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空礁石群島中。
簡小樓穿著緊身男裝,裹著黑斗篷,似星域盜匪,躲在巨大的礁石後方,注視著島外星空。
在她身後有三十幾人,其他礁石後方,也盤踞著戰盟修者,共計三千,作相同打扮。九成是劍修,劍或背在身後,或掛在腰間,手裡統一的武器是裂天弓。
這種星域史上破防禦最強的武器,經過素和的重新改良,從專業攻破界域結界,到專撬幽冥獸堅硬的外殼,最近幾年開始在星域大肆使用。
他們蹲守在這片群島裡,是在等待幽冥獸族路經此地,獸族正要去進攻不遠處的一個一級界域。
簡小樓與素和加入中部戰盟,而今已有八十年。
素和以二十階修為和大寶師的身份,成為戰盟右護法。
而簡小樓身無長處,憑藉對幽冥獸的特殊反應,混了個堂主。
此次行動,是素和帶隊,但素和遲遲未曾現身,簡小樓就成了領頭羊。
在她左側蹲著的,是水鏡谷邱子贏。
當年路過空洞界,裂隙爆發時,高喊「怕死不修劍」帶頭衝進去的熱血劍修。
其實在簡小樓的印象中,太真劍修都長著同一張臉,爭來鬥去,一怒就拔劍,除了打架鬥毆不會幹點別的事情。
然而在如今這個千瘡百孔的舊世界,簡小樓再見著這位少谷主時,這位「熱血少年」氣質深沉了不少,連鬢角都霜白了。水境谷誓死不從,他父親死於獸王之手,除了寥寥投降者,其餘多半戰死。
只有邱子贏十幾個人逃了出來,入了中部戰盟,繼續和獸族死磕。
簡小樓右側之人,則是天武劍宗姬無霜的孫子,姬昊。
她在戰盟見到此人時,難以置信了好一陣子。
裂隙第一次爆發時,他們在城中抵抗幽冥獸,這孫子竟跑來偷襲,害死了邱子贏好幾個同門。
在這個舊世界裡,天武劍宗是第一個歸順獸族的,甚至還幫著幽冥獸族對付太真其他門派。此時眾人才知道,姬無霜與獸王早有勾結。
簡小樓不由揣測,新世界裡姬無霜是不是也已經叛變。
再說獸族佔領太真後,天武劍宗等同賣國的走狗。
當然,宗門內有些人還是頗有氣節的,不願同流合汙,想要脫離了天武劍宗。姬無霜倒是沒有為難他們,保下了他們的命,讓他們承諾不與幽冥族作對,便歸還魂燈,放行了。
姬昊跟著他家老祖,也當了十幾年走狗。
直到幽冥太子強暴了他堂妹姬蟬,姬無霜得知後一聲不吭,不問責也不救人,導致姬蟬憤而自盡。
儘管姬昊與姬蟬之間為了傳承,一直存在爭鬥,總歸是他一起長大的親堂妹,刺激著姬昊前去暗殺璟太子,自然不敵,險些喪命,被邱子贏給救了。
三百多年並肩作戰,兩人早已成為生死之交。
人生的際遇,真是誰也說不準。
寂靜中,一隻蜜蜂大的紙鶴飛來,落在邱子贏手心上,他神識探進去:「璟太子和沙的飛舟,已經抵達三霄界上空,很快便會途經此地。」
簡小樓聞言皺眉。
「護法何時到?」邱子贏第一次問。他們這三千人,都在十六到十七階,殺不死幽溟太子和幽冥銀龍,只是要將他們帶領的兩萬獸族給打殘些。可若是沒有二十階的素和牽制兩人,他們很可能全軍覆沒。
「護法究竟去哪了?」姬昊第一百八十遍詢問,口氣只有著急,沒有質疑。
他不會懷疑素和臨陣退縮,或是其他什麼。
因為簡小樓在這裡。
這兩人從來秤不離砣,得見必一雙,能將她拋下,素和必定是去做什麼要緊之事。
簡小樓不好跟他們解釋,她讓素和前往太真去蹲守姬無霜了。
不是去殺他,姬無霜不簡單,素和想殺他並不容易,戰盟那十幾個十九、二十階的主力,輪番刺殺了他三百年也沒將他弄死。
簡小樓是讓素和想辦法去搶儲物戒,殷紅情那枚儲物戒,她需要戒子裡的胭脂膏。
八十年來一直都在心裡唸叨著那盒胭脂膏,但不敢開口,直到素和前一段突破了二十階,才敢說出來,讓他去試一試。
「來了!」邱子贏攥著裂天弓的手一緊。
「上不上?」姬昊焦急。
簡小樓放出神識,窺探過去。他們在礁石群裡佈下了結界法陣,單向隱藏效果顯著,幽冥獸除非攻進來,是發現不了他們的。
只見領頭一艘裝飾豪華的飛舟,應是璟太子和沙,以及一些可以化為人形的獸族,
飛舟周圍,則是密密麻麻兩萬多幽冥獸,以黑褐和青綠為主。
以它們的體型,飛舟是裝不下的,只能跟著飛。
姬昊問:「堂主,動手嗎?」
邱子贏道:「堂主,我不建議動手。我們頂多打一波,打死幾百獸族,自己的命還可能搭進去。不如等他們去到目的地,開戰時在……」
簡小樓正糾結,眼睛驟然一亮:「素和在附近了,上!」
她第一個跳起來,躍上星礁石,振臂拉滿了弓。
隱藏在礁石群裡的戰盟成員得到指令,紛紛跳起,側身開弓。眾人呈扇形、有層次的站位。
耳畔盡是弓弦被撐到極限的聲音。
簡小樓喝道:「放!」
嗖……!
箭帶響哨,呼嘯而出。
裂天弓屬於重型弓,速度不夠快,但幽冥獸體型大反應遲鈍,拿來獵殺它們正合適。
她的箭射在一隻蜈蚣獸背甲上,箭頭射穿以後,轟的發生爆炸。爆炸的力道掀翻了它周圍的獸族。
第一支箭離手,立刻補上第二發。
嗖嗖嗖……!
數千箭齊發。
幽冥獸群裡不斷發生著小範圍的爆炸,泥肉飛濺。
有意思的是,獸族正在行軍中,沒有命令不會離隊。一隻蜘蛛都被炸掉三條腿了,還在孜孜不倦的追著幽冥太子的飛舟。
「一群蠢貨!」璟太子從舟裡飛出來,見此情景震怒。他衣發散亂,一看就知道正在舟裡尋歡作樂,「發什麼愣,還不快去殺了他們!」
紛亂的箭矢中,他指向簡小樓一邊。
「退!」簡小樓高高揚起手臂,再猛地落下。
持著弓的人群一鬨而散,各自往星礁石深處鑽。
獸族們聽從指令正要追上去,被後腳出船艙的沙攔住:「別追!太子殿下,他們只敢偷襲這一波。咱們無非折損千把人罷了。根據經驗,若是攻進去,礁石內咱們體型不佔優勢,容易遭暗箭,死傷更多。」
「這群烏合之眾整天就知道偷襲!」璟太子氣怒不已,「沙,你瞧你帶出的兵,都是一群什麼沒腦子的蠢貨!捱打都不知道還手?」
「沒辦法。」沙揹著手站在甲板上,斜他一眼,「天道公平的很,給了我們長壽和力量,降低了我們的智商,太子殿下應該很清楚。」
滿滿的嘲諷,但爆脾氣的璟太子不會與沙計較。
他很有自知之明,自己能在王儲的位置上坐著,多虧了沙。他人相漂亮,腦筋卻不怎麼好,當然,他弟弟戎王子更爛。不過戎王子的母親心機深重,他需要沙。
「本殿咽不下這口氣,絕不能讓他們好過!」
璟太子嘴角掛著一抹獰笑,飛到星礁石外,「烏合之眾們,準備好承受本殿的憤怒吧!」
沙一個攔不住,只能跟著飛上前。
璟太子的雙眼驟然只剩下眼白,撲啦啦從眼睛裡飛出一連串的白蛾子,鋪天蓋地,湧入星礁石群裡。
才剛飛進去就響起一連串的爆炸聲,素和擋在入口處,無數火焰刀從翅膀上飛出,將那些白蛾子擊爆。
璟太子也不是第一次與素和交手了,心知是他,眉心浮現一道印記,眼睛裡釋放出更多的白蛾子。
「又是那隻鳳凰。」沙提著三稜刃飛近,準備入內來個前後夾擊。
「沙將軍。」突然一個脆生生的女聲喊住了他。
簡小樓飛出,堵住了他去攻擊素和的去路。
即使穿著斗篷,裹得嚴嚴實實,沙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他黑黝黝的眼瞳一縮,這是獸王點名只能活捉之人。
「你居然敢單槍匹馬和我面對面?」沙懷疑有埋伏,反而不敢上前。
「就算有埋伏,沙將軍會怕?」簡小樓說著,朝他飛了過去,將自己斗篷帽簷放下,露出一張笑眯眯的臉。
沙皺起凌厲的眉,越發覺得詭異,三稜刃緊攥,做好出手的準備,但又好奇她準備幹什麼:「你又打算用你的血潑我一臉?」
又補充,「你怎麼好像變樣子了?」
兩人沒有加入戰盟時,沙見過簡小樓的相貌,不知為什麼,總覺得她變了。最直觀的感受,從前總是一副灰敗的苦瓜臉,現在紅唇瀲灩,精神抖擻……
想到紅唇,他的眼睛在她嘴上難以移開。
她的嘴很小,與眼睛不成比例,塗著猩紅的口脂,像是……掉落在麵粉缸裡的櫻桃。
原諒他語言能力太差,實在找不到更好的比喻。
「我說沙將軍啊,你那藏在古樹裡的秘密行宮,現在還在麼?」她停在他對面,不過隔了三尺的距離,「樹屋下方的密室裡,還是不捨得添一張床?」
「恩?」沙微微一怔,伸手便能抓住她,卻沒有動手,「你怎麼對我的秘密行宮,知道的如此清楚?」
這不可能啊。
那是他修煉的密地,除了璟太子,從沒有其他外人去過。
「你曾經帶我去的,只是你忘記了。」簡小樓繼續說,「你手裡那些古籍看完了沒有,還有……」
沙的眼睛越睜越大,搞什麼鬼?
他繃緊神經,雞皮疙瘩都浮起來了:「你究竟是誰?!」
「真是的,從前還說要將我搶回去當媳婦呢,一眨眼居然問我是誰?」簡小樓倏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在他嘴唇上一咬,又退了回來。
「你……」
簡小樓咬完之後,轉頭就跑。
沙想出手,卻覺得頭暈目眩,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了,難以動彈。
轟隆一聲,他現出了原形。
後方的獸群,漸漸開始出現騷動,看向沙的目光,漸漸由敬畏轉為……火熱!
連不遠處正與素和鬥法的璟太子,都隱約有些不舒服:「沙,你是怎麼了?!」
獸群朝著沙狂奔而去。
璟太子驚了一跳:「沙?」
沙迷迷糊糊,龍身蜷動,沒有一點反應。
璟太子又轉頭怒喝那些衝上來的獸族:「你們要造反嗎!」
獸族雙眼迷離,口水橫流,根本忘了自己是誰。
璟太子根據自身輕微的反應,猜出一點原因,罵道:「卑鄙的人族!」
隨後閉上氣息,冒著被反噬的危險,收回真氣,被素和的力量擊中胸口,吐了口血,飛到沙身邊去,丟擲一道金絲繩,將他捆住,拽著就逃。
身後跟著一長串失去理智的幽冥獸。
簡小樓又跳起來,拉滿了弓:「殺!」
戰盟的人又從四面八方追了出來,追著幽冥獸射殺。
餘下一些離得較遠,沒有失去理智的獸族,則撲殺了過來。戰盟的人一半繼續往前追殺,一半拔劍近戰。身穿抵禦獸族利爪的戰甲,帶著各種迷獸粉,補獸器,無往不利。
這一戰他們只折損了三十幾人,幹掉將近兩萬幽冥獸,只讓璟太子和沙給跑了。
死者的銘牌被收了回來,素和帶頭行禮:「你們的血,不會白流的。」
簡小樓雙手合十,低頭默哀,每次出來不論是否有收穫,總有人會死。
她現在努力的方向,就是減少每一次的傷亡,才會在節骨眼上,去讓素和搶奪胭脂。
生於和平年代的人,真的很難懂得戰亂年代的氣節與風骨。
她從前也不懂得,當年入城救人,轉頭就後悔。現在的她,看慣了生死,但卻看不淡。因此愈加珍惜生命,珍惜自己的,也珍惜別人的。
「走了各位。」
「是,護法。」
眾人分散而行,目的是不暴露他們戰盟的總部。
素和與簡小樓一起回藏身的界域裡去。
半響不聽素和說話,簡小樓問:「受傷了?」
素和隔了一會,才開口:「沒怎麼受傷,何況姬無霜比我傷的重。」
簡小樓怎麼看他都不對勁兒:「那你的臉色怎麼這麼臭?」
「我有嗎?」
「有啊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是啊。」
素和忽地拔高聲音:「你親他做什麼?」
簡小樓愣了一愣,明白了:「我先前把胭脂膏塗在嘴上了,剛擦去。是為了將氣渡入他口中,否則只是他中毒,不會散發出氣味,引得其他幽冥獸追逐。總不能讓幽冥獸來追著我吧?」
素和冷哼了一聲。
簡小樓隨口笑道:「怎麼,你心裡不舒服啊?」
素和張口即來:「是啊!」
簡小樓微怔。
素和也是一怔,沉默著不說話了。
氣氛變得有些奇怪。
素和再道:「這若是讓渣龍瞧見,肯定和你沒完。」
「他都死了。」
「死了你就能不守婦道了?」
「守你妹的婦道。有毛病啊你。」
最慘的是素和也覺得自己有毛病,但又控制不住自己,指著她道:「總之你給我聽好了,這胭脂太危險,以後不準用了!」
簡小樓摩挲戒指,苦惱:「用過一次,他們肯定就會防備了,也沒什麼機會再用。」
「有機會你還要用?」
「當然,可以對付他們的神兵利器,為何不用?」
「你……」
素和黑著臉,快行幾步,前行飛走了。
簡小樓也不去追。
等一會兒,他自己回來,訕訕道:「那你可以想個別的辦法,不要用嘴啊。」
簡小樓無語:「這有什麼啊?」
是沒什麼,但素和很想說一句:你覺得沒什麼你來親我一下啊。
自己心心念念一輩子的女人,就連張口說一句「喜歡」,都揹著沉重的罪惡感,更別提其他不該有的念頭。
自己永遠也無法企及的東西,她隨隨便便就能送給別人。
他慪的想殺人。
佛之領域,大乘寺。
焚燈盤膝坐在自己的禪房裡,金燈擺放在窗下的案臺上。
隨著他誦讀經文,金燈光芒忽明忽暗。
七十幾年,他煉化葉隱,煉化過程比他想象中艱難許多。
葉隱的意志力,頑強到堪稱可怕。
她披頭散髮的縮在燈壁一角,身體虛化,五官扭曲,可說是痛苦到極致。但她意識清楚,面容沉著,睜著一雙眼睛,瞧不出一絲頹敗。
焚燈大師的第十輪煉化,又失敗了。
他不急不惱,神色自若。
越難煉化,功德越深,對他而言是件好事。
焚燈停下來歇一歇:「本座有些不解,你為何一聲也不吭。不求本座,也不想辦法,就這樣默默抵抗,不像你。」
「我求你,你就會放過我?」葉隱的臉已經模糊,卻依然可見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、難以琢磨的笑容,「和尚,我說過,佛不渡我我自渡,如今佛要殺我,我自救。」
「你怎麼救?你以為你還可以抵抗到幾時?」焚燈的相貌偏溫和,但氣質冷峻的厲害,「你對你自身一無所知。你凌駕於星域眾生之上,然而似星域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世界,神佛域外,沒有十萬,也有八萬,在本座眼睛裡,你也不過螻蟻。」
葉隱枕著自己的胳膊,寒聲一笑:「佛憐世人,救苦救難,在紅塵擁有如此多的信徒,卻不想,只是一場騙局。」
「萬物有靈。人乃萬物之靈長,因為人是古神族按照自身模樣創造出來的。」
想要煉化她,就得先摧毀她的自我意識,焚燈慢條斯理地道,「因此,人具有神性,紅塵中任何靈物,得先修煉成為人,才有機會進入神之領域。而古神為何要創造人?是為了替古神統治眾生靈。故而古神創造出了輪迴,使得眾生靈生生不息。古神為何要眾生不息?因為生靈的力量,可以保證世界五行運轉,而世界的五行之力,為神族提供修煉所必須的力量,是維持神之領域神力充足的資源。」
葉隱微微蹙眉。原來如此。
焚燈繼續道:「人擁有神性,故而人族可以修煉成神,進入神之領域。起初時,這種神性不加限制,導致進入神域的人族越來越多,破壞了某種平衡。古神便賜予眾生‘七情六慾’,使得他們難以自拔,不斷墮入輪迴。人為自救,開始學著捨棄七情六慾。如此便可飛昇,跳出輪迴。佛,是在這般情況下出現的。」
他等待葉隱回應,她卻悶不吭聲。
「佛已將脫離痛苦、不墮輪迴的方法告知了你們,你們還想要求什麼?為你們解決洞房花燭,金榜題名這類私事?人貪得無厭,卻反過來指責佛不近人情?」
少頃,葉隱冷淡的聲音從燈裡傳了出來:「這就是你隨意害人性命的理由?」
焚燈反問:「本座何時隨意害人了?」
「你害我,還準備去殺死素和,不算害人?」
「你原本就身負罪業,本座只是順勢而為,放大了一些罷了。至於素和,他既是我,我既是他,我殺我自己,如何算是害人?」
「那凶煞呢,你放他出去禍害人間,難道不是罪業?」
「凶煞是你放出去的。」焚燈糾正,面上不見一絲慚色,「何況,他被鎮壓千萬年,行將朽木,做不得什麼大惡之事,一旦露面,必定被抓,是以本座千挑萬選,擇了他來加重你的罪孽。」
葉隱輕笑一聲,夾雜著譏諷。
焚燈只當聽不出來:「輪迴守護,是不是心灰意冷了?瞧,這便是你貪戀的紅塵,並不美好吧。」
葉隱淡淡道:「我乃輪迴,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一個事實。紅塵有愛,也有恨。有情,也無情。有良人,也有人渣。紅塵很美,只是我比較倒霉罷了。未曾遇到良人,先遇到一個人渣。」
人渣?
焚燈的眉梢微微一擰。
禪房外遠遠傳來喧譁聲,他人不動,神思逸散出去。
廣場上,一團黑雲席捲而來,籠罩之處,建築與靈木皆被腐蝕成一團黑色的渣滓,咔咔崩碎。
數百僧人手持法器,佈下陣法,仍是阻擋不了他的腳步。
他並不攻擊僧人,只以摧枯拉朽之勢毀壞佛像與佛殿。
焚燈的神念凝結出人形,捻著佛珠,浮於空中,逼停了他的步伐:「煞鬼,你這是做什麼?好不容易逃了出來,不遠遠躲著,竟然自投羅網?」
「呵呵呵呵呵……」那團洶湧澎湃的黑氣咕嘟咕嘟,摩擦出一連串古怪的笑聲,「我反正逃不了,不如回來給你們這些禿驢找點不痛快。」
「毀壞佛殿,你心裡就痛快了?」
「痛快。」
「那你毀吧。」焚燈一個側身,讓開了,「讓你毀掉一些,本座再收你,省的說我們佛族不近人情。」
……
此刻,焚燈的禪房裡。
他神念離體,人閉著眼睛。
一隻小小的黑色飛蟲,穿過結界,落於案臺金燈上。
金燈光芒陡然熾烈,飛蟲瞬間被焚為一縷黑煙。這團黑煙卻沒有散去,而是分為數百道,從罅隙中進入燈內。
——「喂。」
燈火噼啪,恍惚中,葉隱好像聽到一個聲音。
葉隱睜開眼睛,眼前除了刺眼的燈火佛光,萬物皆空。
——「輪迴小妹妹,你閉上眼睛。」
葉隱聽話的閉上眼睛,黑暗之中,捕捉到一團黑氣。黑氣的紋路,勾勒出一張男人的臉。看不清晰,只知他正在打量自己。
她問:「你是誰?」
——「先不要問,我那道分身頂不了多久。你閉合意識,遁入虛空,我帶你出去。」
葉隱眉頭揪了下:「你是誰?」
——「你不知我是誰,為何要救我?」
救他?
葉隱晃了下神,表露驚訝,是蓮湖下鎮壓的凶煞!
「你怎麼回來了?」
——「你為何摘下佛蓮子,救我出封印?」
因為被騙了……
葉隱當然不會這麼說,她道:「想救就救了,需要什麼理由麼?」
——「有個性,我很喜歡。」
「你逃都逃了,又跑回來做什麼?」
——「救你。」
「為什麼救我?」
——「想救就救了,需要什麼理由麼?」
葉隱:……
學的可真快。
黑氣進入佛燈後,佛光似乎微弱了一些,她整個人舒服了不少。
——「快些閉合意識,我救你出去。」
葉隱:「你已是強弩之末,救我出佛燈,你我還是要被收。你莫管我,且逃命去吧,我救你不過一個偶然。」
——「世間從不存在偶然之事,任何偶然皆必然。輪迴小妹妹,逃出去之後,鑽入你的輪迴池裡去就好。至於我,原本就是逃不掉的,多謝你在我將死之際,令我得享片刻自由,我心足矣。」
「我被焚燈煉化了七十幾年,以我現如今的狀態,已經無法從佛域回到輪迴池了,即使回去,怕也會慢慢消散。」葉隱搖頭,頓了一頓,聲音冷了下來,「何況在我死之前,我一定要殺了焚燈。」
——「勇氣可嘉,但得量力而行,即使我全盛之期,也打不過焚燈呢……」
葉隱銀牙一咬:「只要我能撐下去,我就有機會弄死他!」
——「恩……那要撐多久?」
「不知,我在賭。再難我也要撐下去。」
——「好吧。我幫你。」
黑氣縮緊成一個光點,從她靈臺鑽入神魂。
葉隱四肢百骸一陣發涼,打了個冷戰:「前輩,你在做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