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樂蓉徐徐道:「在殷前輩之前,太真人是瞧不起女子的。直到殷前輩劍挑十三門派,自創天武劍宗,留下無數適宜女子修煉的功法劍訣不說,最重要的,是她改變了太真人對女子的看法,改變了整個大環境……男人會如此想,哦,原來女人也可以做到這樣的極致,原來女人也不容小覷,原來女人強悍起來,男人只有臣服的份兒。而女人會如此想,我們不是隻能做附庸,做爐鼎,做男人傳宗接代的工具……」
簡小樓看一眼畫樂蓉。
她有些懂了,擱在現代,畫樂蓉絕對是一個女權鬥士。
「盟主身畔總有貴人相助,應是不曾吃過什麼苦頭,不知多少身處中底層的女修士,想要成長起來有多艱難。」
畫樂蓉再次嘆氣,「我達不到殷前輩的境界,她的霸道強勢是學不來的,我只願盡我最大的努力,維持著我的‘德高望重’,做好一個榜樣,為改善太真女修的生存環境,做出自己的一份貢獻,為後人留下一些什麼……譬如在後世,每當有人提及‘女人不行’的時候,除了殷前輩,也會有後輩提到我畫樂蓉的名字。這,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和理想,是我活著的意義……」
聽她言罷,簡小樓一陣沉默。
畫樂蓉的方式她不贊同,但這樣的理想,她說不出反駁的話來。
「盟主或許覺得我做事太過絕決,比男人還要絕,這我知道。然而男人感情用事,會被說成有情有義。女人感情用事,只會換來一句‘這就是女人’。所以,不是我對自己苛刻,是環境對我們女人太過苛刻。」
畫樂蓉拱了拱手,苦笑道,「人各有志,我也不求盟主理解我,盟主懂也好,不懂也罷,只希望盟主頂著殷前輩轉世的身份,莫要辱沒了殷前輩的招牌。對你而言,這只是一件玩笑,卻關係到千千萬萬太真女修們的未來……」
一頂大帽子扣下來,簡小樓恍惚間竟也覺得肩頭重了許多。
夜遊說她是殷紅情轉世,將她推到盟主的位置上去,只是方便行事,根本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。
當然她自己也不清楚。
簡小樓微微失了會兒神,將華真扶起來,語氣和善了不少:「前輩幫個忙。」
畫樂蓉坐去華真背後,充當著靠墊。簡小樓脫了鞋,盤腿坐在床上,祭出自己的紅蓮燈,開始為華真淨化魔種。
脊背挺直,人坐的端端正正,心思卻有些跑偏。
想的是畫樂蓉那句話——活著的意義。
她剛剛死了一次,死的很慘,如果輪迴沒有重啟,她就真的死了。
那麼她這一生,擁有將近千年的神魂年歲,意義何在?
她又給後世留下了些什麼?
年少時,為了查明她大哥的死因,毅然踏上了前往火煉宗的旅程,那時候她還是有理想的。奈何一路被時間與因果推著走,被命運折磨的體無完膚,朝不保夕,枷鎖纏身,還談什麼理想?
面對別人的理想,她欽佩,但也告訴自己,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。
她敬仰英雄的同時,會主動和「英雄」劃清界限。
某些艱難的大事,總會有「英雄」去做,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欠缺英雄,而自己只是一個小人物。
怕死,怕失敗,怕擔責任,她身上有著小人物的標準特點。
然而今時今日,歷經過生生死死的她,漸漸認識到了一個問題,「英雄」與「小人物」之間,差別不在於能力強弱,而在於選擇,在於堅持。
做出自認為正確的選擇,並堅持下去。
這樣的人生,即使有朝一日行至窮途末路,亦是雖敗猶榮。
簡小樓離開之後,船艙裡剩下夜遊與素和。
夜遊先說話:「我想聽一聽你的計劃。」
素和不明所以:「計劃?」
「如今雖說重來一次,也不是雨過天晴了,我們還得面對幽冥獸,面對獸王。你有舊世界的經歷,比我有經驗,接下來的路,我們該怎樣走。」
素和從窗前走回來坐下:「眼下的情況和舊世界裡一樣,神劍雖被拔出,卻卡在兩界大門上,大門並未完全開啟,獸王本體來不了,他必須尋求宿體。第一個是七絕,第二個是金羽,先得告訴他們,做好防範。沒有合適宿體的獸王,力量將大打折扣。」
夜遊若有所思,微微頷首:「還有,你得將你們對付幽冥獸的武器,重新做幾份設計圖……」
「這是肯定的。」素和取出一沓玉簡,扔在桌面上,「這些設計圖,是改良過的裂天弓,馭獸環,雷音網……共計三百二十二種,所需要的材料並不難找,難找的我都已經選擇了代替品……」
夜遊隨手拿起一枚玉簡,神識注入一看,眼睛便是一亮。
片刻之後,他又微不可察的攏了攏眉頭。
作為大寶師,做出設計圖不算什麼,但每樣所需材料生長於何地,都附帶地圖示記,分門別類,條理清晰。
素和沒有這般縝密的心思。
夜遊垂著頭,目光閃爍不定,卻也不會懷疑他被人給附身或者奪舍了。他闔上玉簡,若無其事地道:「所以你的計劃是和舊世界一樣,採用常規打法?」
素和一攤手:「不然呢,數百萬幽冥獸,只能是硬抗,沒有其他捷徑可走。」
手指不斷點著桌面,夜遊道:「硬抗是必須的,可也不能像舊世界一打五百年,變數實在太多。」
素和搖頭:「不會那麼長的,新世界裡咱們有經驗有武器,獸族處於被動局面。」
「有經驗的只是你和小樓,其他人並沒有,包括我在內。即使武器製造出來,初期在使用上,一定不如舊世界,達不到你的預期。」夜遊尋思著道,「我以為,擒賊先擒王,有什麼辦法,咱們先殺了獸王。」
素和連連搖頭:「你想的太簡單了,即使獸王隨便找個人附身,咱們也不是他的對手,能將他的獸族打退回去,咱們就算功德圓滿了。」
「只將他們打退回去?」
不可能。
獸王是必殺的。
夜遊活這一輩子,除了天道輪迴、時間因果,並沒有幾個真正痛恨的仇人。
獸王光榮的登上了他必殺榜榜首位置。
小樓被他扒了皮,單是聽著,夜遊都覺得渾身血液被抽空了一般,喘不上氣兒來。怒極之下,又得先罵兩句天道,為何每次他們遭遇生關死劫,自己總是被排除在外。
這才是他最恨的!
拳頭捏緊,夜遊一對兒金瞳漸漸變得犀利:「咱們鬥不過,神兵也不行?葬劍池下那柄神劍能夠斬殺幽冥獸,但得封印兩界大門,不能取出來。深淵之內,不是還有一柄連獸王都拔不出來的孤劫刀麼?」
獸王的先祖,是一隻來自佛域的梵天吼,被人以孤劫刀斬殺在深淵內。
梵天吼的血液與精氣,改變了深淵獸族的血脈,促使它們變異成如今這種可怕的物種。而白色王族,則是直接脫胎於那隻梵天吼。
孤劫刀可以斬殺梵天吼,沒道理不能斬殺獸王。
素和眉頭緊緊一皺,沉聲道:「渣龍,我警告你啊,千萬莫打孤劫刀的主意!」
夜遊不解:「為何?」
素和臉色沉沉:「劍是神劍,刀卻是兇刀,對於我們而言,一柄非常可怕的凶煞之刀。」
夜遊淡淡應了一聲:「哦?」
素和解釋:「天與地,陰與陽,相生相剋。拿星域世界來說,有我們身處的陽世界,也有葉隱存在的陰世界。在天外,有神佛領域,吸取凡人陽世界內的五行之力,得以修煉和延續。而在神佛領域的對立面,則是妖魔鬼怪橫行混沌領域。」
「混沌領域?」
「我佛族……佛族剋制妖魔凶煞,但其實反過來,妖魔凶煞的力量,對佛族的殺傷力也是致命的。那柄刀,正是以一凶煞為引鍛造……」
夜遊攏了攏眉:「凶煞是什麼?」
素和道:「凶煞屬於魔的一種,最兇最惡的魔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這些?」
「我也是聽焚燈說的,那被煉化的凶煞,是混沌領域內一方世界之主,比……焚燈的年紀還要大上一輪,也曾是叱吒風雲的一代人物。神域某個門派將他抓住後,提取他的凶煞之氣鍛造出了孤劫刀,原意是以孤劫刀來對付混沌魔族,以煞克煞。然而孤劫刀煞氣實在太重,每一任主人都不得善終……渣龍,連神都做不到的事情,我們不要自不量力,拔不出來,還會被反噬致死。再者,除了小樓之外,咱們有誰可以前往深淵?」
「這樣麼……」夜遊頓覺失望,隨後輕輕一抿唇:「這鬼煞最大的怨念,肯定是活了一輩子,連個媳婦兒也沒娶上。」
素和看過去:「怎麼說?」
夜遊啼笑皆非:「不然的話,孤劫刀釋放出的力量,為何會導致深淵雌性絕種?」
素和一怔,也跟著笑起來:「你這個猜測靠譜。」
兩人笑罷,先後陷入沉默。
孤劫刀的路走不通,夜遊繼續想其他辦法,打不打的退獸族他不在意,他必須殺了獸王,必須將獸王給扒皮抽筋,不惜一切代價。
不管夜遊想什麼辦法,打消了去拔孤劫刀的念頭,素和就鬆了口氣。
在決定重啟輪迴之後,素和也打過孤劫刀的主意,調查的結果簡直令他絕望。
他、夜遊、小樓三人之間,果然是剪不斷理還亂的緣分。
孤劫刀旁人拔不出來,夜遊應該是可以□□的,那原本就是他的刀。
素和不明白夜遊是怎麼一回事。
按照常理來說,他和夜遊都屬於天外人,類似星域這樣的小世界,輪迴力量對他們產生不了什麼作用。他兩次轉世,神魂完整,力量無損。
夜遊也是一樣才對。
但在夜遊身上,他感知不到凶煞之氣。
夜遊亦正亦邪的個性,倒是和凶煞有幾分相像。
素和並不確定夜遊是不是凶煞轉世,只是通過葉隱留下來的遺言做出這樣的判斷。或許凶煞一直被煉化,力量所剩無幾,極度虛弱,所以才感知不出來。
可夜遊一旦拿起孤劫刀,很有可能重新步入魔道。
神佛領域不插手人間事,卻有來人間捕殺混沌魔族的職責。夜遊拿起孤劫刀的代價,就是和從前的凶煞一樣,除了躲進黑暗無邊的混沌領域,只能面對無休無止的捕殺和煉化。
天道堵死了他們每一條生路。
要麼他入魔,要麼他成佛,這樣的結局,不是他要的。
……
為華真壓制住魔種之後,簡小樓離開畫樂蓉的飛舟,剛落在自己的飛舟甲板上,陡然感知到一道強勁的威壓。
奔著自己而來,且極力收斂。
簡小樓心神凜然,欲要拔劍,一抹黑影閃現於面前,手掌一推,將她的劍又給推回劍鞘裡。
見打不過,凝結劍氣在兩人中設下一道屏障,簡小樓轉身就往艙裡跑。
黑影再次閃現,堵住她的去路。
簡小樓心中駭然,卻聽他道:「恩,警惕性和反應都還不錯。」
因為對方速度太快,簡小樓只感覺黑影在眼前刷刷刷,根本分辨不出是誰。聽見這溫和慈愛的聲音,才歇了口氣:「尊……爹,您嚇我做什麼。」
「哪裡是嚇你,試試你罷了。」金羽放下黑斗篷的帽簷,摸摸她的頭,滿眼的笑意,「作為父親,我從來也沒給過你什麼,教過你什麼,甚至連你修的什麼功法都不知道。」
「可我知道您心裡十分疼愛我。」簡小樓親暱的挽住他的手臂。
金羽一沒耐性,二不細心,從他教徒弟的態度就知道,不是不關心,根本不知怎麼去關心。
簡小樓挽住他不撒手,腦海裡卻浮現出獸王借用他的肉身,扼住自己脖子的場景,手心裡直往外冒冷汗。
手勁兒越來越重也不自知,金羽溫熱的手心覆在她手背上,輕輕拍了拍:「乖女兒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簡小樓仰著頭,「爹,您把那隻變形獸殺了?」
「恩,流竄在星空裡那些紫色獸殺乾淨了。」金羽微微擰了擰鋒利的眉峰,「之後回到天山劍閣,看到天山劍閣已被幽冥獸攻佔,鎮守兩界大門的神劍被人拔出了?」
「是啊,萬幸沒有將神劍帶出葬劍池,兩界大門只開啟了一些,獸王真身來不了。」簡小樓猜測到,「不過,他應該已經神魂出竅,附身在某隻幽冥獸身上,通過兩界大門來到了星域。」
金羽柔和的神情逐漸冷厲,低頭與她說話時,又一瞬恢復慈愛:「乖女兒,我知此時我不該離開你左右,但我先前對敵時,你的一聲‘爹’,令我心境微動,似乎探知到了二十二階的門檻。」
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,簡小樓心頭卻「咯噔」一聲。
這是又要走舊世界的老路嗎?
「爹不是為了境界棄你於不顧,爹只是在想,趁著幽冥獸族暫時只能在天霜界內適應星域星力,儘快突破二十二階,這樣,才能更好的保護你。」
金羽仍在慢慢與她解釋,生怕簡小樓誤會,他這個乖寶貝,實在得來不易。
簡小樓怎麼會誤會,她急忙忙問:「爹要去哪裡閉關?」
閉關之地,關係生死,金羽毫不猶豫:「四宿之外的天殘星,爹從十九階開始,總是在那裡閉關的,稍後爹畫個地圖給你,乖女兒若有急事……」
「不!」簡小樓搖頭,「爹,您聽我說,將你腦海裡可以去閉關的地方,統統剔除掉,尋覓一個全新的地方閉關。」
金羽莫名一怔。
簡小樓不得不和盤托出:「您知道在舊世界裡,您是怎麼死的麼?」
金羽再次微微擰眉。
簡小樓眼圈發酸:「七絕的肉身負荷不了獸王之後,他挑中了您,前往您閉關之地,利用我將您騙了……」
聽她說著,金羽一對兒紅眸彷彿蒙上了一層寒霜:「我閉關之地極為隱秘,知曉者並無幾人,誰告訴他的?」
「這……」簡小樓忘記了這個問題。
「倘若鳳起真被素和敲碎了一身骨頭,那就是鳳落!」金羽攥起拳,殺氣四溢,「他如今身在迦葉寺?」
「不一定是鳳落。」
「教出這兄弟兩人,簡直是我的恥辱。好得很,在我閉關之前,先去殺了這個孽徒!」
「爹……」見他要走,簡小樓拽住他不放,「鳳落被素和關在伏魔塔頂十萬年,是有些入魔的徵兆,但我看的出來,他是很愛重您的,一生所求,便是得到您的認同,應不會出賣您……就算真是他,也或許獸王耍了什麼手段,這都是有可能的啊。」
金羽恨鐵不成鋼,但簡小樓覺得以他的個性,一怒之下說不定真會殺了鳳落。
先前鳳落幫忙對付阿猊,簡小樓答應過他,會幫他向金羽求情。
金羽的臉色陰晴不定,她又道:「彎彎受傷了,您不去看看她再走麼。」
……
簡小樓推門進去時,房間裡夜遊與素和感知到金羽,早就站起身來。
金羽一個眼神也沒施捨給他們,走去床邊心疼他的外孫女。簡小樓則和夜遊兩人說起金羽要去閉關的事情。
「乖女兒,爹走了。」金羽捲了捲衣袖,「放心,爹會尋個新地點閉關。」
「那鳳落……」簡小樓仍然擔心他去殺鳳落。
「爹去一趟迦葉寺,將他帶走,帶去我閉關之地為我守關,我不成功,他別想出來。」
素和在一旁安靜站著,點了點頭。
夜遊道:「這倒是個好主意。」
金羽冷眼看過去:「我做事情,需要你來評判?」
夜遊連忙躬身拱手:「豈敢。」
金羽懶得理他,又摸摸簡小樓的腦袋:「爹走了,萬事小心。」
簡小樓忐忑不安,生怕歷史重演,卻還故作鎮定:「您加油,突破了二十二階,距離神域就只有一步之遙了。」
金羽幽幽嘆了口氣:「什麼神域佛域,如今爹只希望你平平安安,即使拿爹這條命來交換,爹也願意……」
他是個雷厲風行的個性,說完便走。
見簡小樓憂心忡忡的盯著門口,夜遊攬過她的肩膀,安慰道:「不要擔心,金羽他……」
「小白龍!」金羽突然又折了回來,「人前稱我岳父大人,人後就變成金羽了?龍族果然虛偽!」
夜遊:「……」
金羽氣怒的指著他:「為何不許我女兒擔心我?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趕緊死了!」
夜遊:「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