根本就是一場天大的笑話。」
夜遊被打斷了話,凝沉冷視著她。
「從前我想成佛,想到瘋魔。如今為了不成佛,再一次陷入瘋魔……而你呢,你憎恨天道,憎恨輪迴,你忍常人所不能忍的分魂自盡,只為跳出輪迴,脫離輪迴之子的掌控,到頭來……」
「到頭來我融合失敗,死了。我知道我失敗了,可我至少真的跳出了輪迴,單是這一點,我便沒有輸給輪迴之子過!」
「那只是你自以為!」
費盡心力的想要跳出輪迴,最後卻娶了輪迴之子的轉世。
誰輸誰贏,一目瞭然!
素和的目光同樣冷了下來,這份冷意不是衝著夜遊,而是所謂「命運」,「夜遊,有時候我真想不管不顧的告訴你真相,不然的話,你看起來就像一個傻瓜……」
一個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,可憐又可悲的傻瓜!
「你夠了!」夜遊徹底被他激怒,以至於兩鬢邊有幾片白色龍鱗若隱若現,兩人自相識至今,爭吵過無數次,卻不曾像今日這般,一個不小心,數萬年來的交情當真會煙消雲散。
所以夜遊的怒意之中,夾雜著一絲恐懼。
「你少同我裝什麼大能!素和,知不知道現如今的你是個什麼模樣?有多惹我厭惡!」夜遊伸出手,食指尖指著他的鼻子點了又點,低沉的嗓音微微發顫,「我真想、我……」
「你想打我的話,我不會還手。」
素和長袖舒展,雙手一垂,卸下真氣,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。
夜遊沒有任何動作。
素和看著他薄薄兩片唇顫動半響,卻始終聽不見一個音節。不僅如此,原本因為慍怒而泛紅的臉,慢慢恢復蒼白,金瞳內因激動而蕩起的情緒,也在逐漸平復。
然後,有一瞬的呆滯。
再然後,陷入低落。
他很難過?
他在難過什麼?
思緒倏然恍惚,素和不明白夜遊的情緒怎會忽然起伏不定。
在素和的注視下,夜遊祭出「透」,跨進去。
「透」升到三丈左右停住,他垂頭:「素和,這算不算我們第一次因為女人起爭執?」
「算是吧。」
夜遊嘆息:「你知道的,我一貫小心眼兒,眼睛裡揉不進一粒沙子,可縱觀我的情敵們,也唯有你素和稱得上對手。然而,我卻也最放心你。只因我一直都很清楚,我與小樓在你心目中,總是我重要一些的。你在考慮事情時,總是會將我擺在第一位的。」
素和怔了怔。
「我方才真的很生氣……」夜遊的嗓音越來越低沉,「你先前問我,融合了戰天翔與念溟之後,我是誰?可曾有過彷徨?我當然是我,‘我們’都是‘我’,為何要彷徨?但在小樓心目中,戰天翔和念溟已經徹底死了。我為此無奈,卻也無法扭轉她的認知,然而就在剛才,我有一瞬間竟也覺得,我認識的素和已經死了,變成了一個擁有他記憶的陌生人……」
素和靜靜聽著,輕咬下唇,心中複雜。
夜遊再嘆息:「可我也清楚,歲月流轉,世易時移,人總是會隨著年紀和閱歷不斷改變。你還是你,不過是又成長了而已。你我初相識時,白紙兩張,爾後你走的快一些,我就追上去,我走的快一些,你也即刻追上來,你我始終可以並肩同行。眼下的困惑也是同一個道理,只可惜你如今擁有三世記憶,第一世想必又是個通天人物,修行這條路上,你走的太快,走得太遠,我夜遊追不上了……」
素和見他妄自菲薄,很想說:「與你孤劫魔君的閱歷比起來,便是三個焚燈加起來也比不上。」
他有苦難言,夜遊也不曾給他說話的機會,自顧自地道:「仔細想想,從前的你其實並無可取之處,愚傻痴笨,太過在意旁人的感受,自己則受盡委屈。現如今的你,倒是活成了我一直期望的模樣,挺好的,素和,真的挺好的……」
夜遊口中說著「挺好的」,像是說服自己一般,篤定點了點頭。
動作慢吞吞的,他驅使著「透」又升高一些,指尖凝著一道御風神行訣,遲遲不見施展。猶豫了會兒,他眼皮兒一垂,又嘟囔似地說著,「唯一令我難過的是,在你心裡,我漸漸變的不再重要了啊……」
最後的「啊」字微不可聞,夜遊看著他苦笑,毫不掩飾自己的頹然無力。
換成從前的「素和」,他大抵會說「少來噁心我」,現在的「素和」,神色卻凝固住了,半響,訥訥地道:「渣龍,我……」
夜遊恍若未聞,施展御風神行訣,「透」便破空而去,空留下一道弧形軌跡。
素和目望他遠去的背影,微微張著嘴,筆挺的站在泥濘山路上,早已趨於穩定的心境,隨著夜遊方才那一連串的話,那抹苦笑,那個眼神,逐漸呈現崩塌之勢。
他陷入深深的愧疚中。
慢慢的,眼白泛出幾縷紅絲。
他知道夜遊改變了策略,似從前一般打親情牌、賣可憐。
卻也是肺腑之言,字字誅心。
夜遊說錯了麼?
沒有。
有些人,有些從前恪守的行事準則,在他心裡的確漸漸變得不重要了。
素和踉踉蹌蹌的向前走了兩步,精神恍恍惚惚。
忽而駐足,表情呆滯。
自己竭盡全力與天命抗爭,不願剃度修行,不願青燈古佛,只選擇成為素和。
可若是素和,他會無視夜遊,算計夜遊,執意喚醒小樓關於前世的記憶麼?
答案昭然若揭。
自己如今這般自私的行徑,同焚燈妄圖成為三世佛便去傷天害理有區別麼?
殊途同歸,無非是「自私」的「目的」不同罷了。
終究都是為了成全自己,不惜傷害他人——還是自己珍而重之的人。
他是焚燈,從未變過。
執意留在人間,到底是在抗爭什麼?
素和的眼瞳愈發渾濁,周身氣息凌亂,呈蛛網狀散開。
氣息所過之處,簇草頃刻揚灰,碧樹須臾枯萎,萬物呈現一片衰敗之象,而他渾然不覺。
……
遠處,一雙赤紅皮靴踩過泥濘,慢慢向著素和靠近。
玉冠束髮,紅衣奪目,來人英姿勃發,正是西北星域盜匪之王,戚棄。
也是素和這一世,唯一與之拜過天地的妻子。
戚棄是跟著白靈瓏來接一小點的,白靈瓏折返法寶世界,她留了下來,始終不曾現身,一直暗中跟著素和。素和知道她的存在,沒有點破,也沒有排斥她。
「素和!」戚棄一展袖,凝起防護罩,頂著重重壓力飛到他面前去,震聲喝道,「穩住心神,你走火入魔了!」
隨著她的話音,素和身軀一顫。
閉了閉眼睛,再睜開時平靜無波,在這山間呈蛛網狀蔓延的衰敗之象戛然而止。
兀自平息片刻,素和道:「你終於肯現身了。」
「你語氣似有不滿。」戚棄挑了挑英挺的眉毛,她身形高挑,又做男裝打扮,與素和對面而立,絲毫不輸氣場,「既不滿,為何不將我趕走?」
「習慣了。」素和道,「從前在四宿,你就喜歡在暗中盯著我。」
「哦?你以為我‘喜歡’在‘暗中’盯著你?」這句硬邦邦的話,幾乎是從戚棄牙齒縫裡蹦出來的,「我有什麼辦法,當年仙音門約戰,將你輸給了簡小樓,答應此生不再糾纏你。我是願賭服輸,守著承諾,不然的話……」
以她戚棄的個性,喜歡的人,打斷了腿也要留在身邊。
陳年往事,在素和浩瀚的記憶中宛如滄海一粟,如今舊事重提,那段屈辱歲月,他竟有些懷念,發自內心的莞爾一笑:「那你現在出來,豈不是違背了你的承諾?」
戚棄閉口許久,道:「當年簡小樓不許我糾纏你,是為你好,如今我出來,也是為你好,我想,這不算違背承諾。」
素和默了默,道:「戚棄,你這份深情,我還不起。」
「還?有趣。」戚棄背起手,忽地笑了,「人世漫長,我養了條狗排解寂寞,閒暇時前去照看它一下,給它帶幾根肉骨頭,難道是想這條狗還我些什麼?」
素和乍聽之下變了變臉色,隨後無奈笑道:「說的也是,我險些忘記你是戚棄,而非尋常女子。」
戚棄抬起下巴,眼尾微挑:「哼,知道就好。」
話鋒一轉,「你和夜遊之間是怎麼了?因何事起了爭執?我瞧他的模樣非常氣惱,而你也被影響到心境,險些走火入魔。以你現如今的修為境界,能惹得你心境動盪的,必定不是小事,不妨說與我這個外人聽聽,來給你們做個評判,總比你自己鑽牛角尖強。」
素和搖頭,不想提。
不知考慮到什麼,紅瞳微閃,他看向戚棄:「也沒什麼,我偶然找回了前世的記憶,原來小樓與我曾是一對怨偶,我希望小樓可以像我一樣想起來,夜遊卻說我自私,說我變了,說他在我心裡,再也不是第一位了……」
素和輕描淡寫,戚棄聽的滿臉愕然。
「他說的沒錯,從前那個為了供養彎彎甘做盜匪的素和,那個有情有義敢打敢拼的素和,那個你們心目中完美無缺的素和,早已徹底死去了。或者說,從前那個素和,只是一個假象,從來不曾真正存在過……」素和頓了頓,溫柔的看向戚棄,嗓音帶著一些蠱惑,「連夜遊都對我失望之極,戚棄,你呢,是不是該放棄一直以來的執念了呢?」
戚棄略有失神。
不過一會的功夫,雙目又漸漸恢復清澈:「不知我有沒有同你講過,小時候,我很喜歡我父親收藏的一柄寶劍,父親說,只要我能在家族比武上贏過我堂兄,便將此劍贈我。當時我三階,我堂兄八階,打贏他,我用了整整一千二百年。」
「恩。」
「後來父親將寶劍贈我時,那柄劍早已配不上我的修為,也配不上我的眼光了,被我隨手贈給了隨從。」
「你想說,我之於你,便如同這柄劍?」
「十萬年前,你與第五清寒前來赤霄送死,路上,西河柳帶著兒子去見第五清寒最後一面,其實我也在那艘船上……我始終沒有出來見你,心中正是這樣的計較。我想得到你,如同幼時想要得到那柄劍,不過是現階段不理智的表現罷了,待我足夠成熟之後,終將發現,其實你一文不值。」
素和沉默不語。
「然而這十萬年裡,每當我閒下來時,依然會思念你。」戚棄先前有些傲氣的聲音,漸漸清潤,帶了點女人的溫婉,「如今再見到你,心中也仍有悸動……」
素和微微皺眉,看向她:「我早已面目全非,你喜歡我什麼?莫非,是這具皮囊?」
戚棄反問:「若是小樓毀了容貌,你可還會鍾情於她?」
素和道:「我自不是看重她的容貌。」
戚棄又問:「她若遭了劫難,個性鉅變,你是否立刻就不喜歡她了呢?」
素和搖頭:「怎麼可能,我只會心疼。」
戚棄道:「將心比心,我亦然。」
素和心中一動,眸色黯淡:「你不懂,不一樣的,我並非個性改變,我是……」
「愛上一個人有時很難,有時卻也極為簡單。或許只是一場邂逅,匆匆一眼,便念念不忘,誰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還是仙?」戚棄笑道,「其實十萬年悠悠歲月,你之於我,還是有些變化的。從前我會恨天道不公,恨你素和無情,為何我痴心一片,在你眼中竟一錢不值。然而現在,我感激你。」
素和頗為不解:「感激我?」
「因這世間有你,我勤修不綴,無數次絕境逢生,支撐著我的只有一個念頭,我得活過十萬年,方可再見你一面。因這世間有你,我自一個無情人,變為一個有情人。你的存在,是我之劫難,亦是我之福緣,若這世間無你,便沒有今日邁入十九階的我。」
戚棄神態灑脫,笑道,「苦海無涯,以情作舟,你便是那為我指路的燈塔,渡我抵達彼岸,我焉能不感激你?」
素和怔愣過後,頗感欣慰地道:「恭喜你,悟出這般心境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戚棄微笑:「多謝。」
他不再說話,戚棄也保持安靜。
很久之後,素和釋然道:「我先前的思緒錯了。」
焚燈是天行,天行是素和,素和也是焚燈。他們並不是三個不同的人,只是作為生命本體所歷經的三個階段。而這三個階段最大的不同,是他從一個無情燈佛,變成了一個有情凡人。
他真正破了戒,完成了「墮落」。
他眼下所有困惑,皆是「庸人」之惑。
素和伸出手,皎白如玉的掌心漸漸浮出一根流光溢彩的簪子。
「戚棄,不是所有恩怨糾葛,都必須有個結局,是不是?」
「是。」
「剪不斷,理還亂,才是作為‘凡人’的情感,是不是?」
「是。」
戚棄以篤定的語氣回答他的提問,見他目光似滾燙的烙鐵,凝視著手心裡的簪子,她張口想問,又閉了嘴,安安靜靜看著他。
他凝視了許久。
「咔」!
寂靜中,隨著他手掌一握,玉簪在他掌心中碎成兩截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須彌刺。」
「做什麼用的?」
「世間沒了須彌刺,從此,鎖魂釘再無意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