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真戰事(二十六)

啪,手裡的龜殼掉下地,搖搖晃晃半響才止歇。

慕明思被嚇了個半死,顫顫指著夜遊:「夜……前輩?!」

華真呢?

慕明思頭一個反應是被夜遊給扔出去了。

夜遊從地上撿起龜殼,微微抿了抿唇,眼底不見半分笑意:「聽屠三劍說你精於占卜,來,替我卜一卦。」

慕明思怵得慌:「前輩想要算什麼?」

「命。」

「這太籠統了,吉凶?姻緣?禍福?前程……」

「算命。」夜遊將龜殼扔給他。

慕明思拿著龜殼暗中嘀咕,摸不準夜遊大半夜是來幹什麼的,真是來算命的麼,要不要給他算?

慕明思的占卜之術,是機緣巧合從一處密地得來的傳承——《天道九宮》。從他師父青陽子都來找他問卜,便知他的占卜術十分了得。

但這套《天道九宮》傷天和、折天壽。占卜範圍越廣,窺天機越深,越是自損。所以慕明思每月只為自己占卜一次,算一算幸運色和吉位。

再偶爾為熟人占卜個姻緣禍福。

旁人只以為他是個玩票的,「神運算元」的名聲並沒有傳出天山去。

慕明思搖動龜殼,啪嗒,蹦出來十幾顆石頭。

夜遊微微垂眼:「卦象何意?」

慕明思研究了下,眨眨眼,沒怎麼看懂。手掌在石頭上拂過,石頭與石頭之間「刷刷刷」以靈線連線起來,竟是一個「死」字。

慕明思一愣:「無命無運,已死之人?」

「你咒我死?」

「晚輩……」威壓灌頂,慕明思眼睛眉毛扭成一團,戰戰兢兢的辯解,「前輩,此乃卦象所言,並非我說的啊……」

沒有解釋完,他被夜遊扒光了衣服卸了真氣扔到屋外的雪洞裡。

夜遊不過是礙著青陽子的面,不好在天山地盤上欺負人家弟子,尋個理由罷了。

然而夜遊倒是發現,慕明思這小子窺測天道的能力,似乎被世人小覷了。

夜幕即將散去,天色逐漸轉明,簡小樓站在門口左等右等,不見夜遊回來:「莫非送花給彎彎之人,並不是天山弟子?」

一個時辰了,以夜遊的速度,估摸著足夠去天霜界外轉悠幾個來回了。

素和將她拽進了屋,自己跨出門檻,兩手抓住門邊,準備從外闔上:「你休息吧,我都說了,渣龍一時半會回不來,你非不信。」

簡小樓有點心疼那倒霉催的「孩子」,但想著夜遊去探探「追求者」的底也好,若是遭了點小小的挫折就打退堂鼓,似乎也不值得可惜。

門被素和從外闔上,簡小樓從內上了門栓,正準備設門禁時,她的靈臺霍然一痛,好似被人當頭重擊一棒。

腳下虛浮,她忍不住呻吟出聲,雙手抱頭蹲在地上。

恍惚間意識到是阿賢在意識裡作祟,忙集中精神全力壓制她。

素和住在隔壁,簡小樓栓上門之後,他獨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轉步朝左側走了幾步,忽然打了冷顫,有道怪異力量試圖攻擊他的意識防護。

抵抗中,覺著這道力量莫名熟悉,似乎是阿賢。

猶豫過後,素和大膽解除防護,以意識去捕捉她的意識,傳音道:「阿賢?」

——「天行啊……」阿賢的聲音好似從遙遠的天邊傳來,極為微弱。

素和朝向簡小樓的房門看了一眼:「你可以單獨傳音了?」

——「我很難很難才可以短暫突破夜遊的力量,嗚嗚嗚。」阿賢哭了起來。

阿賢釋放出的意識非常微弱,素和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:「渣龍將你囚禁了?」

——「我原本已和小樓商量好,與她共生,儘量不打擾她的生活,只需她偶爾將身體借我一會兒,讓我可以見一見你。可是夜遊不同意,他和小樓商量著,準備借用借葬劍池底那柄神劍殺死我。」

神情微微凝滯,稍後,素和安慰道:「阿賢,他們不是要殺你,神劍先前可以將你和小樓短暫分離,用得其法,或許可以將你們徹底分離,是件好事。」

——「我說過許多次了,我回不去身體裡了,若被斬出來,我的意識會徹底湮滅的天行……」阿賢越哭越兇,「而且,月痕劍根本無法分離我們,夜遊得知那柄劍是我們幽冥獸族的剋星,便打算借用神劍之力,一不作二不休,斬殺了我的獸身。獸身一死,作為意識,我也會慢慢消散……」

素和聽著,袖下的拳頭捏了捏。

以夜遊的個性,做出這樣的決定,並不是什麼出乎預料的事情。

但小樓竟然同意下手,他有些意外。

——「天行啊,我不想死,我想留在你身邊,像從前一樣。」阿賢抽抽噎噎,「你和小樓求求情,不要殺我,阿賢不貪心了,不要求借用身體了,阿賢願意永遠沉睡下去,只求他們不要斬殺阿賢的獸身,這樣,阿賢也算繼續陪著你了……」

聲音倏然散去。

昏暗的天色下,素和的目光捉摸不定,他走回簡小樓門外,曲起的指節摁住門框,遲遲沒有動作。

兩撇眉一蹙,感知到夜遊越來越近的氣息,回房去了。

……

夜遊回來一推門,瞧見簡小樓氣息散亂,抱頭蹲在地上。

身形一僵,夜遊沒有立刻將她拉起來,當下釋放力量,從她頭頂上灌了下去。

簡小樓周身混亂的氣息逐漸平穩,抬頭一瞬間,皂白分明的眼眸里布滿了紅血絲,猶如中了妖毒,猙獰恐怖。

夜遊將她抱去床上:「阿賢說自己只是一道意識,沒有力量,看來也是一句謊言。」

簡小樓蒼白著臉:「她使用力量,必定也有損傷,你強行將她封印,她生氣了。」

夜遊揉著她僵硬的手:「事不宜遲,必須儘快將她分離出去。之前晴朗為你招魂,我給你師父遞了訊息,讓他將厲劍昭帶來天山劍閣,順便將阿賢的本體也一同帶來。」

簡小樓憂心忡忡:「神劍能不能分離阿賢不好說,而且,阿賢被分離出去之後,還能回到本體裡麼?萬一回不去,意識湮滅,只剩下條狗了。」

夜遊突然道:「我準備將阿賢的本體扔進葬劍池裡去。」

簡小樓愣了一下:「扔?」

「從畫樂蓉的描述來看,月痕劍和深淵裡那柄孤劫刀類似,可殺幽冥獸,可斬王族。」

「這樣不好吧,意識沒了倒無妨,本體死了那就真死了,素和養了阿賢兩萬多年不說,在彎彎的夢裡,我死後一直是她照顧著彎彎……」

「那你要將命讓給她?」

肯定不可能,簡小樓還沒偉大的這份上:「既然如此,我認為我們得和素和商量一下,不能揹著他殺死阿賢。」

夜遊握住她的手:「倘若你與阿賢只能選一個,你認為素和會選誰?」

「我。」

「你看,我們很清楚他的選擇,既然如此,還問什麼?」

「但是……」

「以素和的個性,做出取捨之後,良心必定過不去,又得一陣子痛苦。不令他痛苦的辦法,就是別讓他做選擇。就像當年他認為對不起琴霧心,和琴家聯姻,被我暗中破壞是一個道理。他知道了以後,頂多只是惱我,卻不會惱他自己。」

「你這個邏輯……」

「不對?」

「也不是不對,聽上去有很道理,找不到反駁的理由,可仔細一想吧,又全是一些歪理。」

簡小樓跟不上他的腦回路。

一直以來夜遊的思維就很奇怪,一般人理解不了,他也從來不愛解釋。

現在倒是學會了解釋,依然理解不了。

但夜遊有一點說的很對,普通大眾都是寬於律己,嚴於律人,比如她自己,若是做錯了事情,雖會自責懊悔,但同時也會找出一萬個理由來為自己辯護、開脫,以求心安。

素和則不同,他對身邊的人常懷寬容,卻習慣苛待他自己。

而夜遊是另一個極端,他永遠都是對的,他不可能錯。

簡小樓有時候覺得夜遊這點很好,應該學習。

有時候又覺得素和才是對的,值得學習。

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她在赤和墨之間,還能堅持做「自己」,無論好的壞的全都學不會,這也另類的證明了自己「心性堅毅」。

「在阿賢的事情上,我的立場非常堅定,我可憐她,若是真想共存,我可以與她共存,可她非得吞噬我,我也不會手下留情。」

簡小樓指著夜遊,「但必須告訴素和,不可以瞞著他,我們先一起想辦法,確定沒有辦法,我與她必須死一個時,再說殺不殺阿賢的事兒。」

夜遊眉一沉。

「我恢復一下,你去說清楚。」

夜遊坐著不動,簡小樓推他一把,「現在就去。」

夜遊還是不動:「我不怕他誤會我。」

簡小樓又推一把:「你不怕我怕,那句話怎麼說來著,打狗還得看主人。」

「你……」

「你說我腦子只有雞腦子大我也認了,我想不了你那麼深,只知這不是一件小事,必須告訴他……你不去,行,那我自己去說。」

瞧著簡小樓顫巍巍的要去穿鞋,夜遊無奈妥協:「你歇著吧,我去說。」

……

出了房門,夜遊走到素和房外,叩了叩門。

素和正一臉嚴肅的坐在屋裡,心裡憋著一股氣,一個按捺不住就要衝去隔壁。

聽見夜遊喊他,黑著臉解開門禁。

聽完夜遊的解釋,他又愣住了。

這和阿賢說的情況不太一樣,但他肯定更相信夜遊。

畢竟以夜遊的性格,會來解釋,就不會瞎掰。

「我本不打算告訴你,是被小樓逼著來的。」夜遊解釋完,鬱郁道,「早知道,我就不該告訴她,還想著與她多做溝通,可以增加我們之間的默契。」

「你託禪靈子將阿賢的本體帶來,準備扔進葬劍池一事,是剛才告訴小樓的?」

「是。怎麼了?」

「果然不可以將這個阿賢和我那條蠢狗劃等號。」

阿賢對夜遊的企圖,對她自己的處境,瞭若指掌。

可她情有可原,這事兒最該埋怨的是殷紅情。

素和心塞完之後,又陷入沉重的糾結,突然覺得夜遊真不如別告訴他。

自己也是賤。

一面痛斥夜遊總愛「為你好」,自以為是,不尊重人。

一面又不得不承認,他的「為你好」,實實在在,一點水分也不參。

晨起,夜初心推開窗,又是空無一物。

她已經一連幾天沒見著雪蓮花了,她知道花是華真送的,只因她多嘴提了兩句自己喜歡水蓮。天山上沒有水蓮,雪蓮勉強湊合。

夜初心趴在窗臺上,手託著腮,遙遙看向遠方雪崖上正在練劍的簡小樓。

「咯吱」一聲,隔壁的房門開啟。

晴朗穿著單薄的法衣走了出來,站在廊下,朝著身後招招手:「刀刀,椅子。」

「來了大人!」刀刀從屋裡爬了出來,它直立行走時太過高大,進不了門,只能像正常的狼妖一樣四爪爬地。

晴朗在它脊背上坐穩,轉頭掃一眼夜初心:「厲劍昭為何還沒到?」

「快來了。」

「等我將碎魂抽出,我要回陰司去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晴朗見她無精打采,便將眼尾一挑:「瞧你一副失落的模樣,因那小子不來送花了?」

夜初心點頭:「是啊,有點失落,第一次有人喜歡我呢。」

晴朗揚眉:「第一次?在你的夢裡,我不是被你迷的神魂顛倒麼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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