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真戰事(二十五)

簡小樓盤腿一坐:「沒關係!大不了往後我不睡覺了,以氣養體!」

——「我又不是霸著你的身體不放,分給我幾個時辰就夠了,有這麼難嗎?我保證,絕對不會給你惹麻煩,你使用身體時,我就自動沉睡,不會妨礙你的生活呀!」

簡小樓充耳不聞。

——「你……」阿賢被氣的小聲哭了起來,「小樓,我被關在法寶世界關了百萬年,只想得到片刻的自由,只想和天行在一塊兒……幾個時辰太久的話,一個時辰好不好,或者半個時辰……」

簡小樓有些吃軟不吃硬,阿賢一哭訴,她衝頭的火氣逐漸消了一些。

夜遊將矇頭的錦被取了下來,靜靜看向她。

晴朗在招魂前提過一嘴,招魂術的使用或許會帶來副作用,夜遊被踹下床時,以為簡小樓身體出了問題。

現在瞧見她鐵青著臉,目無焦距,想通了原因,寒聲道:「阿賢現在竟然可以操控你的身體。」

聽他語氣篤定,簡小樓點頭:「是的,不過我清醒之時,完全可以壓制住她,不礙事的。」

夜遊可沒有這麼樂觀,淡而有型的眉毛一蹙:「不礙事?」

簡小樓拿不定主意,同夜遊講了阿賢的請求,商量道:「我將肉身讓給她小半個時辰,放她出來活動一下,由你來看著,可以麼?」

夜遊微微彎腰,雙手撐著床邊,將身體調整到目光可與簡小樓平視的位置,金瞳清透銳利,審視中夾著警惕:「不可以。」

「你來看著也不行?」

「這不是誰來看著的問題,你以為她用你的身體去接近素和,我心裡會不舒服?」

的確不舒服,先前阿賢霸佔肉身時,夜遊用縛仙繩捆了她十日,死死盯著她,寸步不離。

但這並不是夜遊拒絕的真正理由,他傳音道,「賢的目的,不是每天出來玩一會兒,她是在適應你的神魂,同時,使你的神魂也可以適應她,隨著彼此適應,她要將你取而代之。」

簡小樓微微怔,看著夜遊清雋白皙的臉龐,眉頭越蹙越深。

夜遊沉聲提醒:「小樓,你不要被她給騙了,這條狗活了幾百萬年,或許沒什麼太壞的心思,但也絕對不單純。」

夜遊心眼繁雜,許多時候看誰都是壞人,簡小樓深有體會。

但在阿賢一事上,她選擇相信他的判斷。

簡小樓隱隱有些明白了,阿賢或許並不貪色,鬧這一齣,雖惹得自己生氣,卻也讓自己放鬆了的警惕。

簡小樓印象深刻,先前阿賢明明有法子救夜遊,卻拿來與自己談條件。

當然,阿賢並沒有必須救夜遊的理由。

只是從此事得出一個結論,阿賢所謂的「兩人共存」絕對是假話,在搶奪身體主動權的問題上,但凡有一絲希望,阿賢絕對不會放棄。

夜遊伸手覆在簡小樓靈臺上,精純的水之力不斷溢位。

水靈力入體,簡小樓身體一個哆嗦,藉助他的力量強行封閉意識海。

完成後,夜遊攥起袖子擦去她臉頰上的汗:「小樓,我知你在阿賢的眼珠裡,見證了阿賢經歷的坎坷,莫說你,連我都對她動了些許惻隱之心,但你必須清楚,你和她之間是‘你死我活’的關係,你心疼她,她可不會心疼你,不會對你存有半點憐憫之意。」

簡小樓呼了口氣:「我明白,我先前就在考慮,葬劍池下那柄神劍,或許可以將阿賢徹底斬出來。」

夜遊也想到了那柄神劍:「等等問一問畫樂蓉。」

簡小樓點頭。

出於某些考慮,夜遊清冷的眉目裡,倏然沾染了一絲愁緒:「小樓,此事最好先瞞著素和。」

簡小樓愣了愣,應了下來:「好。」

「還有些時間,你先睡吧,我守著你,不會有事的。」

「恩。」

簡小樓重新躺好,夜遊從地上撿起被子給她蓋上。

她不放心,從被子裡抽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:「你將衣服穿好了,不管阿賢真色還是假色,我心裡都膈應的慌。」

夜遊忍俊不禁:「我知道了。」

看著他穿戴整齊,簡小樓安心的閉上眼。

清晨時分,畫樂蓉並沒有登門拜訪,睡覺對養魂益處良多,夜遊便沒有叫醒簡小樓,由著她睡下去。

第九日清晨,一名弟子奉了畫樂蓉的命,來請簡小樓前往萬劍堂。

萬劍堂,是天山劍閣決策大事的場所。

夜遊不方便前往,簡小樓隨著這名弟子進入萬劍堂,剛進大門,腳步便頓了一頓。

她以為是天山劍閣高層開會,結果殿內匯聚的,竟是整個太真高層。

上首主位坐著畫樂蓉和一名鬚髮皆白、面相略有些猥瑣的老頭子,估摸著是天山劍閣鼎鼎大名的二十階大能青陽子。

七絕師父青楓子和畫樂蓉的師弟,慕明思和屠三劍的師父。

右下首位坐著一名身穿靛青道袍的男修,裝扮樸素,唯有頭髮梳的一絲不亂,像是抹了頭油,風都吹不動。

此人身份與修為應是很高,腰間並沒有佩戴銘牌。

他身後立著一男一女,女劍修不認識,男的與她有過一面之緣,天武劍宗姬昊。

簡小樓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,迦葉寺那柄天外來劍的主人,天武劍宗老祖,無雙劍皇姬無霜。

因為夠資格與他對面而坐的,是楚封塵。

不,是七絕。

楚封塵是不會穿白袍的,而且沒有如此深沉睿智的目光。

果不其然,七絕對她虛拱了下手:「夜夫人,又是多年不見。」

簡小樓獨自立於殿中,受諸大能注視,心頭漸漸湧起些哀意。如今她步入了十四階,步入了天人大境界第一重,那些在她弱小之時保護著她、陪伴著她成長的人,一個個消失了。

戰天翔,小黑,如今輪到了楚封塵。

簡小樓恍然想起自己許多年不曾回過簡家了,當初沒有自保能力,又得罪太多人,一直不敢歸家。

待身體復原之後,她要拖家帶口的回去住一陣子。

七絕仔細看了她一眼,傳音道:「小樓,赤霄的事情,我還記得。」

簡小樓目光閃動,稍有寬慰,拱手道:「劍聖前輩,多年不見。」

「紫劍姑娘!」七絕一側,水鏡谷邱子贏早就按捺不住了,起身抱拳,朗聲道,「先前城中一別,我正擔心你,四處找尋你呢!」

邱子贏脖子上留有一道被幽冥銀龍抓傷的痕跡,猙獰醜陋,可他非但不遮掩,還特意穿著領口較低的法衣。

這傷口在他看來,乃是一份榮耀。

簡小樓極為欽佩此人,笑著行禮:「邱少谷主別來無恙。」

「咳。」姬無霜輕輕咳了一聲,打斷他們敘舊,「小道友,白龍夜遊,是你的夫君?」

對於揚言必取赤霄的土匪,簡小樓實在做不到恭敬,語氣冷淡:「正是。」

姬無霜淡淡道:「本座與你夫君也算是舊相識了,為何本座到訪,也不出來一見?」

簡小樓不卑不亢:「諸位大能聚集在天山劍閣,應屬機密,晚輩夫婦二人並未提前收到訊息,以為只是劍閣內部議事……夜遊就在南山住著,前輩若想敘舊,隨時可以登門拜訪。」

姬無霜身後的女修喝道:「小小年紀,如此猖狂!可知你在與誰說話?登門拜訪四個字竟也說得出口!」

七絕端過身後唐心水遞上來的茶杯,垂著眼眸,吹了吹浮葉:「你這孫女,也挺猖狂的。我竟不知,夜遊還擔不起你一個登門拜訪。」

姬無霜與七絕說話時,清冷的臉上微微抿出些笑意:「小孩子不懂事,惹你笑話了。本座當年被那一龍一鳳打的如同落水狗,遠遠見著都嚇的屁滾尿流,哪裡敢登門造訪。」

他言罷,一屋子人露出愕然的表情,尤其是他的孫子孫女。

除了畫樂蓉、青陽子、七絕、姬無霜四人,在場眾人都是赤霄天變之後出生的。

他們只聽聞太真來了兩位高階妖修,在空洞界與突然進攻的幽冥獸幹了一架,打退了它們。對此傳聞,原本是持懷疑態度的,聽無雙劍皇如此一說,已是信了九分。

七絕冷冷道:「你倒是坦白。」

姬無霜微微一笑:「那是,與其被你抖出這些不堪往事來羞辱我,我還不如自己坦白。」

主位上的畫樂蓉輕啟檀口:「閒談夠了,步入正題。」

她看向簡小樓,神色和藹,「簡姑娘,聽聞你通過裂隙,去了一趟深淵世界?」

「是的。」簡小樓抱拳,先謝過畫樂蓉為她鎮心魔的恩情,隨後將自己在深淵裡的所見所聞又講述了一遍。

關於自己搞不清夢境現實,做出的那些傻逼事兒,隻字不提。

以及銀龍手中那些古籍,也不曾洩露。

堂上開始議論紛紛。

「原來幽冥獸是因為缺少雌性獸,才會攻擊咱們。」

「幽冥獸的數量聽著並不怎麼多,咱們太真的獸族多的是,抓些雌性獸給它們不就行了?」

「它們的壽元那麼長,動輒活個幾十萬年,咱們送去的妖獸能活個幾千年就不錯了。」

「那就每隔幾千年給它們送一次,又不是給不起。」

「沒錯,區區妖獸罷了。」

簡小樓並不覺得這些言論奇怪,最初聽到銀龍的解釋後,她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,也是如此。

邱子贏拍桌起身:「未戰先敗,爾等氣節何在!」

滅道盟中有人附和:「不錯,此舉等同於委曲求全。」

八道盟中有人冷笑:「誰願意委屈,誰願丟了氣節,只是與幽冥獸開戰,我們尙可自保,倒霉的終究是弱小凡人。」

姬昊嘲諷道:「很符合滅道盟的一貫作風,犧牲無數人的利益來證道,來逞英雄。」

想起姬昊在城中偷襲之事,邱子贏一怒便想拔劍:「話說的冠冕堂皇,若是幽冥獸還想要你們的老婆閨女,你們交是不交!」

姬昊辯解:「就事論事!它們要的只是雌性獸而已,妖獸們拿來煉丹鑄器也是要殺的,拿它們換得和平,並不過分!」

兩方吵的不可開交,七絕和姬無霜兩大巨頭一言不發,等同表明了他們的態度。

畫樂蓉轉頭:「師弟,你怎麼看?」

青陽子捋了鋝白花花的長鬚,指向簡小樓。

畫樂蓉問:「簡姑娘,你怎麼看?」

「這……」簡小樓願意貢獻一份力量,但她有自知之明,以她的閱歷,尚沒有點評「國家大事」的能力和境界,此時最好的回答是:「我修為淺薄,不懂這些,前輩們定奪即可。」

但理智這玩意,和簡小樓基本無緣,她說道,「晚輩以為,給它們雌性獸,未必可以換取和平,只會助漲它們的氣焰,更加肆無忌憚的欺負我們。而且,它們最主要的目的,是想要遷移出深淵,因為它們認為,是由於插在深淵裡的那柄刀,才導致它們雌性缺失。它們可以侵略很多世界去搶奪雌性獸,但適合遷移的,只有隔壁地球……天域,以及咱們星域,它們打不過文明程度更高的天域,只能來打咱們。」

姬無霜掠她一眼:「你怎麼知道,星域適合它們遷移?」

簡小樓道:「咱們三處彼此互為鄰居,深淵另一側還有其他鄰居,它們從前四處進攻,留下不少混血後代,那些後代,只在天域和咱們星域延續了下來。」

這是銀龍告訴她的。

姬昊打量著簡小樓:「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,區區十四階的的修為,我們為何要聽你的?」

邱子贏瞪著姬昊:「她可在妖霧中視物,可窺破隱身獸,她的血還能灼燒幽冥獸的硬甲,你能嗎!」

姬無霜道:「提及此,本座實在好奇,簡小友的血脈何以如此特殊,你與幽冥獸族,有著什麼樣的關係?」

八道盟一些人早就盯上了簡小樓,聞言屏息等她回答。

這是將火往自己身上引了?

報復夜遊與素和當年將他打成落水狗的仇?

簡小樓不答反問:「晚輩聽聞,劍皇前輩乃是貴宗開山老祖殷紅情殷老前輩的後人?」

姬無霜笑而不語。

真相併非如此,姬無霜的先祖,只是殷紅情的一個劍侍。

殷紅情並無子嗣,待她離開太真後,姬家先祖們有意抬高自己的身價,放出這個謠言。

畢竟殷紅情是太真歷史上唯一一個孤高絕頂,但求一敗的太真劍聖。

太真現如今之所以劍道昌盛,碾壓眾道,她功不可沒。

簡小樓眯了眯眼睛:「那真巧了,我是殷紅情的親生女兒,算起來,我還是你祖奶奶呢,我們殷家的血脈本就特殊,只是傳著傳著,一代不如一代,沒遺傳到你身上去。」

姬無霜一怔,面上騰起慍怒:「放肆!」

他身前憑空凝結出一團青光,凜著滔天之勢化光劍刺向簡小樓。

簡小樓躲不過也不躲,姬無霜沒打算殺她,否則不會這麼花裡胡哨的出招。再說殿中總會有人出手相救,她只將掌心一沉,挺直了腰板,儘量使自己不被餘威震懾到跪地。

刷!

出手的是七絕,一指而出,一道劍氣頃刻凝結。

劍聖與劍皇,劍氣與光劍,兩道力量在簡小樓眼前兩尺相撞,並沒有預想中的爆發,像是兩隻在窄道里狹路相逢的魚,拱來拱去,勢均力敵。

近在眼前,簡小樓卻感覺不到任何力量的衝擊,這才是大能耐。

譁……

又一道狀似水波的劍氣飛來,主人乃是上首主位上的青陽子。

三道力量匯聚,迸射出一小團火花,七絕和姬無霜齊齊收手。

青陽子殭屍一樣兩臂一抬,分開,左右手的食指分別指向兩人,瞪著眼睛,警告他們不準在天山劍閣動手。

簡小樓暗道青陽子竟是個啞巴?

「如此羞辱本座,本座還教訓不得了?」姬無霜看向簡小樓的目光攜了一絲殺氣。

「她還真不是羞辱你。」七絕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
姬無霜背後的女劍修上前一步:「天武劍宗姬蟬,欲邀你一戰,接是不接!」

姬蟬十五階頂峰修為,簡小樓剛剛危險的步入十四階,經脈受損,還一堆破事兒纏身,沒什麼心情:「不接!」

姬蟬手臂擱在劍柄上,抬了抬下巴:「原來只是個嘴上玩意兒!」

簡小樓抱拳:「彼此彼此!」

見姬蟬豎著眉又要開口羞辱,畫樂蓉叱道:「萬劍堂內,連你祖父都不敢妄為,竟是你可以撒野之地?!」

明顯是偏向於簡小樓的,姬蟬雖不服氣,卻也不敢得罪德高望重的畫樂蓉,緊崩唇線重新退到姬無霜身後站著。

畫樂蓉冷著臉道:「我們天山劍閣的意思是,如今大敵當前,滅道盟和八道盟應當拋下恩怨,攜手合作,我天山劍閣願做個和事老。」

堂中靜了下來。

姬無霜雙手扶住圈椅扶手,緩緩站起身,面朝主位拱了拱手:「茲事體大,本座雖為盟主,卻不能擅自做出決定,需與道盟先行商議,才好做出決定。」

七絕頷首:「他們若是同意合作,我們可以不計前嫌。」

該說的說完,會議結束,堂中人魚貫而出。

姬蟬特意走到簡小樓面前,她身材高挑,垂眸俯視著她,美眸中充斥著挑釁。

「借過。」簡小樓當沒看見,從她身邊繞過去,逆著人流往畫樂蓉面前走。

畫樂蓉問道:「簡姑娘有事?」

見堂裡只剩下七絕和青陽子,簡小樓提出了借用神劍的請求。

畫樂蓉沉默了一會,道:「簡姑娘,非我不願借劍給你,月痕劍不是我們可以操控的,我們天山劍閣只是守劍人,你若與神劍有緣分,可以自行進入葬劍池底與神劍溝通。」

「神劍叫做月痕劍?」簡小樓聽著耳熟,想起神兵排行榜,月痕劍似乎也在其中,「請恕晚輩冒昧,神劍是何來歷?」

「數百萬年前,幽冥獸通過裂隙來到天山,那時界域之間還是獨立的,天霜界的修者們與之一戰,難以抵禦,我宗老祖機緣巧合得到這柄神劍,斬殺無數幽冥獸,將它們打退了回去,隨後我宗老祖將神劍鎮守在裂隙,強行關閉了兩界大門,並將我宗遷來天山,守護神劍,改宗名為天山劍閣。」

「那‘月痕’可是貴宗先祖所取?」

「劍身上刻有名字。」

簡小樓繼續問:「神劍力量不斷減弱,所以需要以魂魄來養劍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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