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小樓茫然,「你的修為怎麼十九階了?」
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,素和指了指自己,又指向她:「我兩百多年前就十九階了,你直到現在才發現?」
簡小樓睜大眼睛:「你涅槃復活,不過四年,什麼兩百多年前?」
素和一愣,想通一些癥結:「你是天人心魔作祟,意識有些混亂了吧……」放緩了聲音,「我涅槃復活已經三百多年了,彆著急,慢慢梳理,意識很快就會清楚的。」
復活成功三百多年了……
三百多年了……
簡小樓怎麼可能相信,直視他的紅眸,不見一絲玩笑之意。
漸漸地,她如墮冰窖,通身寒涼。
她果然是穿越了,來到了三百多年以後?!
不可能的,時光說過,同一條時間線上的生靈,只能回到「過去」,不能去往「未來」。
是以時光耗盡力量,只能帶著朝歌回到百萬年前。
連時光都做不到,誰能做到?
「想起來了麼?」素和小心翼翼地詢問,眼底積聚的戾氣逐漸被關心所取代。
簡小樓腦子亂成一團,一時間竟不知從何問起:「夜遊呢?」
提到「夜遊」,素和僵滯了一瞬。
簡小樓從他的表情裡,看到了某些不願提及的痛苦。
心頭倏然一震,她想到某種可能,顫著聲音問:「夜遊的神魂裡融入了傲視的碎魂,沒有復活成功,崩碎了是不是?」
「想起來了?」
「你可認識晴朗此人?」
「晴朗?是誰?」
簡小樓宛若被雷劈過一般,呆立住。
這、這是不曾被彎彎改變的世界,夜遊早已死了的世界!
素和將她抱起來,放到床上去:「你還是再休息一下。」
他轉身撿起她的劍,重新收回劍鞘裡,擱置好。走來床邊坐下:「安心睡吧,我守著你。」
簡小樓回過神,急促問道:「夜遊死了之後,這三百年,發生了什麼事情?」
「等你休息好了,意識清晰之後,自己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我不想說。」
「說啊。」
拗不過她,素和還是說了。
和彎彎講訴的一樣,夜遊撐了一年之久,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。之後滅道盟和八道盟因為赤霄歸屬打了一架,十年後幽冥獸進攻星域,不過兩百年已經攻下太真五十七界域。
改天霜界為天妖星,以天山劍閣為根據地建立了幽冥王都。
爾後進攻中部星域,又拿下了一大片界域。
這還是獸王真身留在深淵內,唯獨神魂跨界而來的後果。葬劍池下的兩界大門一直被神劍鎮守,獸王真身無法來此。
而獸王附身操控的物件,正是七絕。
七絕體內那一道幽冥獸血,來自獸王的大兒子。那位幽冥大殿下在百萬年前,幽冥獸族第一次進攻星域時,與星域一女修生下一隻半妖。
最終,那位大殿下死於月痕神劍之下。
獸王使用七絕的身體,因有自身血脈,使用的很是趁手。
彎彎得到的訊息是錯誤的,七絕並沒有以魂祭劍,他是被獸王給吞噬了。
唯一奇怪的是,阿賢身份成迷,幽冥王族內沒有失蹤人口。
是以獸王對簡小樓……意識裡的阿賢極為好奇,從派人來抓到親自出馬,一直不遺餘力的想要抓到她。
素和帶著她東躲西藏,一身傷皆是拜獸王所賜,短短一百年就從剛醒來的十六階強行突破到十九階。
至於阿賢的本體,早落到獸王手上。
再說赤霄也已淪陷,不過獸王佔領界域之後,除了血腥鎮壓反抗者,對凡人並未大肆殺戮。赤霄沒有高階修士,反抗少之又少,傷亡並不嚴重。
而她師父在戰爭一爆發,就杳無音訊,素和推測是被雲竹子給帶回了四宿離火宮。
一小點同樣下落不明。
至於金羽,當年和雲竹子一起來到太真,夜遊死了之後,陪了簡小樓幾年,在幽冥獸進攻星域之前,因有所悟,不知去往何處閉關突破二十二階,至今不曾現身。
素和帶著簡小樓回來西北四宿,有三件事要做。
一,去藍星海探一探彎彎的情況。
二,通知白靈瓏去找她兒子。
三,前往離火宮找雲竹子,看他將禪靈子給藏哪裡去了,兩個小孩子身上的詛咒還等著禪靈子來斬。
從東南到西北,這一路躲躲藏藏走了兩百多年。
聽素和的意思,以他目前的力量,完全無法和獸王抗衡,三番四次得以逃脫,一是速度快,二是運氣好。
現如今,整個東部星域都陷入戰火中,有能力逃走的修者,都在往西部遷移。如今各界域管制極為嚴格,個人飛舟禁止通行,想去其他界域,只能拿著「身份證」買船票乘坐官方指定執行的商船。
他們現在乘坐的這艘商船,目的地是十方界和四宿界交叉口的混元星島。
簡小樓來過這個島,對地形並不陌生。
素和見她安靜下來,問道:「怎麼樣,意識通順沒有?」
「你將我的禁制解開。」
素和給她解開。
簡小樓捂著肩頭起身,盤腿一坐,組織語言:「素和,我要和你說件事情,你可能會覺得非常荒誕,比你從前發現我是‘未來人’還要荒誕,你可能理解不了。」
「你說吧。」素和啞然失笑,「我真不知道,還能有什麼荒誕的事情我理解不了。」
「在接下來的時候,獸王會被你殺死,但你會死,我也會死……我死了之後,阿賢會帶著我師父的劍氣前往藍星海,斬了彎彎的詛咒。照顧彎彎六百年之後,阿賢也死了,彎彎被送去異世界,嫁給了一個叫做晴朗的輪迴道守護官。幾千年後,輪迴之子逆天而行,穿梭時空回到你與夜遊復活之前,提前將彎彎從海心裡喚醒了,彎彎救活了夜遊,一個新的輪迴開始了……」
「然後?」
「夜遊活了下來,幽冥獸提前十年進攻,卻被我們打退了回去,稍後太真成立戰盟,而我是盟主……」
「接著?」
「接著?接著我與你去救彎彎,點點送我的鐲子忽然發光,我醒來就變成這樣……」
素和沉默著看著她。
簡小樓知道他一點也沒聽進去:「我也不敢相信,但這是事實。」
素和放平了枕頭:「你休息吧。」
簡小樓有點急了:「你得信我,我什麼騙過你啊?」
星空內沒有光亮,艙室內也不曾點燈,素和臉上灰濛濛的一片:「小樓,三百年了,我知道渣龍的死,你始終接受不了。我也一樣啊,眼睜睜看著他在我面前崩碎了兩次……」他的聲音哽了下,「我也很希望,這只是一場噩夢……」
「我……」
「但是,醒醒吧,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」
「素和,這不是夢,是真的,你相信我?」
「怎麼信?你忘了時光說,人不可以去往未來,你怎麼可能來到三百年後?」
簡小樓定定道:「這並不是三百年後,世間只有一個星域,沒有什麼平行世界。兩個輪迴是因果關係,現在這個輪迴在前,重啟的輪迴在後。前一個消失,後一個才會存在。在這個輪迴裡,你我必須死,阿賢必須去將彎彎帶出來,彎彎必須嫁給晴朗,接著輪迴之子必須重啟輪迴,夜遊才可以復活。因此,時間沒有倒流過,我並沒有穿越到‘未來’,實際上,我這是回到了「過去」,只是這個「過去」因為輪迴的介入,不可思議。」
頓了頓,「你聽懂了嗎?」
「聽不懂。」
「就是……就是……」簡小樓心裡很清楚是怎麼一回事,但解釋起來非常吃力。實在太抽象了,找不到恰當的比喻和形容詞。
「就是……」
素和冷硬的打斷她:「我不想聽!」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佇立片刻,驟然轉身,眼眸中盛滿怒意,「你到底想表達什麼?又開始盼著我死了?覺得我死了,渣龍就能活過來了是吧?還是你認為死的應該是我不是他,是吧!」
簡小樓冤的不行:「我只是在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。再說輪迴重啟之後,夜遊活著,你也一樣好端端活著,比現在活的好……
「夠了!」素和怒極攻心,喉頭一陣腥味上湧,閉上眼睛,慢慢平息下來。
「素和,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?」簡小樓越看他越不對勁,一百年內不斷強行突破,走火入魔一點也不稀奇。
看來夜遊的生死,對素和的影響,比對自己嚴重的多。
「你休息吧。」素和抑制情緒,拉個了凳子坐在窗下。
「需要休息的人是你。」簡小樓決定先不解釋了。
……
飛舟抵達混元星島。
下了飛舟之後,找了間客棧住下養傷。
一連過去大半個月,簡小樓沒有再提過此事。
她起初一直在想辦法證明,可是身在「過去」,很難證明「未來」會發生的事情。漸漸,她發現自己似乎沒有證明的必要,該發生的總是會發生的。
她該想的是怎樣從這裡回去,也不知彎彎救出來了沒有。
她得找到一小點,拿鐲子。
一小點先前一直和師父在一起,想找一小點,就得先找到師父。
「小樓,我去一趟東宿,打探一下雲竹子的訊息。」簡小樓不折騰了以後,素和的心情明顯愉悅了不少,「你在混元星島待著。」
「你的傷還沒有痊癒,再等等吧。」四宿對於素和來說,不比太真安全,素因和琴霧心都想殺他,「萬一遇到……」
「只要你平安無事,我就沒有萬一。」素和取出斂息斗篷穿好,準備出門了,都已經跨出門檻了,又拐回來。
簡小樓正坐在窗下擦劍:「什麼事?」
他遲疑著問:「你意識完全清楚了沒有?」
簡小樓無語的很,素和看她的目光,分明就是再看一個精神病患者。
「清楚了。」
「小樓……」
「又怎麼了?」
素和站在門邊,左手摩挲著右手指上的儲物戒,舔了兩三下嘴唇,不斷欲言又止。
幾經猶豫,下定決心道:「我先前無法理解,如今覺得渣龍說的不錯。如果他給你留下的只是痛苦,那將是他最大的痛苦,死也不能瞑目的痛苦……所以,你還是忘記他好了,我會……」
話未說完,他匆匆帶上門走了。
他們住在客棧二樓,臨街。簡小樓從視窗望下去,看著他的身影在視野裡出現,遠離,然後消失。
此時客棧門前,走過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苦行僧人。
其中一個僧人路過時,稍稍側目,仰頭看了簡小樓一眼。
簡小樓正微微失神,敏銳捕捉到這抹視線,與他一個對視。
這群苦行僧修為不高,十二、三階的樣子,清一水的俊秀。與她對視的僧人,擱在這群苦行僧中,一眼望過去毫無特色,第二眼就會發現他的與眾不同。
臉上大寫三個字:禁慾系。
不論禪靈子還是天行大師,再怎樣聖潔,身上總有人的煙火味道,他卻宛如一尊寒玉雕刻成的佛像,冷冷冰冰,不知人間冷暖。
而那兩顆嵌入佛像裡的黑沉沉的眼珠子,深邃幽靜,彷彿可以洞悉一切。
僧人稍作停留,合十頷首,簡小樓也合十還禮。
僧人收回視線,快走幾步,追上同伴的步伐。
狹路相逢,簡小樓沒有在意。
豈料第二日傍晚,她打坐之後推窗透氣,又看到了那個僧人,託著一個金色缽盂站在街角,配著襤褸僧袍,活脫脫一個乞丐。
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,鎖定著她的房間。
簡小樓露面之後,又毫不遮掩的盯著她的眼睛。
「大師為何一直看著我?」
「敢問施主是何方神主,哪一方神域修行,為何盜取小僧的飛行坐騎?」
「我?」簡小樓指著自己的鼻子,滿頭霧水,「盜取你的飛行坐騎?」
僧人單手託著缽盂,伸出另一隻手,遙遙指過去:「小僧感應到了,還望施主歸還。」
這是被訛上了?
簡小樓懶得與他說話,直接將窗子給關了。
這年頭連築基修士都用飛行法寶帶路,誰還用飛行坐騎?
哪個偏僻山溝溝裡跑出來的土著?
等等……
他說他感應到了,難道感應到了阿賢?
簡小樓瞳孔驟縮,轟開窗戶,再向街角望去時,僧人已經不見了。
她直接從視窗跳了下去,神識搜尋,來來回回的找,遍尋不著。
在她背後,有間胭脂水粉的鋪子。
一位戴著面具、身穿白衣的年輕男子,一面好奇的挑挑選選,一面詢問店家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石榴嬌的口脂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……」
……
「這是什麼?」
「胭脂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……」
……
「這是什麼?」
「頭油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……」
……
「這個、這個、還有這個,我都要了。」
「一共三百五稜星晶。」
「我沒有星晶,但你可以向我許個願,下一世我讓你榮華富貴,不用再擺攤賣胭脂。」
「……滾!」
……
「媽的!剛開張就遇到瘋子!」
白衣男子被轟了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串糖葫蘆。
簡小樓找不到僧人,皺著眉轉身回客棧。
她與那白衣男子擦肩而過,兩人都是目不斜視。
錯肩過後,男子行了約有三步,陡然僵直住,轉身喊道:「小樓?!」
熟人?
簡小樓也是一僵,素和出入都披著黑斗篷,但她原本就籍籍無名,又在四宿消失了十幾萬年了,除卻寥寥幾個人,誰還能認得她?
「你是?
戴著面具認不出是誰。
他快步走上前:「自我可以進入生靈世界,一直在尋你們……也沒有,一共才來了二十幾日。」
不等簡小樓說話,又問:「夜遊復活成功了沒有?」
簡小樓深深吸氣,果然是熟人:「你是……」
「你先告訴我。」
「沒有,他死了。」
輪迴之子面具下那張笑臉猛然凝固住,笑容慢慢收攏,手裡的糖葫蘆「啪嗒」掉在地上。
喃喃自語道,「果然……還是死了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