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自從輪迴重啟,眼前的素和卻與他漸行漸遠,彼此間的默契蕩然無存,獨處時,連空氣都溢滿了尷尬……
夜遊話音落了半響,素和一直未接。
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夜遊一身黑衣,素和一身白衣,走出院子之後,兩人沿著山路慢慢走,也沒想著用「飛」的更快一些。
才剛下過雨,山路頗為泥濘,鞋子沾滿泥垢,兩人不以為意。
這一回,又是夜遊先沉不住氣:「我是不是又做錯了什麼?」
素和看著前路:「何出此言呢?」
夜遊脊背直挺,目光銳利,似兩道蟄伏於暗處的箭:「像是當年,我趁你涅槃之時抓了你,驅使你為我的僕人,你恨我。像是遇到時光和我父親那次,你發脾氣,認為我沒有你付出的多,不配做彎彎的父親。像是你要娶琴霧心贖罪,我將她抓走囚禁起來……」
「一些陳年小事,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。」晨風吹鼓了袖口,素和半披的長髮也隨著風向舞動,明明很健碩的身形,莫名透出幾分單薄蕭索。
「那麼,這次是什麼大事?」夜遊看向不遠處一株參天大樹,再看向遠方天武劍宗劍閣大殿崢嶸的簷角,「你的大事,從來不會瞞我,除非,此事與我有關。」
「渣龍。」素和岔開了話題,「你曾分裂成出好幾個人格。」
夜遊微微皺眉:「怎麼了?」
素和猶豫著問道:「你覺得,戰天翔、念溟,他們是你麼?你擁有他們所有的記憶,你又怎樣看待戰天鳴,看待懷幽?」
「戰天翔才有幾年的記憶,如何與我這個本體相比?至於念溟,他是我的意識碎片,其實與我極為相似,沒什麼不同。」夜遊不明白他的意圖,隨著他走,「至於戰天鳴與懷幽,他們是我失憶時的親人,僅此而已。」
「所以你還是你?」
「自然。」
素和喃喃道:「那如果,你很討厭你自己,更喜歡簡單善良的戰天翔,會不會只想做戰天翔,接受他的一切,擯棄掉有關‘夜遊’的一切?」
夜遊笑了:「我寧死不入輪迴,分裂是為了復生,只想做我自己,為何要討厭我自己?」
「如果,你在屬於念溟的一世,當真愛上了一個女人,而那個女人並不是小樓……」
「不可能。」夜遊揮手否定,「假設不會發生。」
素和不再問下去了,他與夜遊的情況畢竟不同:「渣龍,你知道麼,我在天行之前,還有一世。」
夜遊腳步一滯,有些意外。
不意外他還有一世,意外的是自己尚未逼問,素和居然主動坦誠。
「哦?那一世是什麼人?不會也是個和尚吧。」
他只是隨口一說,不曾想素和竟然點頭了:「是的,我的第一世,還是個和尚。」
夜遊的腳步又是一滯:「比天行還厲害的和尚?」
「是,也不是。」素和垂了垂眼,「論修為,遠勝於天行。論修行,不足天行半分。」
修為和修行,一字不同,天差地別。
夜遊拂去肩上的露珠,做好了聽故事的準備:「是個壞和尚?」
素和頓了頓才道:「是個一心向佛,想要成佛,卻根本不通佛理,沒有佛心的和尚。為了成佛,拿到功德,他接近一個女人。那女人為了從他身上得到某種好處,勾引他破戒,他將計就計……
夜遊看了素和一眼,想說你們半斤八兩。
「他將這個女人害的很慘,然而最終,他也死在這個女人手裡。和尚轉世成天行,被挖去雙眼,割去了舌頭。」
「這女人也是夠狠。」夜遊齒冷,「你是怎麼想起來的?」
他想不到焚燈和葉隱身上去,畢竟這兩個都是稍後才會出現的人物。
素和既說是第一世,那比天行還要遙遠,應在兩百萬年以前。
「鎖魂釘。」素和指了指心口,「我不是讓葉隱為我打造了一枚鎖魂釘麼,想起那段消失的輪迴之時,意外想起了第一世。」
「原來如此。」夜遊頗同情的將手搭在素和肩膀上,「這些記憶困擾了你?」
「恩。」素和半真半假地道,「渣龍,我的第一世與你頗為相似,是個心狠手辣、極度自我之人。他擁有漫長的記憶,漫長到你我難以想象。近來,我總是有種感覺,無論天行還是素和,都只是他的一部分。就像戰天翔之於你,我之於他。如今,我對‘素和’的存在,產生了深深的懷疑。」
夜遊停頓住腳步,面色凝重:「我是神魂分裂,而你是投胎轉世。我始終認為人一旦轉世,就是一個新的個體,不然要輪迴有何用?」
素和搖搖頭,他是佛,輪迴池只是洗去了記憶,神魂無損,從未經歷過分割和重新融合,他還是他。
即使再怎樣否認,他是焚燈。
天行與素和,不過是失去記憶的他。
小樓則不同。吃下佛蓮子的葉隱,真正擁有了肉身和靈魂,真正走了一遭輪迴。
素和繼續道:「你先聽我說。」
夜遊微微頷首。
素和娓娓道:「此番醒來,不但知道了自己的第一世,還找到了那個……勾引我破戒的女人……」
答應不插嘴,夜遊像是忘了:「誰?」
素和自顧自地道:「她早已轉世,忘卻前塵,然而最近我發現,不知是執著於愛,還是執著於仇恨,為了不忘記我,她給自己也釘了鎖魂釘。現如今,我只需拿著須彌刺,輕輕扎一下她的心口,她就會想起從前我與她的那些愛恨情仇。」
不待夜遊回答,他補充,「可她這一世,已有了相愛之人,一旦想起來,她必定極為痛苦。」
又補充,「她在給自己釘下鎖魂釘時,應是非常清楚這一點的,可她還是這麼做了。」
直到此時,夜遊仍然沒有想到簡小樓身上去。
很簡單,根據星域輪迴的規律,時間上根本不相符。
但他開始困惑起來,聽素和說了半天,再分析素和的態度,雖然難以抉擇,卻明顯傾向於那個女人可以想起一切。
這根本說不通。
素和對小樓的心思,夜遊再清楚不過。
他怎麼會去自找麻煩?
夜遊的困惑,逐漸轉成了懷疑,皺起了眉:「你喜歡那個女人?」
素和遲疑了下,點頭:「人這一生,無論走的多遠,爬的多高,活的多久,始終都在向萬事萬物學習,永無止境的學習。她的出現,教會了我恨,教會了我愛。而我也同樣當了回老師,教會了不諳世事、卻嚮往世事的她。我與她的相遇,是一場孽緣,也是彼此的一場機緣,可惜我們相遇的太早,兩個懵懵懂懂的學生,拿生命詮釋了何為‘不知者無畏’之後,終於慢慢學會‘情’之一字,可惜,為時已晚……」
所以當素和知道葉隱給自己釘了鎖魂釘時,他內心的感動和狂喜難以描述。
你當他期盼小樓想起來一切,與他破鏡重圓麼?
不是的。
他心裡非常清楚,這是不可能的。
莫說小樓只剩下一半的葉隱,還有了一個舍不掉的愛人。就算小樓是完整的葉隱,夜遊不存在,他們之間也不可能了。
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守著一個遺憾。
而葉隱也不想他一個人守著一個遺憾。
他們之間需要一個結局,他說一聲「對不起」,她道一句「我原諒你了」,隨後風吹雲散,靜等時過境遷。
如此一來,他便可以解脫了。
可是小樓往後該怎麼辦
他忍心毀掉她現如今的平靜和幸福?
還有夜遊,自己拿生命去珍惜的朋友,怎麼可以?
時至今日,在這個因果錯亂的世界,素和已經有些分不清,他和夜遊,誰才是這段感情裡的第三人。
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自己罪孽深重,而夜遊毫無過錯。
「渣龍,如果你是我,你當如何是好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