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真戰事(三十五)

星域世界的門禁和密碼鎖類似,密碼通常是自己設定的口訣。

簡小樓知道素和的口訣是什麼,叩了叩門,不等他回應,輕輕推門走了進去。

夜初心處於半昏半睡之中,素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,轉頭看著她走進來:「安排妥當了?」

「老規矩,天霜界內十四階以上的人全都離開,所有門派不抵抗。」

「咱們這是去哪兒?」

「天武劍宗。」

簡小樓將自己所做的安排講了一遍。

講訴的過程中,素和起身將位置讓給她,自己走去桌前坐下。

簡小樓給女兒掖了掖被角,能夠回到新世界她很開心,但一瞧見女兒這張臉,又不得不面對女兒吃的這些苦。

好一陣心疼,她步入正題:「素和,先前你問我的那個問題,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了。」

「問題?」素和愣了一下。

他們之間的時間,從來也沒有同步過,對他而言,又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了。

他需要搜尋記憶,才想起自己還只是「素和」時,曾經問過她一個問題,若是還有來生,她願不願許他一世。

當時總歸是覺得有些遺憾,心有不甘,忍不住問了出來。

現在他並不想知道,也不需要知道了。

她早就給過他一世,結局卻令人唏噓。世間眾生,有緣得以相聚,有分得以相守,有緣無分的兩個人,即使再相遇幾世,也走不到一起去。

素和沒什麼遺憾了,也甘心了,但還是問道:「你的答案是什麼?」

簡小樓沒有直接回答,幾度欲言又止,偷眼看過去:「其實,我以為你早就已經放開了。」

毋庸置疑,她清楚素和對她仍有些情愫存於心中,但她以為,早已上升不到「愛恨」的高度。

歷經兩萬多年的歲月,夜遊初心不改,她都覺得挺不容易的。

她與夜遊是夫妻,兩人之間還有個女兒牽絆著。夜遊守得住自己的初心,也是守得住忠誠和責任。

素和不一樣,一份得不到回應的感情,放下的很快才是。

「你從前喜歡我,我可以理解。你那時正年少,我們都年少,跟著夜遊與我接觸的多了,日久生情。多年過去,你還如此……」頓了頓,簡小樓咬了咬唇,「總之,你又讓我開始懷疑我自己到底是哪裡好……」

素和托起腮,輕笑了一聲:「我就喜歡你的自知之明。」

簡小樓橫他一眼:「行了,少順杆爬。我是不怎麼樣,你和夜遊也不見得比我強到哪裡去,咱們三個誰不知道誰?」

不等他開口,她又微微放緩了語氣,「素和,關於你的問題,我沒辦法回答你,因為我只有這一世,不能替‘別人’來應承你什麼。或許是受到夜遊的影響,從前他寧可魂飛魄散也不要入輪迴,堅持人一旦轉世,被分割融合之後,就不再是完整的自己,而是一個全新的人。我也是這樣想的,我只有這一世,已經許給了夜遊……」

她十五六歲通過六星骨片,和夜遊聯絡上時,恰是她在火煉宗,被越澤抽魂鑄劍那會兒。若是沒有夜遊,她早就死了。

隨後,她在二葫肚子裡見著夜遊,銀頭髮,金眼睛,生的那樣「奇怪」。她見識少,有些被驚豔到了。

慢慢的,他二人順其自然、水到渠成。

簡小樓深感自己這小半生多災多難,有些欠缺氣運,卻唯獨在愛情上幸運的很,頭一次喜歡一條龍,那條龍恰好也喜歡自己,彼此互為初戀,就這麼走下來了。

在這段感情裡,她努力的很少很少,一直都是夜遊在堅持著。

她的確不是一個好妻子,但也並非完全不值得人愛,最起碼她有一個優點,對自己選定的伴侶絕對忠誠。

夜遊可以守著對她的感情熬了兩萬多年,若是輪迴沒有重啟,他死去,她同樣可以守著關於他的回憶走完一生。

這一點,簡小樓從沒有懷疑過。

說完之後,她去觀察素和的表情。

素和平平靜靜,好像壓根沒有聽她說話,半響才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。」

簡小樓摸不準他的心思,反而有些侷促不安:「你可能還不是很明白,我將你視為親人,很親的那種。打個比方,如果夜遊和你一起掉河裡,我想我會先救你……」

素和不知這其中「典故」,笑著道:「這不是廢話麼,他是海族,我是羽族,他一條龍又淹不死,你當然得先救我……」

「你就非得挑刺啊,我都說了,打個比方而已。」簡小樓無語,原本醞釀出的情緒,全給他破壞光了。

「那也不能說明我比渣龍重要。」素和有些疲憊,支著頭打了個哈欠,眯著眼睛道,「渣龍也會要求你救我不救他,你們兩個啊,總覺得虧欠我良多。」

「夜遊怎麼想的我不知道,我並沒有還債的心理。」瞧見夜初心眉頭皺了下,簡小樓揮手佈下一層隔音結界,離開床邊,坐在素和左手側,小心翼翼地道,「我從來沒有暗戀過誰,沒辦法感同身受,不過我明白,那滋味應該挺不好受的,若你覺得辛苦,往後就不要……」

素和坐直了身子,脊背微微緊繃:「你什麼意思,我給你帶來什麼困擾了?」

簡小樓連忙搖頭:「你想哪裡去了,你是夜遊的好兄弟,彎彎的義父,我的親人。我私心希望咱們可以像一家人一樣相處,但想一想,又未免太過自私……」

「我不否認是有些辛苦。」素和冷笑了一聲,「你知道的,我親人雖多,卻親緣淺薄,最渴望得到親情。我將渣龍視為親兄弟,將彎彎視為親女兒,唯有你像一顆老鼠屎。」

老鼠屎?

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?

簡小樓忍無可忍:「你夠了啊!」

素和瞥她一眼:「但你這顆老鼠屎,還壞不了整鍋湯。我又不是個受虐狂,與你們相處,所得到的溫暖遠遠大於辛苦……」

簡小樓微微怔了一會兒,明白了他的意思,鬆口氣:「那就好。」

接下來,她就不知該說些什麼了。

素和也沒有繼續說話,雙手攏在袖筒裡安安靜靜坐著。

房間裡寂靜的有些尷尬,這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,通常有素和在,很少出現冷場。

夜遊剛才說素和又變了許多,簡小樓不以為意,畢竟她是陪著素和從舊世界走過來的。可現在,他明顯與舊世界也有一些不同。

舊世界裡,他整個人銳利似劍。一轉眼的功夫,他神態平靜,像是一個看透世間浮華的……禪修?

不,更像個老人。

簡小樓感覺他的平靜,透出一股子心如死灰。

也許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獸王扒皮,給他帶來了什麼心理創傷,她猜。

簡小樓絞著手指,侷促不安的模樣,悉數落在素和的眼睛裡。

這張他熟悉的臉,漸漸和葉隱重疊在一起。

他失神道:「對不起。」

簡小樓愣了愣,問道:「突然說什麼對不起?」

素和只動了動唇瓣,眼睛微微一眯,掐了個手訣,房門倏地從中間彈開了,剛走到門外的夜遊猝不及防,險些摔進來。

簡小樓嘴角一抽:「你幹什麼呢你?」

素和取笑道:「看不出來?他以為他十九階了,可以悄無聲息的穿透門禁,偷聽我們聊天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簡小樓又不是傻子,氣惱的看向夜遊,「你這傢伙,好的不學,學會聽牆角了?」

夜遊站穩以後,訕訕關上門走進來:「哪裡有偷聽,我恰好走到門口,嘗試一下我的神魂震懾術。」頓了下,「素和,你竟發現的這樣快。」

素和呵呵:「沒辦法,誰讓我與你心有靈犀一點通啊。」

夜遊在他對面坐下:「真的假的?」還真有一些信了,「我十九階,你十七階,在我斂息的情況下,你不應該發覺。」

素和嘲笑道:「井底之蛙了吧你,我與幽冥獸鬥了五百多年,全憑感知,你還能比幽冥獸更難感知?」

簡小樓應和道:「對啊,我們戰盟的弟兄們,感知力都磨練的十分驚人,我反而因為對幽冥獸有著特殊反應,不曾得到鍛鍊,挺遺憾的。」

未曾經歷過,夜遊也不清楚與幽冥獸鬥個五百年之後,感知力會提高到什麼境界,也就不再追問了,換個話題:「小樓,你們聊完了沒有?」

簡小樓來不及開口,素和反問道:「你都已經坐下來了,我們說沒有聊完,難道你還會出去?」

夜遊:「不會。」

素和:「德行。」

夜遊不以為恥,追著問:「你先前說什麼對不起?」

他一共也就聽到這兩句。

素和那句對不起,並不是說給簡小樓,是說給「葉隱」聽的。原本也沒打算解釋,得尋個搪塞的理由,於是偏過頭,看一眼床上的夜初心,自責道:「你走的時候,讓我照看著她們,我沒做到。」

簡小樓準備說話,又被夜遊給搶了先:「此事我想不通。」

素和問:「什麼事?」

「輪迴之子的動機。」夜遊正色道,「根據你說的,輪迴……葉隱並沒有重啟輪迴的意思,為了躲避天眼懲罰,不惜出賣色相去纏著焚燈大師,怎麼就突然改了主意?這對她沒有任何好處,她的動機是什麼?」

素和語塞,這問題沒辦法回答,正常他應該跟著討論兩句,說一說自己的揣測。

可他說不出口,提到葉隱,心臟一陣陣的鈍痛。

簡小樓終於插了一句嘴:「對啊,我也想不通。」

夜遊沉吟道:「除非她自己也有一些想要挽回的遺憾。」

簡小樓指了指夜遊:「葉隱是看著你長大的,對你的感情很深,拿你當親生兒子一樣……連你這個親生兒子死了,都不算遺憾……難道她的遺憾是焚燈大師?別看葉隱人間閱歷不多,撩男人的手段厲害著呢,她該不會和焚燈大師動真格的了吧?」

說著,推了下素和的手臂,「哎,你說,就花燈會那晚,他二人消失了一夜一天,咱倆想要告個別,等了那麼久。當時我也沒多想,現在一尋思,很可疑啊……」

素和擱在腿上的手,重重抓了抓膝蓋。

「在我的意識裡,葉隱始終是個男人。」夜遊腦補不出輪迴之子變成女人什麼模樣,「真佛的口味,也是挺奇怪的。」

簡小樓打趣道:「輪迴之子沒有性別,和時光一樣,如此說來,你爹口味也挺奇怪的。」

夜遊眼底的厭惡藏都藏不住:「小樓,莫要拿我時光母親和輪迴之子放在一起比較。」

簡小樓動了動嘴唇,又咽下了。

她知道夜遊極度厭惡葉隱,夜遊不是個碎嘴之人,都常常在她面前說葉隱的壞話。

她原本是同仇敵愾的,舊世界裡接觸過一陣子,又覺得葉隱其實還好,「話又說過來,彎彎的須彌刺是葉隱給的,點點的婆娑之眼,十有八九也是她給的,我想,她會重啟輪迴,一定和焚燈大師有些關係,也不知道我們都死了之後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。」

夜遊搖頭:「想不出來。」眼風掠過素和,「你和他們比較熟,你猜呢?」

素和無精打采:「我不想猜。」

夜遊狐疑著又看他一眼。

素和臭著一張臉,擺出一副「我很累,我就是不想猜」的模樣。

明知夜遊一直在試探著他,他也不想勉強自己演戲。

簡小樓趁機問:「素和,我死了之後,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情?像當年你滯留在過去幾百年照顧彎彎一樣,有什麼難言之隱?」

「沒有。」素和煩躁不堪,站起身走到床邊去,背對著他們,「如果真有難言之隱,你倆左右試探,苦苦逼問,豈不是強我所難?」

簡小樓和夜遊對望一眼。

夜遊輕輕搖搖頭,簡小樓明白了,點點頭。

兩人換了個話題,說起晴朗來。

說著說著,飛舟外傳來慕明思的聲音:「盟主,我畫師伯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
簡小樓一皺眉:「什麼事?」

提起畫樂蓉,就想起之前她不顧華真和彎彎性命,非要炸飛舟的事情,止不住的生氣。

慕明思道:「華真師侄被易千愁種下了心魔種,盟主您身懷業火,畫師伯希望您能幫忙鎮壓一下。」

「心魔種?」簡小樓沒聽過,她看向素和,「你的蓮燈可以鎮壓?」

「應該可以。」素和點頭。

簡小樓站起身:「我去一趟。」

星空中,數百飛舟朝著天武劍宗的方向飛去。

簡小樓跟著慕明思來到畫樂蓉的飛舟上,慕明思引完路之後,離開船艙進入船尾甲板,遠遠看著他師父,正在憑欄遠眺的青陽子。

他看的出來,自家師父心事重重。

慕明思是個很聰明的人,他的卦象提前預警,證明局勢應有一線挽回之機。而他師父去了一趟葬劍池,什麼也沒有做,出來後直接讓眾弟子撤出天山,開啟封山大陣。

慕明思心裡明白,他師父一貫「安全第一」,可能危害自己生命之事,肯定不會做。

然而眼睜睜看著天山淪陷,看著自己成長生活的聖地遭受獸族踐踏,連他都覺得心中沉悶,更何況在天山待了十幾萬年的青陽子。

但他同時也知道,即使再來一次,他師父依然不會捨生忘死,趁著才剛開啟時,強行關閉兩界大門。

這些慕明思都可以理解,畢竟他是青陽子教出來的,不像其他天山弟子一樣,總是懷著一腔熱血。

不過,關於禪靈子幾人的下落,明明沒有通知,師父卻欺瞞著,這讓慕明思無法理解。

極有可能禪靈子幾人現如今還身在天山內,被封山陣法困在裡面,不知於何處躲藏,處境岌岌可危。

這就有些過分了。

但他又不能拆自己師父的臺。

……

簡小樓走進畫樂蓉房間裡時,瞧見畫樂蓉坐在床邊,關切的凝視昏睡中仍舊痛苦呢喃著的華真。

場景似曾相識,她自己照顧女兒時,也是一樣的表情。

「我還以為畫前輩對您這個兒子漠不關心。」簡小樓走到床邊,伸手在華真靈臺一探,一股邪氣與她的業火猛然一衝。

「我自己懷胎數年生下來的孩子,豈會不關心。」畫樂蓉站起身,向簡小樓虛拱了拱手,「盟主。」

簡小樓低頭看著華真,嘴角慢慢牽出一抹譏諷:「我原本以為,因這孩子非前輩自願所生,您視為恥辱,才不在意他的生死……既是在意,卻依舊如此狠心……」

「身為天山決策者,需以蒼生為己任,其餘一切皆可拋。」

「當時的情況需要做選擇麼?前輩您有些矯枉過正了吧?」簡小樓目光一厲,「無論我怎麼看,前輩都是在刻意塑造您太真第一女修的形象吧。」

「不錯。」畫樂蓉點頭承認,毫不在意簡小樓的挖苦諷刺,「盟主,我也是在為你塑造一個大義的形象,夜初心同樣在飛舟上……」

簡小樓冷笑道:「前輩稀罕名望,我可不稀罕!」

畫樂蓉板起臉:「那你就不該打著殷紅情的幌子,坐上盟主的位置!你們騙不過我,你根本不是殷紅情轉世!」

「對啊,我只是她女兒。」簡小樓也承認的乾淨利落,「盟主位置我並不稀罕,也是硬著頭皮上,若非如此,太真能團結起來嗎?」

「那你就必須明白,你肩頭的擔子有多重,你的言行代表著什麼。」畫樂蓉嘆了口氣,話鋒一轉,「盟主,你覺得我們太真界對待女人的態度如何?」

簡小樓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:「太真崇拜武力,無論男女,有能力就備受推崇,這一點很好。」

不說修真界存在男尊女卑,從大資料來看,高階修士群體中,男人的數量遠遠超過女人,自然佔據上風。

就像在法寶世界,陰盛陽衰的處境下,女人修為普遍高於男人,便是女人佔上風。

類似法寶世界女修強勢的界域,雖非主流,但也不少。

畫樂蓉娓娓道:「從前的太真,並不是如此。太真劍道傳承,絕大多數是由男修士留下來的,這就決定了更適宜男子修煉。從而大部分的劍宗,雖也收女徒,卻鮮少將絕學傳承給女徒,這是一個死迴圈,導致女子越來越弱勢。」

簡小樓點頭。

畫樂蓉感慨道:「我出身寒門,因生有幾分姿色,曾做過樂修妓子,一路走的十分辛苦。萬幸的是,我生在殷前輩之後,最終有機會成長起來。」

簡小樓納悶:「和我娘有什麼關係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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