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與劍(四)

「是條黑色應龍。據說當年自以為壽元已盡,跑去閉了死關。渾渾噩噩間飛出星域,還以為自己神遊太虛,直到進入天界入口,才知自己飛昇了。」

「他叫什麼名字?」

「朝歌,來自星域十方界小夜潭。」頓了頓,「佛祖,此處也甚是蹊蹺。」

「恩?

「朝歌知曉弟子即將前往人間,便請求弟子若是得空,去一趟星域世界,前往西北方的四宿十方界、東南方的太真界,採買一些歷史書籍以及秘聞錄集,帶回來給他。弟子下凡尋找分身,橫豎沒有目的地,便先去了星域世界。原來小夜潭早已不復存在,據說,十幾萬年前被藍星海滅了闔族。弟子算了算,朝歌若是活到現在,理應不過十幾萬歲的年紀,但弟子在天籍冊上清清楚楚的看到,他已經飛昇天界足足九十幾萬年了……」

……

焚燈走出佛殿之後,不遠處正在草叢裡打滾的梵天吼一個鷂子翻身,飛奔而來。

這隻梵天吼年紀尚輕,因是雌獸,體型也較為嬌小。

跑來焚燈面前以後,身軀漲了一倍。

焚燈側坐上去,拍了拍它的頭:「阿賢,走了。」

梵天吼嗷嗚一聲,慢慢踏著雲霧升空。

飛出無相山,焚燈偏頭望向佛殿的位置,心中頗感不安。

鎮壓了千萬年的凶煞破界逃走,他作為禁地管理者難辭其咎,佛祖急急召他前來,本以為是降罪於他,卻連提都不曾提及,一直追問一些人間瑣事,究竟是為哪般呢?

他隱隱覺著,佛祖似乎看穿了他的謊言,知道凶煞是他設計放走的。

思及此,焚燈沉靜的眼底微微盪出些許細波。

他已多年不曾與凶煞有過接觸了,佛祖又是如何看出自己有心救他的呢?

是佛祖的神通,還是自己無意中表露出了什麼?

心緒不寧,焚燈習慣性的取下手腕上的佛珠,擱在兩指間一粒粒捻著。

他的手指極為靈活,越捻越快。

倏然又停住。

不對!

自己為何會生出這樣奇怪的想法,有心救那凶煞?怎麼可能?

一切計劃,不過是為了獲取功德、提升境界罷了。

葉隱確實有罪,不是他憑空捏造的,他只不過順水推舟,將這份罪過擴大,利用了凶煞而已。

佛祖心中是支援的,他曾數次隱晦的提醒過他,為了佛道發展,有時,有必要耍一些小手段,不然善謹佛祖不會創造出收割分身之法。但此事並不光彩,說出來不好聽,故而佛祖揭過不提。反正那凶煞被淨化千萬年,時日無多,逃便逃了吧,也做不出什麼惡事了。

他若再敢行惡,自己必定親手誅殺。

私心?

呵,區區一隻凶煞,憑什麼?

沒錯,這才是事實。

焚燈自我催眠一般,輕而易舉便說服了自己,眼底的波紋漸漸褪去,恢復一貫的死寂。他將佛珠重新環在手腕上,收回看向佛殿的視線,取出了自己那盞囚禁著葉隱的金燈。

紅塵滋味兒,他已經體驗過了。

很美好,可那又如何呢?

聚散離合,緣起緣滅,風動雲動心動,風停雲散心死。再嬌豔的容顏,再繾倦的溫柔,終究不過夢幻泡影。

既是遲早歸入虛無,又何必太過在意。

凡塵螻蟻,實在愚昧可憐。

……

佛殿內。

焚燈離開之後,孤劫從屏風後度步而出。

澄空起身道:「小僧已按照您的吩咐,給那燈內的輪迴守護施展了一層保護罩,焚燈不會發現。那守護還揣著一顆佛蓮子,短時間內性命應是無虞。」

孤劫不語,面具下那張臉慘白的可怕。

澄空問道:「您為何不將佛蓮子取回來,還要保護那個守護?

「我認得她。」

「恩?」

「夜遊深惡痛絕之人。」

「夜遊?」澄空唸叨著這個名字,想起來,是焚燈分身已故的摯友。

孤劫慢慢走到窗下,視線透過窗子望出去:「夜遊的上一世,是一條毒蛇精,名叫葉琅,生活在兩百萬年前吧,他有個奇特之處,一隻手可以窺探輪迴道,被稱為輪迴手。素和的上一世,就是焚燈說的那個瞎子和尚,法號天行。我也不太清楚為什麼,天行想要轉世成素和,與朝歌一起研究輪迴道的運轉規律,最後借用葉琅的輪迴手,成功窺探到了素和的輪迴軌跡……」

輪迴還能這麼玩?

枉澄空進階佛祖之位多年,聞所未聞。

他不由想起輪迴殿內那位高深莫測的小鏡主來,輪迴一道,果然奧妙非凡。

「葉琅使用輪迴手窺探星域輪迴道時,被輪迴之子葉隱發現了。她進入葉琅的意識世界,威逼利誘著他自殺,以便斬斷輪迴手,避免星域輪迴系統遭受破壞。葉琅也不知因為何事,非常厭惡天行,反正逃不過葉隱的毒手,索性答應她自盡,卻有一個要求,他想轉世成為素和死對頭。葉隱應允了,但卻搞錯了物件,令葉琅轉世成為夜遊,竟是素和出生入死的摯友。」

人間慘劇,澄空唸了聲阿彌陀佛。

「不僅如此,說好的榮華富貴沒見著,夜遊還是個命運坎坷之人,因為承襲了葉琅神魂內的一些輪迴之力,葉隱身在輪迴池,可以通過他的眼睛窺探人間,監視了夜遊一整個人生。我猜,正是有了這個契機,葉隱才對人間執念很深,夜遊死後,她選擇背叛輪迴道進入紅塵,倒霉的是,剛從輪迴道出來,就被剛下凡的焚燈給逮個正著。」

「小僧懂了。」澄空點了點頭。

孤劫轉過頭,淺金眼眸透出冷意:「你懂了?你懂什麼了?」

不只眼神冰冷,他的聲音也充斥著寒氣。

佛殿內溫度驟降,澄空不明所以的回望他。

孤劫一字一頓:「我窮盡半生,吃盡苦楚,只為輪迴轉世。在我捕捉到的未來裡,輪迴之後,我的第一世是毒蛇葉琅,第二世是小白龍夜遊。現在,我還好端端站在你面前,我的轉世竟然已經融合失敗死去三百年了,你告訴我,你懂嗎?」

澄空愣了半天,臉上露出久違的震驚之色:「前輩確定?」

問完他要自打嘴巴,孤劫前輩籌謀半生,豈會以此事來開玩笑。

他的神色也凝重起來:「前輩,您既然可以從輪迴司命盤裡窺探未來,沒有窺探到這些麼?」

「說了是捕捉,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,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多半是我自己串起來的。而且,這些片段只到夜遊分魂自盡就結束了。他分魂是為了跳出輪迴,所以分魂之後的歷史,我從司命盤中已經捕捉不到了。」

澄空擰眉:「那前輩可以捕捉簡姑娘,或者素和。當年,前輩不是還捕捉到了小僧的過去。」

「我不是小鏡主,無法想捕捉誰就捕捉誰,我那日捕捉你,先提取了你一絲氣息。」說完他微微愣,爾後急促道:「澄空,速速追上焚燈,抽他一縷靈氣,再帶我去找小鏡主。」

……

澄空將孤劫收入袖中,追上焚燈之後,暗中抽他一縷靈氣,接著前往輪迴鏡。

不巧的是,小鏡主閉關多年,遍尋不著。

孤劫熟門熟路,來到那些齒輪面前,但他將手覆在齒輪上時,被一股巨力衝撞經脈,猛地向後一仰,黑血便順著嘴角流淌出來。

「前輩。」澄空扶住他。

「不行了。」孤劫苦笑著搖搖頭,「我如今三魂去了兩魂半,大限將至,無法再承受司命盤的力量。」

澄空一開始便想到了這一點,只是見他憂心忡忡,不敢說出來罷了。

孤劫慢慢脫開他的手,穩固氣息,強撐而立,目望那些巨大的齒輪有序轉動,淺金眼瞳漸漸失去光彩:「看來小鏡主說的沒有錯,未來是不確定的,即使我捕捉到了,即使那些真的發生了,也存在著難以預知的變數……呵呵,我所希冀的來生,真的只是鏡花水月,永遠也無法觸及麼?」

澄空看著他蕭索的背影,心頭湧上些許酸意。

他最尊敬的兩位師長,善謹佛祖和孤劫魔君,作為後輩,他親眼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進入天人五衰。

孤劫佇立許久,轉過身:「走,去人間,去星域。」

……

下界需要前往聯盟登記核准,領取通行符牌,誰都不能例外。但澄空這個級別的,動身前遞個傳音符過去聯盟,直接前往黑洞,聯盟已經派人在黑洞前等著了,恭敬的奉上通行符牌。

孤劫仍然躲在他袖中,只要不是天尊級別的人物,發現不了他的蹤跡。

澄空按照焚燈繪製的地圖,費了一番功夫,才尋到星域所在。

進入星域世界之後,在無數小星球裡尋找簡小樓的下落,又費了一番功夫。

此時,簡小樓與素和才剛剛加入戰盟沒多久。

孤劫見到她時,她正持著一柄紫色寶劍,在竹林裡勤修苦練。

孤劫就這麼遠遠看著,見慣了天界的美人,她的容貌堪堪中上等,只一對兒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有特點。穿著一襲蔥綠的齊胸襦裙,梳著雙環髻,個頭矮矮,像極了某個大戶人家裡還沒長成的小丫鬟。

劍倒是舞的挺美,時而剛硬,時而柔和,透著禪意。

孤劫知道,這是她以「問情劍」作為根基改良的「禪意劍」,哦,此劍還有一個名字,斬龍劍。

孤劫想到斬龍劍的來歷,一抹笑容在他嘴角徐徐散開。

一個原本屬於遙遠未來裡的人,他天天想,日日盼,如今竟然近在咫尺。

那些從司命盤裡捕捉到的影像雖然逼真,始終是假的。如今在他面前的,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這其中最大的不同,影像是沒有溫度的,美人如花隔雲端,遙不可及,但是現在他清晰的感知到了她的靈氣,甚至嗅到了一抹屬於她的幽香。

此刻的感受,非「奇妙」二字不可表述。

孤劫怔怔的向前走了幾步,又猛然停下來。

他的眼神逐漸深邃,他並沒有轉世成夜遊,眼前這個觸手可及的女人,與他又有什麼關係?

一點關係也沒有!

「小樓?」

林間深處忽然傳來的聲音,打斷了孤劫的思緒。

他目望一名黑衣男子由遠及近而來,因與記憶中的模樣有些出入,頓了一頓,才確定是素和。

孤劫的心緒又是一陣翻滾。

「奇怪。」身後澄空忽然開口說話。

「怎麼了?」孤劫的目光仍在素和身上,沒有回頭。

澄空道:「他是焚燈。」

孤劫聽明白了,轉頭看他:「是焚燈,不是分身?」

澄空遙遙指著素和,聲音沉重:「他是小僧的長明燈所化,小僧不可能認不出來,分身體內,不可能有長明燈。」

孤劫深深皺眉:「同一個時間節點,出現同一個人,卻有著兩個身份?」

澄空十分篤定:「是的。看來像是……」

他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兩人同時陷入沉默,思考這其中的奧妙。

孤劫先打破沉默:「只有一個解釋,前世與今生重合了,或者倒置了。」

澄空頷首:「我們可以推測,焚燈稍後通過婆娑眼回到兩百萬年前種分身,並沒有成功,他死了,真身入了輪迴。」

孤劫接著道:「所以他不會再回來,世間只剩下一個素和,悖論消除。」

澄空嘆了口氣:「我寺自從以收割分身閱歷的方式,代替紅塵涅槃開始,從未出過這樣的事情。」

孤劫呵呵一笑:「不足為奇,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溼鞋的……」

話未說完,他的笑容僵硬在臉上。

漸漸地,他的雙眼熠熠生輝。

澄空畢竟也是佛祖位階的人物,孤劫想到的事情,他也想到了:「前輩,您瞧焚燈的情況,不是和您一樣麼,他人還活著,卻已經轉世兩次了。小僧可以利用婆娑眼,將您送回兩百萬年去……」

「不!」孤劫從頹喪中活了過來,神采奕奕,「稍後我會想辦法鑽進焚燈的佛燈裡,讓焚燈將帶我回‘過去’。我想,他之所以會死,一定和葉隱有關,我便順其自然……倘若葉隱殺不了他,我與他同歸於盡。」

「前輩……」澄空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
「怎麼,捨不得?」孤劫眯起眼睛,「你想去告訴焚燈,改變他的命運?」

澄空不答,但心中確有此意。

孤劫冷笑道:「你佛域修者的修行,原本就需要在紅塵中不斷歷練。善謹的收割分身之法,是為了保護心志不堅之輩,那些弟子,是給你們佛域充人數、撐門面的,根本成不了什麼大氣候。真正的中流砥柱,善謹從來都是教導他們親入輪迴,在紅塵中不斷頓悟,你也是這樣從輪迴裡走過來的,你心裡應該非常清楚。」

澄空嘆道:「正是因為清楚,才怕他受苦。」

「呵,受苦。」孤劫微微笑著,聲音陰陽怪氣,「你不是怕他受苦,你是不想他成佛。」

「前輩此話怎講?」澄空驚訝,「天界無人不知,小僧一貫傾力栽培焚燈。在他幼年時,還刻意指引他前去禁地,希望他可以像小僧一樣,能得到您的指導……」

「呵呵呵,我指導你,乃是受了善謹所託,你其實並不清楚我會不會指導焚燈,但你非常清楚一點,焚燈的真身為鈞天業火種,靠近蓮花湖內來自陰世界的渡魂水,對他有百害而無一利。」

看到澄空臉色倏變,孤劫嘴角劃過鄙夷,「妖的智力發育週期比人族長了數倍,你將年幼的焚燈扔在一群精英弟子之中,同樣的歲數,完全無法相提並論,導致他敏感自卑,自暴自棄,時常來我湖邊痛哭流涕。後來,他在我的開導之下稍微有了些自信,你深感不妙,開始帶他參與各種法會,在人前將他捧的極高,好似你佛域佛子一般,神佛魔三界的目光注視在他身上,令他被師兄弟們孤立,也令他孤立起自己,人前人後不敢有絲毫的行差踏錯,逼著他給自己的敏感自卑,戴上一副孤高冷豔的華麗面具……」

說著,孤劫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面具,「面具戴的久了,他摘不下來了,催眠的多了,自己真就信了,現在的他,從骨子裡變得自視甚高,無情無義,麻木不仁……」

他又知道了。

澄空想要辯解,但他明白孤劫並非推測,是在指責他!

「數百萬年來,他在你的刻意指導下,早已背離了真正的佛道,且越走越遠。而這一切,只是因你一個私心。」孤劫指著他,斥責道,「他是個物化妖,是你的長明燈,是令你名揚天界的最強武器。他化形,你礙於顏面不得不送他去修行,可你私心卻是想毀了他的,使長明燈只是你的個人武器!你想將他牢牢抓在手心裡,才會覺著心頭安穩,你不敢任由他成長,不能容忍他脫離你的控制!」

澄空垂頭唸了聲佛。

「從天行和素和的天資悟性來看,若是焚燈得你真心栽培,數百萬年,他的境界早該進階佛主,甚至接近佛祖邊緣,你一手毀了他,竟還想改變他重生悟道的命運,令他繼續錯下去?」

澄空雙手合十,羞愧難當:「前輩,眾生心中都有的那點陰暗,連自己都不敢輕易面對,您就這麼拿出來,擺在光天化日之下,小僧實在……」

孤劫搖了搖頭:「你自己有多少斤兩,你比誰都清楚,當年善謹也是座下無人,才選擇了你,並以長明燈相贈,讓你在佛域、在天界站穩腳跟。可是,你太過依賴那盞燈了……」

澄空苦笑道:「小僧亦是不理解,前輩心如明鏡,為何從前不告訴焚燈。他幼年時愛去尋您聊天,您只需多多點撥他,悉心教導他……」

「我與他聊天,是我閒著無聊。」提及此,孤劫亦是心中鬱郁,「他對我而言,與路過的魚蟲花鳥毫無區別,我是日行一善,隨口一勸,他聽不聽,聽多少,最終成為一個什麼樣子的人,與我何干?我將我所有的憧憬和感情,都寄託給了來生,何曾想過,我向往的那個生死兄弟,竟就是自小來我湖邊痛哭的孩子……」

何等的嘲諷。

孤劫疲憊的閉上眼睛。

澄空雙手合十,保持著垂頭狀態,一動也不動:「果然,人無論修煉到哪個階段,首先需要戰勝的,總是自己的私心……」

「我不管你是真悔悟還是假悔悟,從此一刻起,你不許再插手焚燈的修行,他的一切,由我做主。」

孤劫打斷了他的話,閉著眼睛淡淡道,「你莫要覺得我進入了天人五衰,便是個廢人了。我性子溫和,曾是魔界裡出了名的窩囊廢。可我的孤劫刀,你是清楚的。我不愛與人陰謀算計,更不喜殺人,我日行一善,是為我來世的妻女積德種善因,可若是有人敢擋我的輪迴路,我孤劫諸天神佛皆可誅。」

他說的雲淡風輕,沒有一個重音,卻字字砸在澄空心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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