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與劍(二)

「哦哦,我想起來了。」孤劫目光一定,「是個穿紅衣裳的俊俏男人坐在冰面上釣魚。」

「沒錯。」澄空終於舒了口氣,原來他記得,省的自己再說謊了。

有了這樣的細節,小鏡主已經沒有驗證的必要,只剩下疑惑:「孤劫君與我輪迴道,究竟有著什麼淵源呢?」

「我不知道,送我去輪迴,你們往後肯定就知道了。」孤劫繼續和善謹談交易,「怎麼樣?我以時光獸的蹤跡作為交換。」

「你為何會找上我?」善謹也不再懷疑,開始好奇起來。

「你法號善謹,‘善’這個字,你名實其副,但‘謹’這個字,你名副其實。」孤劫閒不住似的,在齒輪間隙中走來走去,手指「嗒嗒」點在齒輪壁上,「說好聽點是謹慎,難聽點就是膽小,做什麼事情都瞻前顧後,打群架你永遠都是最後來,來了也是站最後。」

「所以我熬死了我的師父師兄弟,熬死了我徒子徒孫,活到現在,成為佛域第一人。」善謹不在意他的鄙夷之詞,因為他善謹怕死,全天界都知道。

孤劫揚了揚眉:「不用說的那麼難聽,你有今日成就絕對不是‘膽小怕死’熬出來的。我孤劫也一樣。」他舉起手臂,亮出那枚儲物戒,「婆娑眼,鎖魂釘,須彌刺。佛族最大的劫難莫過於紅塵歷練,古往今來,折損了你門下不少弟子,你能想出以穿越時空、收割分身閱歷代替紅塵歷練的法子,我真好奇,你還有什麼逆天的法子想不出來?」

先前的鄙夷,或多或少有些玩笑的成分,直到說起「收割分身」,孤劫是很認真的在鄙視善謹,「如此修來的佛,算什麼佛?」

善謹回的毫不遲疑:「我要我佛道不滅,長存天界人間,就是我的佛。」

孤劫擺擺手:「我懶得聽你說些大道理,總之我信任你的智慧與能力。這筆買賣做不做,一句話的事兒。當然了,我也不一定非得就找你,琳琅閣赫天尊的能耐不輸你,而且他也在找時光獸的下落。」

善謹皺了皺眉:「你要挾我?」

孤劫陰沉沉地一笑:「對啊我要挾你,我可是有備而來,你還是快點答應吧。」

這死皮賴臉的態度也是沒誰了,澄空在一旁著急,竟又覺得孤劫這凶煞還挺有趣的。

善謹思忖片刻:「我需要時間,你先帶我去找時光獸,我在路上慢慢想。」

「你不認賬怎麼辦?」

「我是這種人?」

「我和你又不熟,哪裡知道你是哪種人?」孤劫道,「事不宜遲,走吧。」

這算是答應了。

————

簡小樓看的正入神,水幕上的畫面突然消失了。

等了半響,她忍不住轉頭問道:「前輩,他們抓到時光獸了嗎?」

問完之後又覺得自己真夠白痴的,婆娑眼早就鑄造出來了,於是她換個問法:「他們是怎樣抓到時光獸的?」

小鏡主道:「你很好奇?」

簡小樓訕訕道:「有些好奇,這讓晚輩想起當年遇見時光獸的事情了,那可真是一段慘痛的經歷。」

「很抱歉,找尋時光獸的過程,因為牽扯到與你無關的一些人的秘密,我不便讓你知曉。」

「是晚輩冒昧了。」簡小樓表示理解的點了點頭,「那之後呢,善謹佛祖可有想到辦法幫助孤劫前輩進入輪迴麼?《天兵譜》上介紹,孤劫刀是孤劫前輩以肉身作為獻祭,由神界月上宮玄誠子真君鍛造,晚輩先前以為,孤劫前輩是被強行抓去的,如今看來,莫非他是自願的?是他進入輪迴、投胎轉世的途徑?」

「孤劫刀,是個預料之中的意外。」小鏡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,又一顆小齒輪慢慢浮現,「善謹認為,要送孤劫君入輪迴,首先得完全消了他的煞氣,最好的方式,是將孤劫君留在大乘寺修行,受闔寺佛修業力清洗自身。但這起碼需要數千萬年時間,孤劫君這種瘟神體質,佛修業力影響他之前,必定先被他的煞氣所摧毀。所以在他入寺之前,需要先經歷天火煉化,將他身體的煞氣煉化至最低。孤劫君同意之後,兩人便開始在天界人間四處尋找火種,耗費數百年,終於得到一簇珍貴的、蘊含清濁之氣的均天業火。火種尋到之後,兩人前往了月上宮。」

「去找玄誠子真君?」

「在當時,神界最頂尖的四大門派,依次是琳琅閣、星雨島、月上宮和天逸門。玄誠子是月上宮的護法大長老,神界中,武力值排名第二十二,鑄器師排名第六。只有這樣的人,才可以駕馭鈞天業火,才可以在漫長的煉化過程中,保證自己不被煞氣傷害。」

小鏡主吹了口氣,手心裡的小齒輪飛入水幕內,「還有一點,玄誠子和善謹來自同一個人間小世界,受過善謹不少提攜。」

水幕再次有了影像,只不過沒有聲音傳出。

簡小樓看過去,更換一枚齒輪之後,果然換了一副場景。雪野無垠,銀裝素裹,一條蜿蜒的河谷,兩岸玉樹瓊花,如詩如畫。

樹下站著三個人,其中兩個她認識,正是孤劫和善謹。

兩人對面站著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子,二十出頭的皮相,圓眼挺鼻,兩側嘴角各有一個深深的笑靨,加上說話時肢體語言極為豐富,整個人顯得活力四射。

若非小鏡主提醒了他是月上宮護法長老,乍見之下,還以為是人間少年得意的探花郎。

簡小樓正想問為何沒有聲音,小鏡主一揮手,連畫面都沒有了。

她大概明白,恐怕又涉及了「隱私」。

再看到小鏡主取出第三枚小齒輪,她暗自皺了皺眉,第二枚齒輪的用途,難道只是給她看一眼玄誠子長什麼樣子?

她趕緊在腦海裡回憶了一遍他的臉。

小鏡主把玩著手裡的齒輪:「你剛才看到的場景,是善謹將孤劫交給了玄誠子。之後善謹便離開了,每隔百年左右來一次月上宮,探一探孤劫的情況,生怕他撐不住死掉了。這場煉化的目的,是在保證孤劫意識不滅的情況下,最大限度的祛除煞氣……」

簡小樓默默點頭。

小鏡主見她情緒平穩,真像一個旁觀者聽故事一樣,問了一句:「你知道保證意識不滅,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不死?」

「你因為身懷異火,也被煉化過吧?」

「恩,我十五歲入火煉宗時,被一個偽君子抽出魂魄,和他尋來的一塊兒黑石頭一起被扔進爐子裡,煉成了一柄劍,後來成了我的佩劍,取名斬業劍。」現在說來輕鬆,那時若不是夜遊隔著六星骨片教導,她早就死了,「後來,還被天道宗修士扔進大葫裡煉化。」在葫蘆肚子裡碰上了念溟,斬業劍也是那時候融化了。

「痛苦麼?」

廢話,簡小樓心裡想著,嘴上應道:「痛苦。」

「孤劫被煉化了幾萬年光景,有意識,且不抵抗,你覺得他痛苦麼?」

「他是……」簡小樓一句「他是自找的」差點出口,好端端活著不行,非得去自殺,自殺也就算了,還留下一柄孤劫刀禍害後世,「晚輩實在想不通,孤劫前輩為何非得入輪迴?因為是凶煞,天界的過街老鼠,混不下去了?」

「他的確過著東躲西藏的日子,隨便在地底挖個洞,一住幾千幾百年。天界包括魔族在內,見過他的寥寥無幾,大多數後輩們,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。」小鏡主將第三顆齒輪彈進水幕中,「玄誠子比較年輕,算是孤劫的晚輩,對孤劫一樣沒印象,只知是個凶煞。等他煉化孤劫時,才驚覺孤劫體內蘊含的力量,竟然近乎於元始魔,被天火煉化出的煞氣,在爐中久久不散。他立刻去查,終於被他查出,孤劫君竟是混沌始祖魔的直系後代。」

簡小樓眨了眨眼:「在此之前,眾人都不知道孤劫的來歷?」

「不知,恐怕連孤劫自己都不清楚。」小鏡主慢慢道,「眼看煞氣積聚即將炸爐,玄誠子暫停了煉化,送信給善謹。然而資訊送出許久,遲遲得不到善謹回應,玄誠子親自去了一趟大乘寺,才知善謹三年前閉了關。時間拖得久了,先前的驚駭慢慢消失,玄誠子漸漸興奮起來,既然不能散去,不如收集起來,鍛造成天兵……」

「他難道不知,以煞氣鑄刀,會是一柄不祥之刀?」

「他當然知道,但哪位鑄器名家不渴望鑄造一柄真正的天兵呢,何況此神兵現世,他月上宮實力必定大增。」

和簡小樓想的一樣,她終於認同了小鏡主之前說的那句話,天界的神佛魔,只是比人間修者力量更強大一些的修仙者們罷了。

跳的出輪迴,跳不出自己的執念與慾望。

小鏡主道:「玄誠子收回了信,回到月上宮開始秘密鑄刀。善謹出關之後,依然是每百年來探望一次,幾萬年之後,孤劫的承受逼近極限,便被善謹收入佛寶,帶回大乘寺。至於那簇鈞天業火,原本是作為報酬送給玄誠子的。瞞著善謹鑄刀,玄誠子心有愧疚,倒貼許多天地靈寶,以那簇火種為引,打造了一盞業火長明燈,一併送給了善謹。」

「善謹佛祖將這盞長明燈,賜給了澄空?」

「澄空正是吸取了天火內蘊含的清濁之氣,境界才有了極大的提升。」

小鏡主說著,手掌隔空撫過水幕,影像再一次出現。

簡小樓看到了一座蒼翠青山,山腳下一片湖泊,滿池碧綠的蓮葉。

善謹和孤劫比肩站在岸邊一株榕樹下。

善謹還是原來的樣子,孤劫卻變化驚人,他依然帶著面具,周身已經看不到太多黑氣,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,鬆鬆垮垮的,瞧著整個人清瘦的可憐,如一支風中搖曳的白玉蘭。

————

「你讓我住在水裡?」

孤劫看著面前的湖,頻頻蹙眉,委屈的像個孩子,「怕我身上殘留的煞氣影響到你的弟子,將我封印在禁地我理解,可我不愛住在水裡。」

善謹指了指地下:「我讓澄空在湖底給你挖了個地宮。」

孤劫鬆了口氣:「還好。」

善謹微微笑了笑:「對外宣稱是將你這凶煞封印起來,但你在地宮內的活動是不受限的,我會讓澄空每隔段日子過來一趟,你需要什麼,和他說就是了。」

「不需要,不要來煩我。」孤劫擺擺手,又問,「我什麼時候可以出來,前去人間輪迴轉世?」

「必須等你殘存的煞氣完全消除,然後,是重塑神魂。」善謹指著湖泊,「湖裡的水,是從小鏡主那裡取來的渡魂水,我親手栽種了九十九株佛心蓮,待佛心蓮結出二十五顆佛蓮子,說明你神魂重塑完成,就可以離開了。」

「恐怕會是個很漫長的過程。」孤劫喃喃自語著向前走了一步,彎下腰,伸手鞠了一捧水。

善謹提醒道:「還有,禁地內設有重重結界,小鏡主的渡魂水也不是尋常人可以接近的,佛蓮子應是非常安全,但凡事總有萬一,你自己也得看著,這些蓮子是你重塑的神魂,二十五顆,一顆也不能少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孤劫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「謝了,善謹和尚。」

「無所謂謝不謝,你幫我拿到時光砂,我渡你入輪迴,原本就是一場交易。」

「但這場交易,你我的付出不成正比。」孤劫彎了彎唇角。不難看出,兩人通過一起抓捕時光獸,一起尋找天火種,逐漸有了些交情,「念在相識一場的份上,我得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
善謹揹著手:「你說。」

孤劫轉頭瞥一眼他的站姿:「你瞧你,哪一點像個佛祖?」

善謹仍是揹著手:「說你的吧。」

孤劫垂了垂眼簾:「我知道玄誠子受過你的恩惠,但他有事瞞著你。」

「哦?」

「玄誠子在煉化我的時候,似乎沒辦法化解那些被天火分離出去的煞氣,中途停下了。再次開始之後,他強硬的壓制住我的意識,迫使我進入半昏厥狀態,但我還是隱隱有感覺,他提取我身體的煞氣,鑄造了某種兵刃。」

「是麼。」

「原本我是不確定的。」孤劫詭異一笑,「現在看著你的表情,我可以很確定的說,是的。」

四目相對許久,善謹讚許道:「不愧是混沌魔的後代。」

孤劫愣了愣。

他剛要說話,被善謹截住:「不必解釋,我知你並不知情,否則以你迫切想要入輪迴的心情,不會瞞著我。我是與你並肩作戰的次數多了,發現了你的與眾不同,才去查了下……」

他將自己查到的線索告訴孤劫。

孤劫聽罷沉默不語。

「我真是不懂了,你擁有如此聰明的頭腦,強悍的力量,為何能被魔族另外三脈欺壓成喪家之犬?任由你們煞這一脈凋零至此?」

「那我該做什麼?」

「憑你的本事,像你祖先混沌魔一樣一統魔族,絕非難事。」

「那又如何呢,能使我快樂麼?不能使我快樂的事情,做來有什麼意義?」

「我一直以為現如今神不像神,佛不像佛,沒想到連魔都不像魔了。」

「你不要岔開話題。」孤劫捧著渡魂水喝了一口,砸吧砸吧嘴,「你既知我與眾不同,不告知玄誠子,還讓他來煉我,是算準了玄誠子會留住我的煞氣,鍛造出一柄兵刃吧?」

「恩,他去調查你,是我暗中給的線索。他前來找我,我故意以閉關為理由避而不見。」

「理由呢?你明明知道,以凶煞之氣鍛造出的兵刃,恐怕會在神界引起一場動亂。」孤劫說著,恍然大悟似的「呀」了一聲,「我知道了,你要的正是神界動亂,你佛域才能從中獲利。」

被拆穿了心思,善謹從容道:「修佛不易,人間佛修在修者中所佔比重極小,飛昇者更是寥寥。佛域的發展,主要還是依靠天界土生土長的後代修者們。但修道比修佛要簡單許多,小輩們擇修佛者不足三成。再說這三成弟子,未曾經歷過紅塵,下界輪迴歷練,有一半被繁花迷了眼,就此墮入輪迴。佛域每況愈下,神族欺壓愈甚,我大限將至,澄空幾個小輩卻還很不成熟,我佛族在很長一段時間裡,沒有扛鼎之人。」

孤劫站起身:「神界不穩,將會有大量修者湧入佛域,能夠解決弟子的來源問題。同時,你圓寂之後,佛域可以安穩過渡,減輕澄空幾個小輩的壓力。」

善謹唸了聲阿彌陀佛。

「嗬,我還是第一次聽你念經。」

「你不生氣?」善謹看他神色輕鬆,並無怒意。

「我生什麼氣?氣你算計玄誠子,將我的煞氣之體鑄成了劍?」嘴角微微一勾,孤劫渾不在意,「你算不上設計他,他和你一樣,也是出於私心做出的選擇,無論你們各自懷著怎樣骯髒的心思,我都得到了我想要的。」

善謹猶豫了下,決定說出來:「你原本不必受煉化之苦,我還有其他辦法。」

孤劫仍是不以為意:「我對現在的結果很滿意,那就夠了。」倏地笑起來,揶揄道,「只是可憐了那些人間信徒們,若是讓他們知道,他們信仰的佛,竟是如此不折手段,那該多傷心啊。」

「你錯了。」

「錯了?」

「佛想讓世人信仰的,並非佛本身,而是佛法。佛法不是佛創造的,而是佛感悟出來的偉大真理。這個真理,不會因為佛本身的善惡好壞而有絲毫改變。眾生信仰佛,便是相信佛感悟出的真理,相信因果報應,就會擇善而行,必將在因果的一端得到善報。他們以為,這是佛的恩賜,從而更加相信,進入一個良性迴圈裡。」

「你一邊說著自己所做的一切,是為保佛道不滅,長存天界人間。一邊又說有沒有佛是一樣的,真理永存,眾生命運始終掌握在自己手中,豈不是自相矛盾?」

善謹苦笑道:「不矛盾,真理固然存在,但世間迷障太多,需要有佛為世人點一盞明燈。當這盞明燈熄滅,或者說當人們不再相信佛,只相信物競天擇,就很難‘放下屠刀’,不去理會‘因果報應’,那麼整個人間同地獄以無差別。從更深處來講,我是在以惡制惡,以惡行善。」

孤劫好笑道:「你瞧你,一副為了拯救世人,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的口氣。明明就是卑鄙無恥,還有理了?」

「我也沒說我有理啊,我們天界之人,跳的出輪迴,卻逃不開因果,我做的惡,自然會有惡報,我等著。」善謹也不知道為何會對一個凶煞說這些,大概是憋在心裡,不吐不快吧,「你不懂我,正如我不懂你,有著接近元始魔的恐怖力量,說放棄就放棄,一門心思的求死。」

這個問題,他問過孤劫不下十次,孤劫從來置若罔聞。

這一次,善謹也沒指望聽到答案。

慢慢收起嬉笑的神色,孤劫靜靜佇立著。

稍後,他摘下臉上的面具。

淺金色眼瞳,瓷白色皮膚,清秀的如同一個文弱書生。

他從斑駁的樹影中走了出去,站在湖畔邊的一處空地上,正午燦爛的陽光,伴著大乘寺的鐘聲潑灑在他臉上。少頃,臉頰兩側爬滿了猙獰的黑色紋路,隨著他手掌一吸,遠處花圃裡的一朵靈花飛來他掌心,與他手掌接觸的瞬間,化為點點黑渣。

善謹皺了皺眉頭:「你身上的煞氣,依然很重。」

「凶煞所在,寸草不生,我一直住在荒蕪的山崖下面,或者說,無論我選擇住在哪裡,最終總會成為一片荒地。我沒覺得有什麼好,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,因為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是如此,飛禽就該在天上飛,海族就該在水裡遊,我就該在黑暗的地底生活。白天陽光對我很不友善,夜裡出來便是了,沒什麼了不起的。」

孤劫看著手裡的面具,睫毛越來越長,他在陽光下慢慢魔化,「你飛昇天界,你入大乘寺成為一名小弟子,你一步步走上佛域巔峰。而與你年紀相仿的我,就這樣不開心也不痛苦的,過著我一成不變的日子。直到有一天,我為了追蹤一隻魅,誤入輪迴殿,從輪迴司命盤中,捕捉到我來世的影像。」

這正是善謹最好奇的:「你來世究竟是個什麼人?」

會讓他放棄堪比元始魔神的力量,甘願墮入無盡痛苦的輪迴中。

「不是人,是一條龍。」陽光刺眼,孤劫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噙著比陽光更暖的笑意,「一方小世界,一條六爪小白龍,他有一個脾氣暴躁的人族妻子,為他生了一個半人半龍的可愛女兒,乳名彎彎……」

————

簡小樓的震驚可想而知。

她雙眼圓睜,嘴唇微微開闔,咕噥著道:「孤、孤劫前輩最終轉世成了夜遊?」

儘管心中已經確定,還是轉過臉,以眼神逼問小鏡主。

看到小鏡主點頭,她腦袋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————

「我覺著很有趣,不斷從司命盤中抽取未來碎片觀看,一晃就是十數年。被小鏡主轟走之後,我無時無刻不在回想碎片裡的影像。想著那個脾氣躁腦子蠢的女人,是不是又被人欺負了。想著那個貼心懂事的可憐孩子,身上的詛咒究竟祛除了沒有,對了,還有一隻鳳凰……於是我再次闖入輪迴鏡,沒多久又被趕回來,反覆折騰十數次以後,小鏡主實在煩了,便不管我了,由著我賴著不走……」

短暫的沉默過後,孤劫繼續道,「可我看著看著,突然就不想看了,你可理解那種感受,入戲越深,越像是一場夢,夢醒了以後,我還是我,一個神憎鬼厭的孤家寡人,而不是有妻有女有友的小白龍。生平第一次,我感覺到了失落和彷徨……我放棄繼續窺探來世,折返魔域,回到我在沼澤地底的‘家’中。平靜一陣子過罷,我陷入狂躁不安的狀態,我開始深深厭惡我自己……小白龍短短數萬年的生命,大悲大喜,波瀾壯闊,他心裡很苦,卻一直為了所愛而努力著,反觀我自己,擁有無上的法力和漫長的生命,卻仍是一條生活在腐爛泥土裡的、令人作嘔的蛆蟲……」

大抵是他的情緒太具有渲染力,善謹也跟著落寞了一瞬,垂著睫毛道:「孤劫,聽你所描述的,你來世的路並不好走。你羨慕,皆因作為一個旁觀者,當你身為主角經歷一切,說不定你會後悔今日的決定。」

「不悔。」孤劫的目光,透出睿智的堅毅,「知我者謂我心憂,不知我者謂我何求。你們諷我糊塗,笑我荒唐,可我認為,我孤劫才是半生懵懂,一朝聞道,死而無憾。」

「你的道,如同你這人一般與眾不同。」善謹苦笑著搖搖頭,招了招手,「阿清。」

隨著他的呼喚,雪白的梵天吼踏雲而來。

善謹側坐在獸背上,梵天吼踏雲升空:「此一別,怕是訣別。孤劫君,願你我都能夠求仁得仁。」

孤劫重新帶著面具,轉身落入渡魂水中:「承你善謹佛祖的吉言,願我們求仁得仁。」

————

「等待九十九株佛心蓮開花,再結二十五顆佛蓮子,需要很久吧……」

簡小樓怔怔望著滿池荷葉,孤劫入水時激起的波紋,使得荷葉在水面上起起伏伏。

要知道,此時還只是中古時代中後期。

「很久,一顆佛蓮子大約需要五十幾萬年……」小鏡主繞開這個話題,「按照時間軸的順序,稍後再講孤劫的事兒,咱們接著聊那柄刀。」

暗自一個深呼吸,簡小樓收緊紛亂的心緒,拱手道:「前輩請講。」

小鏡主召喚她來,絕對不是告訴她夜遊是孤劫轉世這麼簡單。

他沒有再給她看影像,而是採取講述的方式。

先前玄誠子煉化孤劫,怕被善謹佛祖發現端倪將人帶走,一直謹慎小心的提取煞氣,只將那刀鑄出一個胚子。善謹佛祖將孤劫帶回大乘寺之後,說是要閉關接著渡化他,沒有上百年出不來,玄誠子便再無顧忌,全力鑄造天兵。

煉化孤劫時,玄誠子會受到凶煞之氣影響,每隔一段日子都會淨化自身,儘管如此,仍有大量煞氣殘餘。

鑄刀時,他不眠不休,越到接近成功越是興奮,煞氣在內體積聚的越來越多。

隱隱有走火入魔的傾向,他清楚自己的狀況,卻不願意停下來。

短短三年,天兵鑄成,玄誠子第一件事,便是攜著孤劫刀去挑戰武力榜排在自己前面的那些修者,他從第二十二名,進入了前十。成為前十里最年輕的一個。

可他漸漸控制不住自己,變得嗜血殘忍,陰狠暴戾,動輒血流成河。在外犯下的殺孽,月上宮尚能包容,且為他遮掩,畢竟玄誠子近來為月上宮帶來不少榮耀。

然而有一日,玄誠子在宮內閉關時突然狂性大發,殺死門下無數精英弟子。宮主連同幾位太上長老,耗費很大一番力氣將他制服,鎮壓在某處寒天秘境內淨化煞氣。

接下來,月上宮討論怎樣處置孤劫刀。

因為玄誠子隱瞞了此刀的來歷,只說是煉化了一隻魔族凶煞。以凶煞鍛造兵刃,算不上多稀奇的事情,只要擁有者鎮得住煞氣,那便是一柄殺人的利器。

月上宮認為,玄誠子還是太過年輕,才被煞氣反噬。

最後,這柄刀落到了神階為天尊的宮主手中。月上宮主決定再淨化一下,淨化過程中,也驚覺這煞氣非同小可,蘊含著精純的「清濁之氣」。

他本想將這道「清濁之氣」分離出來,為己所用,卻和玄誠子一樣敗給了煞氣。

月上宮,連宮主都發了狂,整個門派陷入危機之中。

便在此時,有訊息傳遍天界,說這柄刀是以孤劫肉身打造,孤劫乃上古混沌魔的直系後代,刀內不但蘊含著精純的「清濁之氣」,還是開啟混沌秘境的鑰匙,秘境之內,擁有大量上古遺寶。

一時間,整個神界沸騰了,各個門派都想搶到孤劫刀,甚至引動了一些久不出世的神尊。

而魔界認為混沌乃魔族始祖,此刀應當歸屬於魔界,也加入了這場混戰。

這把火越燒越旺,孤劫刀在天界成為必爭之寶,大乘寺禁地裡正修行的孤劫本人,從不曾想過自己低調了大半輩子,竟被一把刀給帶火了,使得「孤劫」這兩個字人盡皆知。

「神魔之間的殺戮,持續了上千年,他們也漸漸看明白了,孤劫刀是柄兇刀,落在誰手裡,誰便不得善終,甚至禍及滿門。他們慢慢恢復了理智,由神界第一門派琳琅閣閣主郝天尊,召集當世幾個掌權者,帶著孤劫刀前往大乘寺,求善謹想個辦法毀了去。」

簡小樓嘆氣:「毀不掉吧?」

小鏡主點點頭:「恩,他們商討了很久,決定對外宣稱已經毀掉,再秘密將此刀扔至人間某個沒有人類的世界去。」

「他們挑選了世界壁堅硬的深淵?」

「即使深淵的世界壁夠堅硬,孤劫刀的力量依然會使之崩潰。待那時,孤劫刀將會落入世界縫隙中去,不知道多少世界遭殃。」

小鏡主說到這裡,簡小樓差不多已經明白了。

善謹為了平息這場災難,讓郝天尊將孤劫刀釘在他的戰寵身上。他座下那隻梵天吼,是佛族梵天吼中的王者,它體內的佛族力量,可以壓制魔族煞氣。

簡而言之,是以梵天吼作為刀鞘,幾位神佛大能們施展神通,設下封印禁錮住孤劫刀,一起扔去深淵。

簡小樓忽然很心疼梵天吼這個種族。

她一共見過兩隻梵天吼,都沒有好下場。

阿賢也是一樣,為了封印吞噬星域的沙蘿,被栓在法寶世界兩百萬年。

不,深淵獸族才是最倒霉的。

梵天吼與孤劫刀外洩的氣息,改變了深淵的地貌和靈氣構成,導致這顆星球上的獸族逐漸變異,變成了怪物般的存在。

它們生不出雌性,應是受到煞氣的影響。

這些年,若不是獸王帶領它們不斷入侵其他世界,深淵獸族早就滅絕了。

但這一切,究竟該怪誰呢?

簡小樓的心情,一時間變得非常複雜:「前輩,孤劫刀充滿了兇殘暴戾之氣,誰拿到都會迷失本性,但孤劫本人並不是如此啊。」

「這就是凶煞的可怕之處。」小鏡主解釋道,「但孤劫刀最初鑄造完成時,並沒有那麼‘兇’。在不斷的殺戮中,此刀吸取了大量殺氣和怨氣,連孤劫本人都未必駕馭的住。善謹也沒想到,造成的後果如此嚴重,遠遠超出他的預料。」

簡小樓揉著太陽穴,半天的功夫,大腦接受的資訊太多,她的頭很疼。

「天界終於平靜下來,身懷清濁之氣的神魔死傷慘重,兩界需要休養生息。善謹圓寂之後,澄空接過了佛域的重任,憑藉那盞長明燈站穩腳跟。他遵從善謹的吩咐,若有猶豫不定之事,前去禁地詢問孤劫。前有善謹悉心教導,後有孤劫時不時的指導,澄空進步很快,終於熬至佛祖的位階,被小輩們尊稱為古佛。他的那盞佛燈進化出了一個小燈妖,澄空為他取名焚燈,送去大乘寺修行。中古時代,也差不多結束了。」

簡小樓默默然聽著。

原來孤劫刀,竟是天界中古時代結束的□□。

刀,誠然是一柄不詳之刀,但中古神魔,最終滅於‘人心’。

作者「喬家小橋」的其他小說

龍鳳呈祥》《城裡人真的好奇怪呀》《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(攬流光三千)》《神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