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真戰事(二十七)

畫樂蓉打斷他:「一點小事,莫要來煩我了。」

屠三劍唯有悻悻退下。

又有弟子上前來稟告,夜遊與素和前來拜見,已在偏殿等候。

畫樂蓉暫時退席,去往偏殿裡。

夜遊坐在一側,看也沒看她一眼,素和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。

畫樂蓉聽罷,怔了片刻:「六隻純血幽冥獸,紫色,精於法術?」

「是的。」素和點頭,「死了一隻,剩下五隻了。」

「說不定不只六隻。」夜遊幽幽開口,「或許飛舟裡還有不少。」

「紫色次於白、銀兩色,為第三等。」畫樂蓉面色凝重,「易千愁這是和幽冥獸族勾結上了?」

素和重複了一遍名字:「易千愁?」

畫樂蓉不遮不掩:「你聽來的傳聞裡,那位邪島弟子,華真的生父。」

素和更不忌諱:「所以傳聞是真的了?」

畫樂蓉平靜道:「不知你聽聞的是哪個版本。幾千年前,我閉關嘗試突破二十階,正在緊要關頭,設下的重重保護法陣被他破壞,導致我身受重傷,毫無反手之力,被他帶走。」

夜遊微微斂目,畫樂蓉十九階,還是個大陣法師,那邪修十四階,居然可以破了她的法陣?

素和訝異:「他是不是有幽冥獸的血統?」

「沒有,易千愁是個人類。」畫樂蓉搖頭,「他天賦異稟,又不知從何處得來的傳承,懂得許多我至今難以理解的邪術,非常難對付。當年我與青陽子師弟滅了他整個師門,卻能讓他從我們手裡溜走數次。」

「好端端一個天驕,不走正道。」素和居然惋惜起來。

「不與兩位多說了,我這就得帶人前往域外,這也算是太真戰盟第一次行動,坐著商討選不出盟主,那就一戰過後,用事實說話吧。」微微一頓,畫樂蓉又道,「不知簡姑娘有沒有閒暇,與我們走一趟?」

她以眼尾餘光觀察著夜遊。

夜遊面色如常。

紫色法術型別的幽冥獸,連金羽和雲竹子這樣的修為都險些吃虧,小樓同行與不同行,是死一百和死十萬的區別。

夜遊端起茶几上杯子,慢慢喝了口茶潤了潤嘴唇:「盟主人選還沒有定下來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我有個建議。」

畫樂蓉等著他說,見他沉默,便做出「請」的手勢,邀他前往正殿。

……

畫樂蓉領著兩人進入正殿之後,目光齊刷刷凝聚而來。

作為老熟人,七絕點頭示意。

姬無霜彎著嘴角:「兩位妖兄瞧著別來無恙,為何修為沒什麼長進?」

兩人並肩上前,誰也不搭理他。

他又嘖嘖道:「尤其是素和兄,這修為怎麼還退了?」

素和終於朝他看過去:「你倒是長進了,從前半斤的鴨子四兩的嘴,現在只剩下嘴了是吧?」

姬無霜一丁點也不生氣,更難聽的他都從素和嘴裡聽過,輕笑一聲:「羽族這個種族,不愧利嘴尖牙。」

夜遊看向畫樂蓉:「說正事。」

「事情是這樣的……」畫樂蓉講訴一遍,絲毫不顧及自己那樁「醜聞」。

聽她講完,姬無霜淡淡道:「訊息是誰帶來的?六隻紫獸圍攻,竟可反殺一隻,重傷一隻?」

夜遊道:「這你無需知道。」

姬無霜朝著七絕拱手:「太真未曾分裂之前,也和他界一樣規矩繁多,邊境有著嚴密把守,外界人士不得擅入。自分裂之後,戰事頻起,規矩便廢止了,導致外人入我太真,如入無人之境。而今幽冥獸似懸頂之劍,有妖邪入侵,竟是由外人先行察覺,細想之下,不免憂心。戰盟既已成立,太真進入全面戒備狀態,廢止了的規矩,是不是得重新撿起來了?」

七絕明白他是在限制夜遊幾人在太真的行動,但這個提議合情合理,只能點頭:「不過,我們連盟主都沒有,擬好了規矩,也無人簽發。」

畫樂蓉不失時機:「夜遊來此,正是對盟主人選有個提議。」

殿上眾人的目光,再一次凝聚到夜遊身上。

夜遊也不賣關子:「我提議簡小樓。」

「簡小樓」三個字,擲地有聲,鏗鏘有力。

原本殿上就靜,現在更是連一丁點聲響都沒有。

連素和都愣了半天才回神:「渣龍,你沒毛病吧?」

夜遊傳音:「當然沒有。」

隔了一會兒,突然有個聲音訥訥問了一句:「簡小樓是誰?」

殿中有許多門派的代表,是第二批來的,並沒有見過簡小樓。

還有些人,聽著名字有些耳熟,想不起來長相。

滅道盟這邊還好,八道盟那邊就有人哈哈大笑:「夜前輩還真是舉親不避嫌啊,讓一個十四階的小丫頭片子來做我們的盟主?」

夜遊似笑非笑地道:「如果,這個小丫頭片子,是天武劍宗開山老祖殷紅情的……轉世呢?」

此言一齣,不只八道盟,殿上眾人皆是一震。

七絕知道內情,眉梢一皺,不言不語,靜觀其變。

姬無霜沉下臉:「上次說是女兒,這次成了轉世,你們也太不將我天武劍宗放在眼裡!」

夜遊掃一眼他背後站著的姬昊與姬蟬:「是與不是,驗證一下就知道了。」

姬無霜冷笑:「這如何驗證?」

夜遊道:「你們天武劍宗鎮宗之寶,不就是殷紅情鍛造的劍冢法寶麼?劍冢法寶雖有許多,最強的劍冢,有著最強的封印,據你姬家人說,只有殷紅情的血脈才能開啟,是你們身份的象徵,你近來打算傳給你孫子孫女中的一個……」

姬昊和姬蟬雙雙變臉,他們這對錶兄妹,因為爭奪這脈傳承,暗中沒少爭鬥。

得到這脈傳承,等同於得到了天武劍宗和家族繼承權。

姬無霜暗暗一笑,所謂「血脈開啟」是拿來騙人的,劍冢法寶開啟需要口訣,這口訣只有他們姬家人知道。

夜遊抿了抿唇:「將我夫人喊來,你將劍冢法寶取出,一目瞭然。」

「好!」姬無霜坐看他又耍什麼花樣!

夜遊逼問:「如果是,你當如何?」

七絕先開了口:「以夜夫人對幽冥獸族的特殊反應,不管是不是,我都贊同。」

邱子贏覺得有點扯,但也跟著道:「我們水鏡谷也贊同!」

滅道盟內其他勢力,感覺出「簡小樓」是他們這邊的人,年紀小修為淺有什麼關係,有七絕等人在背後出謀劃策,怕什麼,也紛紛表示贊同。

素和傳音:「你在搞什麼?」

夜遊道:「太真人對殷紅情推崇之至,姬家的名望就是源於此,說小樓是殷紅情的女兒,她的年紀擺在那裡,不容易解釋,說是轉世,事情更簡單一些。想想法寶世界裡那些大能,以為小樓是殷紅情轉世時,那一張張飽受驚嚇的臉。」

素和麵色不虞:「我是說,你將小樓推出來做什麼,這不是將她往火坑裡推嗎!」

夜遊以低沉的嗓音說道:「與深淵這一戰,不參與便罷,若參與,主導權一定要在我們自己手中,而不是被人呼來喚去。」

南山木樓。

簡小樓啞巴著一一為他們安排房間,特意將雲竹子和她師父安排在不同的樓層,再把厲劍昭帶到晴朗房間裡,看著晴朗施法。

和金羽獨自在屋裡時,她終於可以開口:「尊主怎麼會來,彎彎不是和您說了,不讓您來太真……」

金羽略顯拘謹的坐在椅子上,溫柔的凝視她:「她是與我說了,但我從來不曾應允過她。」

「但是尊主……」

金羽的神色略微一暗:「小白龍都肯稱呼我一聲岳父,你卻不肯叫我父親。十二萬多年了,你還是無法原諒我曾刺你那一劍。」

「不是。」簡小樓想說要不是他捅那一劍,她就被阿賢給寄生了。

當然,讓她心存感激那也是不可能的。

金羽緊繃下顎:「乖寶貝,這些年我反覆思考海牙子曾問過我的問題,重來一次,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,我會不會刺那一劍。答案不曾變過,我會。可我若像彎彎一樣,擁有一世的記憶,我不會。」

簡小樓垂著頭。

金羽繼續道:「非但如此,在我與殷紅情相遇的那一日,我甘願去順應這個歷史……」

簡小樓心中一動,嘆氣道:「尊主,我真不是記恨你,只是喊習慣了不好改口,何況我還有一個爹,同一世喊兩個人爹,總有些怪怪的。」

看的出來金羽顯得失望且失落,但也沒有繼續糾結稱呼問題:「我聽素和說你之前受了傷,還困於心魔……」

簡小樓生怕他去責怪夜遊,連忙展開手臂:「已經無礙了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「尊主是不是覺得我很莽撞?」

金羽的唇角浮出一抹寵溺的笑意:「什麼際遇,做什麼樣的抉擇,這一點,像你母親,也像我。」

「是嗎?」簡小樓訕訕然,真是會睜著眼睛說瞎話。

說她是殷紅情和金羽的女兒,她總有種「正正得負」的感覺。

無論性格、能力、智慧,她實在太過平庸,不及兩人萬分之一。

「這一世,我聽多了旁人對我的評價,古板、念舊、自私、刻薄。為了活下去,我可以做殷紅情的爐鼎。惹惱了我,我也可以一劍殺了她,即使她可能懷著我的骨血。我曾為西宿妖族的存亡捨生忘死,也曾為利益,攜我火鳳一族投靠南宿……」

金羽伸手撩了撩她額前的劉海,「我年少時,對自己有過無數的期望,然而活了三十幾萬年,最終沒能活成我期望的樣子,慶幸的是,我也沒有活成別人期望的樣子。因勢而為,憑心而動,於正邪之間,未必不是一方天地。」

簡小樓愣了有一會兒,才明白金羽不是隨意與她聊天,而是在點撥她。

似懂非懂,她在金羽手邊的椅子坐下:「尊主的意思是,我的性格之所以這麼爛,不是我的鍋,因為遺傳?」

金羽臉上的表情僵了僵,和煦一笑:「沒錯,以後當你有什麼思慮不通,就想一想我與你那隨性暴戾的娘,我二人哪個不為世人詬病,不也一樣修煉到二十一階?往後誰再敢對你指手畫腳,你讓他來找我,我教他怎樣做人。」

簡小樓忍俊不禁,攬住金羽的手臂。

正準備說話,樓外有人道:「夜夫人,夜前輩請您去一趟萬劍堂。」

簡小樓微怔,夜遊喊她去?

「尊主,我過去一趟。」

「恩。」

夜初心則將一小點抱回房間,擱在自己的床上,和他聊了很久。

說著說著,說起了住房問題,夜初心道:「人多了起來,一下子住滿了,你和我住一間吧。」

一小點習慣性的靠著牆角:「不好吧。」

夜初心笑道:「有什麼不好的,那時我爹有事要做,將我寄養在迷途寺,我們不都是睡一張床的?」

一小點淺淺皺眉:「但你長大了,是個大姑娘了。」

夜初心目露促狹,故意逗他:「可你還是個小孩子啊。」

見夜初心看向他手腕上的手環,一小點不著痕跡的藏了起來:「總之不好。」

窗子是開著的,身穿黑斗篷的晴朗突然出現在窗外:「碎魂已經還給厲劍昭,毒婦,我要走了。」

夜初心與他隔窗相望:「你不休養一下?」

晴朗微微挑著眉:「我連多一刻鐘都不想住在這裡,挨你這毒婦這麼近。」

夜初心也不留他:「好吧,後會有期。」

「刀刀。」晴朗招呼了一聲,轉身時,身形頓了頓,看向她,「毒婦,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
「你問。」夜初心走去窗子邊,與他一尺之隔。

晴朗幾經猶豫,道:「你親人的命運和你我的姻緣,並不相悖……你有時間潛藏在陰司,成為我政敵的幕僚,完全可以來我身邊。以你對我的瞭解、對未來局勢的掌握,一定會成為我的心腹。你若求我救你父親,我會答應的,為何非得走上一條與我對立的路。」

夜初心面具下的臉,表情漸漸凝滯。

晴朗注視著她:「我不信你沒有盤算過,我想不通緣由,是因為你命不久矣,留在我身邊,怕我會愛上你,最後徒增一場傷心?」

夜初心莞爾:「很顯然不是,你瞧不上我。」

晴朗娓娓道:「你娘方才將厲劍昭帶來,我詢問了她,有關魂印戒咒的威力。原來那個詛咒,會影響到與中咒者傾心相愛之人的天運。我明白了,我雖不喜歡你,但你仍怕影響到我……夜初心,你總在我面前提及,我對你的痴心,事實呢,你得有多喜歡我,才會畏懼僅憑你單方面的喜歡,就會影響到我的天運?」

半響不聽她的回應,晴朗勾起唇角,臉上洋溢著一雪前恥的快感。

扳回了一局,可他心裡卻不怎麼痛快。

晴朗放下斗篷帽簷,遮住自己的表情,轉身抬腳,踩上刀刀腿彎處的金屬環。

「走了刀刀。」

「是的大人!」

刀刀雙腳一踏,揹著晴朗飛向澄澈蔚藍的天空。

「夜初心,無論你再怎樣瞭解我,我亦擁有絕對的實力置你於死地。但我決定放棄,並非為你而感動,因為最終我是被你放棄的那一個。只希望你我之間的愛恨情仇,至此為止。願我晴朗與你生生世世,再也不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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