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金羽和雲竹子的修為,被人窺視,自然感覺的到,兩人先後望了過來。
雲竹子的目光忽略所有人,鎖定在僧袍樸素的禪靈子身上。
而金羽的眼睛裡只有簡小樓。
兩人外罩遮掩氣息的黑斗篷,只將斗篷帽簷放了下來,露出臉。
雲竹子梳著道髻,少了幾分俊逸,多了幾分穩重。
金羽則罕見的披著長髮,遮住了過於凌厲的稜角,添了些許溫和。
簡小樓再次見到金羽,自己星域遺傳學中真正的父親時,遠遠沒有見到雲竹子一個「路人」情緒波動劇烈。
站在她的角度,她和金羽分別了區區幾年。
哪有云竹子可怕,雲竹子簡直就是陰魂不散啊!
簡小樓手心裡冒著冷汗,傳音:「夜遊,金羽怎麼來了?」
未來裡,金羽也是死在幽冥戰場上的,彎彎說早已和金羽談妥,非到必要,不許他來太真,「還有云竹子,他們倆居然一起?」
「黎昀喊來的,我被困伏魔塔那會兒,他對我們保護赤霄沒有信心。」夜遊解釋道,「我與素和正在藏書樓裡,天山弟子前來稟告,說有兩個黑衣人被堵在山門處,點名認識我。我倆狐疑著過去一瞧……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啊?」簡小樓顫顫地道,「我與雲竹子溝通,使用的是我自己的聲音,雖然交談不多,但他肯定記著我的聲音,我只要一開口說話,必定露餡。」
「得瞞住。」
「可是瞞不住啊。」
「多事之秋,瞞不住也得瞞。你沒聽彎彎說麼,沒有改變的未來,雲竹子將我們視為仇人,一直想要殺了彎彎。我在四宿時與他無冤無仇,念溟在他手下做事時也不曾得罪過他,只可能是因為‘第五姑娘’的事情暴露了。」
他驚覺自己鍾情一世的女人,居然只是一個誤會,根本不存在……
夜遊無奈道,「阿賢去藍心海去接彎彎時,只帶去一道劍氣,斬斷了彎彎的詛咒。我覺得你師父也死了,很有可能是死在雲竹子手裡。」
簡小樓皺眉:「我眼裡的雲竹子,不像一個壞人。」
夜遊並不否認:「在四宿,他的行事作風算是比較正派的,但為了一個臆想中的女人,殺了第五的轉世一次又一次,又裝扮成御琴心,領著瘋魔島殺人無數……」
簡小樓明白他的意思,人心千面,善惡難分。
你身處哪個位置上,他就以自己的哪一面來對你。
就像阿賢,可以不擇手段搶奪她的肉身,也可以受她託孤竭盡心力照顧彎彎。
「那我要裝啞巴?」
簡小樓正不知所措,遠處三個人飛了過來。
金羽已是二十一階的修為,雲竹子因為五千年前經簡小樓「點撥」,看破了「男女之相」,回去之後便步入二十階,再加個十九階的夜遊,三人湊一起,鵝毛大雪三丈以內不敢近身。
夜遊早已行過禮,此刻還是抱著一小點微微欠身:「岳父。」
金羽無視他,走到簡小樓面前去,火鳳族標誌性的血紅眼眸,看不出他是否紅了眼眶,但他微微顫啞的聲音遮掩不住:「乖寶貝。」
簡小樓原本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,情境之下,一時間也頗為感觸,張了張嘴,不敢說話,展開雙臂環住他的腰,給了他一個擁抱。
她感覺金羽的身體僵硬了一瞬,肌肉許久才慢慢放鬆下來。
金羽心緒紛亂,五味雜陳,但從他雕塑般的臉孔上,一絲一毫也瞧不出來。他垂著左臂,只將右手輕柔搭在她後頸上:「乖寶貝,爹總算是活著見著你了……」
這廂雲竹子一直看著禪靈子,禪靈子也回看著他。
雲竹子微微抿著唇不說話,禪靈子道:「這位施主,甚是面善。」
雲竹子笑道:「我自西北方的四宿界而來,第一次來,與大師應該不曾見過。」
「但施主頗似我從前一位魔人朋友……」禪靈子將目光投向夜遊,以求認同,「你有念溟的記憶,像不像御琴心?」
「像麼,不覺得。」夜遊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禪靈子攏起了眉。
雲竹子唇角笑意更深:「也許,我與大師上一世見過吧。」
素和在一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:「渣龍,這下怎麼搞?」
夜遊道:「小樓不在他面前開口就是了。」
素和擔憂:「他會不會……」
「我看他開悟不少,還因此步入二十階,應該不會再執意送禪靈子去輪迴了。」
「開悟了更可怕,萬一對禪靈子下手怎麼辦,禪靈子可打不過他。」
「禪靈子是個男人,下什麼手。」
「蠢,男人對男人也可以下手。」
夜遊給他一個「我讀書少,你別騙我」的眼神。
厲劍昭費死了勁兒,終於將玄黃棍從雪地裡撿起來,收進他的儲物戒裡:「可以先安頓下來再說話嗎,非得站在這裡吹風?」
他對星域知之甚少,分辨不出等級,一點不將他們放在眼裡。
素和連忙道:「你二人是貴客,我去和天山說一聲,讓他們……」
雲竹子拒絕:「不必了吧,以我們的身份,在太真地界,不適合張揚。」
金羽頷首:「與你們住在一處就是。」
素和再無計可施。
……
一行人說著話朝著木樓走去。
「外公?」夜初心站在二樓廊下,看到金羽極為意外,再瞧見夜遊懷裡的一小點,笑著招招手道,「點點!」
一小點抬起頭,也招招手:「彎彎。」
之前在迦葉寺,這一對兒時玩伴已在月圓時見過一面,一小點身體虛弱,又只能醒來一會兒,沒能聊太久。
一行人正準備上樓,屠三劍洪亮的聲音傳來:「妖哥啊!」
夜遊轉過頭,看著屠三劍御劍而來,落在他們面前。瞧見這麼多人,也不知是誰,他是個不拘小節的個性,籠統抱拳算是給眾人見過禮。
夜遊對胸無城府之人,總是較為和氣:「找我?」
「對啊,妖哥,我來問問你將華真扔哪去了?」
「華真?哪位?」
素和在他手臂上一拍:「畫樂蓉的兒子,當日在城中佈陣守井那個十四階小道士。」
夜遊對八卦不上心:「想不起來了。」
屠三劍道:「他失蹤兩個月了。」
夜遊不以為意:「有手有腳,十四階修士,莫說失蹤兩個月,失蹤個兩千年也沒什麼奇怪的。」
屠三劍擺擺手:「你和慕師兄過不去,別遷怒華真啊,他就是個不懂事的小輩,你到底把他扔哪了啊。」
夜遊被纏磨的煩:「我從未見過他。」
屠三劍提醒:「就是你去找慕師兄算命那夜,從他閣樓裡扔出去的弟子。」
夜遊回憶:「我只見著慕明思一人。」
屠三劍搖頭:「不可能,那晚華真來找慕師兄算姻緣,慕師兄低頭抬頭的功夫,一息都不到,他不見了,你出現了,不是你乾的誰幹的?」
夜遊瞥他一眼:「若想找我尋仇,也想個高明點的藉口。」
屠三劍抓了抓頭皮,瞧夜遊的樣子,不似說謊。事情詭異,決定去稟告畫樂蓉。
他走了之後,夜初心從二樓跳下來:「爹,你確定沒見過華真?」
夜遊皺眉:「為何你也來問?」
「我說他怎麼不來送花了,失蹤了?」
「花?」夜遊微愣,「不是姓慕那位送的?」
「慕前輩?我與他話都不曾說過。」夜初心抽了抽嘴角,「莫非慕前輩先前被凍傷,又是爹做的?」
夜遊意識到了問題,雪蓮若是華真送的,那晚閣樓上的確有兩個人:「我追過去時,只見著慕明思一人,據屠三劍所言,一眨眼的功夫從他換成了我,華真沒這本事,說明還有個高人在附近,我不可能沒有任何感知……」
金羽硬邦邦地道:「未必不可能。」
夜遊狐疑著朝他看去。
金羽紅瞳沉肅:「你是死了一回,只復活了肉身,忘記復活腦子了吧!」
乍一聽,夜遊微愕,許久不曾被人訓斥,險些忘了這般滋味。他微微垂頭,牢記往昔的教訓,一句也不敢頂嘴,一副「願聽教誨」的誠懇態度。
金羽倒是不好在數落他:「你難道不知,有種法術叫做空間凝固術。」
夜遊心道,類似黎昀的異術?
素和琢磨著道:「空間凝固法術也是可以察覺的,除非對方比尊主您的修為還要高。」
金羽轉看向素和:「你和小白龍一樣,涅槃時腦子燒壞了吧!」
素和的臉一下綠了,訕訕陪著笑。
他倒不用礙著什麼翁婿關係,金羽是他同族長輩,他自小不敢忤逆。
禪靈子默默看著,明白此人是鳳落的師父,個性真不是一般的強勢,難怪鳳落十八階的修為,提起他師父總是膽戰心驚。
不知為何,自己也有點怵的慌。
恍惚中,感覺自己也被當眾責罵過。
簡小樓站在金羽身後偷著樂,原本認為夜遊兩人都是老人家了,在金羽的襯托下,依稀令她尋回了當年的感覺。
她搖了搖金羽的手臂。
金羽的語氣和緩下來:「夜遊,如果施展此術的,是純血幽冥獸,你認為你感覺的到?」
提及幽冥獸,幾人心神一凜。
雲竹子揹著手:「我們在來的路上,就在此界外,遇到一艘怪異的飛舟,滿船的邪魔歪道,類似於盜匪,大概瞧出我們是外域來的,截住了我們。那些邪魔修為不是很高,見我們出手,立知不敵,被不曾露面的首領召了回去。」
金羽接著道:「本以為他們準備退走,也不欲與他們糾纏,出乎意料,這些盜匪躲進飛舟裡,卻放出六隻妖獸,這六隻妖獸各有神通,其中有一隻紫色猿猴,可以凝結小區域內的空間。」
雲竹子點頭:「幽冥獸果真名不虛傳,我倆初次接觸,險些吃了虧。」
金羽冷笑道:「它們的厲害之處,無非是構造奇特,氣息詭異,難以感知。一旦摸到了死穴,亦不過泛泛。」
素和問了一句:「然後呢?」
雲竹子道:「誅殺一隻,重傷一隻,見劫我們太吃力,他們退了。」
「邪修,莫非是華真的爹來了?」簡小樓看向素和,傳音。
「應該是的。帶走了兒子卻不離開,一直在界外徘徊,還養了幾隻純血幽冥獸,想做什麼?傳聞中,他曾說過要來滅了天山劍閣……」素和略作思考,「得去告訴畫樂蓉。」
夜遊當即道:「彎彎,你去一趟萬劍堂。」
夜初心點頭:「好。」
金羽雙眉一沉:「你還真會使喚人,自己不會去?」
夜遊認真道:「我這不是抱著孩子的麼。」
金羽給夜初心使了個眼色,夜初心尷尬的伸出手,將一小點從她爹懷裡「奪」走。
夜遊變的兩手空空。
金羽睨著他:「現在不用抱孩子了,去吧!」
「是的,岳父。」夜遊拱手,「我去去就來。」
他內心惆悵,尤其看到簡小樓竟偷笑,一丁點可憐他的意思都沒有。
素和也很想笑,眼見金羽有轉頭的跡象,極力忍住,追上夜遊:「我和你一起去。」
萬劍堂。
八道盟和滅道盟內能說的上話的人物,聚集在一處,足有三十幾日不曾離開過殿中了。
對於暫時取消兩盟,建立一個全新的戰時同盟,雙方均沒有異議。
現在商討的重點,是誰來擔任戰盟盟主。
七絕和姬無霜肯定是不行的,兩方任何一個高層,都不可能,於是「盟主」的人選始終商討不下。
沒有一個雙方都信服的盟主,新建立的太真戰盟說垮就垮。
論修為,講立場,談名望,畫樂蓉和青陽子兩人倒是有資格,但他們很清楚,能讓這兩夥人坐在一起不打起來,已是他們的極限了。
何況天山久不出世,他二人沒有經驗。
畫樂蓉正頭疼時,屠三劍從後殿溜了進來,傳音說了華真失蹤之事。
畫樂蓉煩躁道:「這麼大的人了,去哪裡還用我來操心?」
屠三劍道:「師伯,主要是消失的比較蹊蹺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