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迴·鎖魂釘(二)

晴朗被鎖魂釘重創神魂,月痕神劍脫離他的掌控之後,沉水掉落。

深淵與星域之間的兩界大門正在開啟的過程中,神劍落於大門上方,神光耀目,開啟程式戛然而止。

……

深淵。

百萬幽冥妖獸整齊有序的列對而站,遍佈冰川雪原。從後至前,黑褐色、青綠色、紫色、銀色、白色。

幽冥銀龍是唯一一個站在王族裡的貴族。

一眾妖獸們朝拜一般,仰望冰川上方逐漸變大的、璀璨閃耀的氣旋,各色眼瞳裡溢滿了相同的狂熱。

寂靜中,難得身穿正裝的璟太子傳音給幽冥銀龍:「沙,易千愁那邊的傳送陣怎麼樣了?」

沙提著他的三稜刃,和璟太子並排:「還能怎麼樣,不過是絆住些人,減輕一些阻力罷了。待神劍拔出,還怕他們?」

傳送陣秘密經營了大半年,才傳送了四十幾個紫色獸。

而兩界大門一旦開啟,他們便可揮軍直指星域。

沙抬起頭,仰視半空中裹著白斗篷,被帽簷遮住臉的男人,目光裡充滿了仰慕。君上親征,奪取那浩瀚星域,必定如探囊取物……

心潮澎湃之際,冰川上方的氣旋突然停止,不再轉動。

怎麼回事?

眾妖獸紛紛抬頭,看向獸王:「君上!」

「君上,拔劍之人或許被神劍所傷,神劍又落了下來。」沙肅容抱拳,「瞧兩界大門開啟的程度,屬下以為,我們已經可以衝過去了。」

沙的話音落了半響,獸王低沉的聲音壓了下來:「本王過不去。你們衝過去倒是可以,只是神劍仍在葬劍池內,將折損我們不少兵力……」

眾妖獸面無懼意,靜靜等待他的命令。

「再等等吧,都已經等了這麼多年,也不在乎這一時半刻,沒必要以我們自己的鮮血來開路。拔劍之人非常人,可能是一時力量不支,或被天山劍閣的人給阻撓了。」

獸王摩挲著手指,半響,「沙。」

身穿鎧甲的沙抱拳垂頭:「屬下在!」

「唯你通行兩界沒有障礙,去,通過傳送陣前往易千愁的飛舟。無論戰況如何亦莫理會,躲著那姓簡的女人,隱身抵達葬劍池探一探情況。」

「遵命!」

因為晴朗在葬劍池設下結界,兩界大門開啟,並沒有給天山帶來什麼異動。

慕明思的豪宅裡,他正圍著炭火盆暖著手,滿眼無奈看向角落裡倒立著的青陽子。

「師父,您堂堂二十階的人了,怎麼能這麼迷信?」

先前算出他將「禍出口出」,他就閉口半年。

現在算出他「頂天立地,大難臨頭」,他就一直倒立著。

青陽子倒立半年,佈滿褶子的臉都充血了:「我不迷信我能收你為徒?你是資質好啊還是嘴巴甜啊?不就是因為你算命算的準麼。」

慕明思無語:「可是師父,易千愁的飛舟出現,畫師伯領著人去了,您不管。訊息傳來,空洞界又出現一個裂隙,您也不管。占卜趨利避害無妨,但該做的總得做,不能如此貪生怕死啊,您可是太真第一強者……」

「屁!我若不怕死,在你畫師伯的帶領下,早死一千回了,還第一強者。」

「那您帶著咱們天山加入戰盟是幹什麼?」

青陽子抱著臂:「入了戰盟就得統一行動,不然哪裡有戰火,依你師伯的個性,咱們天山弟子就得頭一個衝上去送死。」他瞥了徒弟一眼,「若非我引導你師伯入戰盟,你現在還能舒坦的待在這裡和我閒扯?」

慕明思無言以對,每當屠三劍數落他沉迷算命無心修煉時,想想他師父,就覺得自己仍然是個正直熱血的大好青年。

他隨手拿起一旁的龜殼,並沒有想要卜算的意思,卻有石子從殼子裡掉了出來。

慕明思低頭去撿,瞳孔驟然一縮:「師父……」

「又幹什麼?」

「天道這是在預警麼?」

「恩?」

青陽子看過去,只是一堆石子。

隨著慕明思掌心拂過,石子連出金線,正是一個「劫」字。

「你卜算的什麼?」

「什麼也沒卜算,南斗星石自己出來的。」這種情況,慕明思還是第一次遇到,「師父,這是畫師伯他們的劫數?還是咱們天山的劫數?」

青陽子眉頭一皺,身體一個翻轉,飛出了他的閣樓。

慕明思收起龜殼追了上去。

青陽子飛上天山頂端的葬劍池,一眼看到池邊的刀刀,蹲在池子沿上,眼睛盯著池水。

刀刀雖勇猛,卻遠不是青陽子的對手,青陽子眼下沒空與它牽扯,化為一道劍光極速鑽入池中。

池下不到十丈的位置,青陽子窺見周身護盾環繞、雙手抱頭蜷縮身體的晴朗。

青陽子無法靠近他,加上情況不明,沒有理會,直直下沉。

檢視過兩界大門的情況之後,青陽子震驚失色。

兩界大門初初開啟,力量極度不穩定,他很清楚,若他此時全力一搏,將神劍重新插回去,將有一半機會再次關閉大門。

但他絕對會死。

青陽子想起卦象那句「頂天立地,大難臨頭」,原來「頂天立地」四個字在這裡等著他呢。

青陽子目色幽深,在散發著幽光的裂隙上方天人交戰。

當初為何會拜師天山劍閣?

——混口飯吃。

畫樂蓉殺了他的愛人之後,為何沒有叛出師門?

——世道太亂,在天山外混口飯吃不容易。

這麼多年為何一直忍著畫樂蓉?

——有她扛著天山劍閣內外事務,自己混的像個太上皇,吃的很飽。

捨生取義,青陽子肯定是做不到的。

若這一戰為註定,他拿命換來的,也不過是再拖拉個幾十年幾百年、苟延殘喘罷了。

青陽子拿定主意之後,離開了葬劍池。

沒有理會晴朗和刀刀。

在半途遇到追上來的慕明思:「阿思,召集還在門內的所有弟子,迅速撤離天山劍閣,一個時辰後,我將啟動老祖秘留下來的封山大陣。」

易千愁的飛舟躲在星礁石群深處,礁石阻隔神識,還經常碰撞爆炸,穿行極不容易,想要保持多人並行是不可能的,三五個人一組,

簡小樓坐在「穿」裡,操控著飛行器躲避著礁石,四處遊走:「這麼久了,金羽應該已經找到了,為何一點動靜也沒有。」

她擔心幽冥獸割裂了空間,將他們分離在不同空間裡。

素和也擔心這一點,卻又搖頭:「你不是可以看穿幽冥獸的法術嗎?銀龍的隱身術你都能看穿,紫色獸有什麼問題?」

「說的也是。」簡小樓伸出手,「將你的刀給我。」

素和知道她要做什麼,左手一攤,祭出火焰彎刀,丟過去。

明明挨著坐,用扔不用遞,簡小樓撿起眼前的火焰刀,在自己手心上劃出一條深深的血線。火焰刀身原本就是紅色的,染上血也瞧不出來:「等下你得跟緊我,我是可以看破它們的法術,但我打不過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收回火焰刀,見她正要撫去手心的傷口,素和隔著袖子握住她的手腕。

先取一顆丹藥塞她嘴裡:「吞下去。」

「這什麼藥?」吞下去之後簡小樓才問。

「回元生血丹,極品的,慢慢吸收,不要浪費。」素和強調著,又從儲物戒內取出一個闊口的玉瓶來。

使勁兒一捏她的手腕,傷口血湧如流水。

簡小樓疼的一哆嗦:「你也太貪心了吧?」

「哎,你別亂動行不行,你瞧,都擠外面去了!」素和捏的更重,鮮血「嘩啦啦」流進瓶子裡,抽空斜了她一眼,「知道你的血寶貝,稍後還會用到更多,提前取出來備用。難道你想像上一次一樣,一危急就砍自己幾劍,或者劃破經脈啊?」

簡小樓微微怔。

素和裝滿了一個三倍容量的瓶子,闊口瓶變為細口瓶,瓶頸處有根鉤子狀的紅線,他將血瓶掛在她腰帶上。

再取出一個,擠牛奶一樣又擠滿了一瓶子。

「你自己留著用吧。」見他又要掛自己身上,簡小樓推了過去,「以防萬一。」

「你只要不出事,我就沒什麼萬一。」素和強行給她掛上去,目光微閃,睫毛一垂,補充道,「彎彎丟了,你再有個差池,渣龍回來非得把我給燉吃了。」

簡小樓啞了啞:「也是,我的修為到哪裡都是個拖後腿的。」

素和抹平了她掌心的傷口,繼續盤膝打坐:「是我功力上不去,若是和從前一樣,哪裡用得著這麼小心翼翼。但我又不敢強行突破,容易走火入魔。」

「著什麼急,慢慢來吧。」

「是啊,反正渣龍功力恢復了,我倆有一個頂用的就行。」素和鬱郁地道,「聽彎彎說,沒有改變的未來,三百年以後,我都厲害到可以和獸王那個級別同歸於盡,真是不可思議。」

簡小樓不覺著奇怪:「因為夜遊死了。」

素和僵了一瞬,摸下巴:「事實證明,渣龍果然是我修行路上的絆腳石,糊腿的爛泥巴。」

簡小樓轉頭,死人臉看他。

素和也轉頭:「小樓,你怕不怕?」

「怕什麼?」

「沒有改變的未來,我與你都死了。現在輪迴重啟,渣龍雖然成功活了下來,但我們還是要面對幽冥獸,或許還是同樣的結局。」

「誰不怕死,可沒有退路不是。」簡小樓指了指自己的靈臺,爾後目望前方,「不提什麼保家衛國、為生存而戰的大道理。阿賢在我意識內,我與幽冥獸之間牽扯甚深,絕對是逃不掉的。」

素和正要說話,簡小樓突然停下飛行器,站了起來。

素和心神一凜,知道她窺到了幽冥獸,染了血的火焰刀再次入手:「在哪裡?」

簡小樓的手指到處指指點點:「我們進入這片區域之後,在這些星礁石之間,倏地出現許多綠色光牆。」多米諾骨牌般,刷刷刷,一個個連結起來,「如果我猜的沒錯,應該是幽冥獸佈下的法術迷宮。」

素和詢問:「什麼樣子的。」

簡小樓搖頭:「我描述不出來。」

「獸族已經防著你了,他們這次行動果然是有預謀的。」素和收了飛行器,兩人漂浮在星空中,「你能看到它們的法術,它們就擺個迷宮等著你,還知你不懂陣法。」

素和倒是懂,可他看不見綠色光牆。

看不見,就無從得知是個什麼陣,想不出破解之法。

在這法陣之中,只能陷入被動。

簡小樓神識一窺,周圍哪裡還有人:「看來天山劍閣的弟子都被法陣隔絕開了。」

她取下腰間的瓶子,灑了點血在綠色光牆上,嘶嘶兩聲,並沒有消褪,「得找到陣眼,毀掉陣眼。」

素和給簡小樓套了層防護:「走了,闖出去。」

進入星礁石群前,畫樂蓉就已經說了,前頭必定陷阱無數,大家小心點踩。

想想挺鬱悶。

多半時候,明知敵人扔了個直鉤,也得上杆子咬鉤,比如抓走了彎彎,能不來?

就算不抓人,發現裝滿幽冥獸的飛舟,天山劍閣也得來。

這不是陰謀,這是陽謀。

敵手擺明了這麼幹,你就得擼開袖子和他們對著幹,最終比的不是頭腦,而是比誰拳頭硬,比誰本領強,比誰運氣好。

「走。」簡小樓拔劍,環顧四周,「這法陣煞氣不重,有可能是幻術類的,咱們不要走散了,搞不好會再冒出一個‘我’來麻痺你。」

「你以為我是你?」素和從儲物戒摸出一條光繩,牽住兩人,「幻境和現實都分不清楚?傻乎乎跑去深淵捅那太子一劍?」

簡小樓真不想提這茬子事兒,她經歷的幻境實在太多了,幻境待久之後,回到現實裡來,時常會懷疑現實的真實性。

莊周夢蝶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
正跑神,聽見素和訝異道:「你的袖子怎麼在發光?」

袖子發光?

簡小樓低頭一看,提劍那隻手,袖口處的確有光在閃動。

她將袖子撩起來,是一小點送給她的鐲子散發出的光芒:「這鐲子怎麼突然亮了?」

手臂舉高一些,鐲子裡的綠絲彷彿變成了水,在內部緩緩流動著,蚊香似得,不斷轉著圓圈。

如同被催眠,簡小樓雙眼發直,透過這鐲子,彷彿看到一條奔湧的長河,流經名山大川,冰原雪嶺,璀璨星河。

眨眼間草木枯榮,滄海桑田。

「小樓?」素和推了她一把。

「你看到了沒?」簡小樓舉著鐲子,「這鐲子裡的有條河!」

「什麼玩意兒?」素和只能看到鐲子不斷逸散光芒。

簡小樓說不清楚,鐲子裡的河流流速越來越快。

她頭暈目眩,滿腦子只剩下河水在奔湧。

一圈一圈一圈……

她身體一軟,倒了下去,被素和攔腰接住,「小樓?你怎麼了?」

手腕上的鐲子仍在發光,素和想給她取下來,卻難以控制。

素和檢查她的身體,神魂仍在,安然無恙,一丁點問題也沒有。

「小樓?」素和在她臉上拍了幾巴掌,叫不醒他,遂想到一種可能,厲聲喝道,「阿賢!是不是你做的?!」

「阿賢,你給我出來!」

捕捉不到任何氣息。

簡小樓頭痛欲裂,耳朵裡「嗡嗡嗡」,嘈雜的人聲傳了出來,還伴著一些樂器發出的曲調。

這些聲音越來越清晰。

深吸一口氣,如同快要溺死之人爬上了岸,猛地睜開眼睛。

自己正躺在一個不怎麼精緻的房間裡,想坐起身,牽動經脈,肩胛骨一陣撕裂的疼痛。

受傷了?

她記得自己正與素和一起破陣,去救彎彎,接著她的手鐲發光,裡面好像有條河……

對,手鐲。

簡小樓撩開袖子,手腕上並沒有手鐲,法衣也不是自己穿的那件。

經驗給她第一反應是,又靈魂出竅了?

不對,這發麵饅頭般的手,分明是自己的手,神識感知,是自己的法寶肉身無疑。

並沒有靈魂出竅。

簡小樓捂著吃痛的肩膀,下床走到窗邊,挑開簾子向外一望,窗外是星空區域,這是一間飛舟艙室。

艙門「嘎吱」一聲被推開,她戒備的撐起防護罩。

素和的聲音:「終於醒了,我還當你熬不住,準備帶你去找西河柳。」

簡小樓鬆了口氣,然而當看到素和走進來,那口氣又提到嗓子眼。

素和穿著件灰撲撲的法衣,修為深不可測,無論說不說話,眉心一直微微皺著。應是受了內傷,氣息不穩,血紅的眼眸毫無神采,隱隱透出濃郁的戾氣。

簡小樓對此並不陌生,當年他為供養彎彎,滯留「過去」,做了七百年盜匪,回來之後就是這個狀態。

現在更加嚴重。

莫非是陣法產生的幻術?

簡小樓不動聲色的走到桌子邊,她的紫韻劍擺在上面,想要拔劍斬過去。

可想起之前深淵一行,又按捺下來,決定靜觀其變。

「彎彎呢?救出來了?」簡小樓裝作擦劍的模樣,慢慢拔出劍。

「咱們距離藍星海還有一些距離。」素和走過來,取出瓶丹藥,本想遞給她,猶豫了下,只放置在桌面上,再用手背向前一推。

簡小樓納悶:「我們不去找易千愁救彎彎,跑藍星海乾什麼?」

素和不答,與她一桌之隔,謹慎詢問:「你怎麼回事,天人心魔沒有斬乾淨,魔怔了?」

「我魔怔?」簡小樓攥緊了劍柄。

「來,我看看。」素和大步繞過方桌,伸手去探她的靈臺。

簡小樓疾退幾步,再一縱身,一劍朝他頭上砍去。

素和雖不防備,但只需一個側身,輕而易舉的避了過去。

簡小樓撲了個空,一轉身再斬。

素和再是一側身,於她手肘一拍,她的劍便飛了出去。

雙臂都被他鎖住,交疊在胸口,三招兩式,簡小樓越發懷疑這個「素和」是假的,這修為得有十九階巔峰!

素和鬆開她,見她掌心一吸又要取劍,屈指一彈,將她給定住了。

「你發什麼瘋?」素和緊鎖眉頭,探她靈臺,沒有問題,「我先前罵你,也是為了幫你突破十四階,就算我過分了,你就想砍死我啊?」

「你……」不對,他看她的眼神,以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微小表情,的確是素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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