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初心道:「你也說了是在夢裡,現實中,你卻很討厭我。」
晴朗冷笑:「我討厭你難道是我的錯?
夜初心莞爾。
瞧她這幅輕描淡寫的模樣,晴朗忍不住道:「在你夢裡,我與你好歹做了八千年恩愛夫妻,我討厭你,你立刻就能移情別戀?」
夜初心一攤手:「不然呢?」
「呵,果然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,真謝謝你放棄了我。」
「恩,我爹也是如此認為,聽罷我的遭遇,原本還很可惜我放棄了自己的幸福,但通過與你相處,他告訴我放棄就放棄了吧,沒什麼可惜的。」
晴朗氣結:「我配你,難道還委屈了你?」
他在狼屁股上擰了一把,「刀刀,本大人英不英俊?」
刀刀立刻高呼:「英俊啊大人!「
「本大人有沒有魅力?」
刀刀仰頭嗷嗚一聲:「有魅力啊大人!」
「本大人舉手投足間,是不是足以風靡萬千少女?」
刀刀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,但恭維奉承自家大人,是身為一名伽羅的自我修養,只管高呼:「有好多蜂蜜啊大人!
晴朗得意洋洋:「怎麼樣?」
夜初心微微笑著,再次舉目望向遠方。
晴朗自己落得個沒意思:「你喜歡劍?」
「不喜歡,只是我小的時候,孃的禪劍剛入門,經常邊照顧著我邊練劍。」夜初心淡淡道,「你也不是個愛劍之人,但有一次,有個下屬贈了柄寶劍給你,那柄劍十分漂亮,你隨手舞了幾下,發現我喜歡盯著劍看,便開始蒐羅各式各樣的名劍給我,多到足夠造出一個劍冢,拿去開山立派……」
「又因我喜歡水蓮,你將咱們的住處周圍挖空,挖出個湖,引仙池聖水,栽了無數極品仙蓮,每一株,都是你親手從各處移植回來的。我們那棟湖中央的屋子,你取名為蓮心小築,還興致勃勃的寫了塊兒塊匾……」
「兒子七歲那年,你教他學字,臨摹那牌匾,他不知是你寫的,嘲諷了一句,你很生氣。結果兒子竟真比你寫的好,你前腳誇讚完,後腳就來找我哭訴……」
「女兒九歲那年……」
晴朗聽她輕輕淺淺說著,微微有些失神。
腦海裡隨著她的描繪,浮現出一幕幕溫馨場景。
大概因他是個孤兒,自小孑然一身,獨自在泥潭裡摸爬滾打,故而這般歲月靜好的場景,竟會給他的心底帶來莫名的觸動。
晴朗沒想過自己會有妻兒。
他自視甚高,一直認為,這世間沒有女子配得上他。
從夜初心的描述中可知,自己能給她這樣的寵愛,必定對她鍾情至極。
夜初心仍在平鋪直敘地道:「後來,你抽了我一縷神魂,耗費了三百年,在輪迴池裡煉製了一枚釘子,叫做生生世世鎖魂釘,釘在你的魂魄裡。」
晴朗原本頗有幾分悵惘,思緒漸漸被「生生世世鎖魂釘」給拉回到正軌。
他怔了怔,深深吸氣:「你說什麼,我自己給自己釘了鎖魂釘???」
夜初心點頭:「對啊。」
晴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,鎖魂釘其實就是連心咒的升級版,只不過連心咒是雙方的,而鎖魂釘是單方的,被釘了魂釘之人,在對方神魂受到重創時,會有強烈的同感,無論對方歷經多少次輪迴,同感也不會消失。
這不算什麼,真正厲害的,被魂釘釘住之人若是輪迴,再怎樣前塵盡忘,「同感」產生時,都有可能被喚醒記憶,與對方有關的記憶。
因為那些記憶被煉成了一顆釘子,釘在神魂裡。
以陰司目前的水平,拔除不掉。
晴朗本打算殺了夜初心,「殺手」都找好了,倘若……
不!
未來改變了,那顆釘子根本沒有釘。
晴朗順勻了氣兒,差點被她嚇死。
夜初心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,笑道:「釘子脫胎於輪迴池,而輪迴是個圈。未來改變,我們都可以當做沒發生過,輪迴軌跡卻記得清清楚楚,那顆釘子,說不定已在因果輪迴中轉了好幾個圈了。」
晴朗心頭一悚。
身為執掌輪迴道的官員,他當然理解夜初心的意思。
夜初心微眯雙眸:「晴朗,你咽不下這口氣吧,想要殺了我?」
晴朗吞了口唾沫:「怎麼會,你掌握了我那麼多不可告人的秘密……」
夜初心道:「所以你更不能讓我活著,但你怕違背禁制令,只能僱人來殺我。這個人,你會找一個我不熟悉的,恩,必定是個女人。這個女人修為得高,又不怕禁制令,必定是出身兵府的女將,畢竟武將沒這麼多忌諱,只有你這文臣才把禁制令看的比命還重。」
晴朗的腿開始止不住哆嗦。
夜初心摩挲著下巴,做出思考狀:「恩,讓我猜猜看啊。十方世界,七十二道軍府,有十九位府君是女人,我篩選了一下,只有趙蓉秀和鍾離最有可能,因為她們是你的愛慕者,先前還曾為了你大打出手,但這個趙蓉秀長的不如鍾離好看,你選了鍾離……」
晴朗的臉已如白紙一張:「你……」
「她應該在附近了吧,不然以你對我的厭惡,不會特意和我聊天。你這個人,一旦算計了誰,動手之前,總愛跑去對方面前先暗中得意一番。」
「……」
枕邊人成為敵人,一百個政敵也比不上。
晴朗指節顫抖,心中驚惶。
刀刀偏在此時哇了一聲:「夜大人真厲害啊大人!」
「厲害個鬼!」
晴朗難掩心中恨意,一拳打在刀刀腦袋上:「夜初心,看在我一再相助的份上,我只問你一句,生生世世鎖魂釘,是不是你編出來嚇我的?」
以他對自己的瞭解,再怎麼鍾情一個女人,也不會做這種事。
夜初心託著腮,但笑不語。
一連過去兩個月,簡小樓傷勢復原,十四階的境界也穩固住。
夜遊與素和得了畫樂蓉特別恩准,允許他們進入天山劍閣的藏書樓查閱有關幽冥獸和神劍的資料。作為一個從古老時代就存在的門派,他們的藏書非常具有價值,連精英弟子借閱都有無數限制。
然而非常時期,畫樂蓉只能破例。
而天山劍閣一直在協商兩盟合作的事情。
據說是兩方已經同意合作,誰來主導,又是一通琢磨,誰都不肯讓步,這個重任交給了天山劍閣。
這些和她沒有關係。
需要她上的時候,她上就是了,其他事情不參與,想參與也參與不了。
盼著盼著,簡小樓終於將她師父給盼來了。
正在山腰練劍時,遠遠窺見一襲月白僧袍的禪靈子從南山門入內,不只帶來了厲劍昭和大白狗,還有一小點。
厲劍昭什麼行頭也沒有,瞧著並不懼怕星力。倒是大白狗身披斗篷,矇住一身白毛,只在眼睛處挖了洞,留給它視物。
與幽冥獸開戰在即,風聲鶴唳,路上省的出什麼變故,謹慎些是好事。
大白狗脖子上有個狗繩,牽在禪靈子手中,一小點則在狗背上坐著。
原本一小點的臉上佈滿鱗片,如今鱗片不見了,露出白皙水嫩的皮膚,精緻的五官,與海牙子頗為相似。
還有,今日並非十五月圓,他怎麼醒了?
簡小樓足下一躍飛了過去,驚喜道:「師父,您十七階了啊?」
禪靈子頓住腳步,面帶微笑的看著自家徒兒飛近:「上次在伏魔塔打了一架,為師也是受益匪淺。」
隨後指著一小點,「徒兒來瞧瞧,他身上的詛咒是不是斬斷了?」
簡小樓先摸了摸大白狗的腦袋,再將一小點抱起來,認真檢視,從外表來看,和正常的孩子的確沒什麼兩樣了:「點點,你還覺著哪裡不舒服麼?」
一小點羞怯的搖搖頭:「沒有。」
禪靈子唸了聲佛:「沒想到,為師修習的劍訣居然可以斬詛咒,連自身的詛咒都給斬了……詛咒過渡子嗣,你身上的詛咒還在麼?」
「許是不在了,我先前殺了不少妖獸,沒有再被雷劈。」
「稍後為師還是給你斬一劍吧。」
「徒兒到是無妨,為彎彎斬一下試試。」
「自然,不過聽夜遊的意思,徒兒莫要抱太大的希望。」瞧見簡小樓目色一黯,禪靈子安慰道,「等為師一陣子,突破了十八階再試試。」
簡小樓囧:「師父,您知道十八階有多難麼,瞧您說的,喝水一般。」
禪靈子敲了敲自己的儲物戒:「為師從前修煉的慢,是因為窮,不得不苦修。你瞧,我這好徒婿,給了我不少見面禮。」
「師父……」
簡小樓心中感動,他苦修可不是因為窮。
為了早日斬斷詛咒,為了點點他們少受些苦,才會拋棄苦修,長遠來看只會給他的修煉帶來負面影響。
一小點輕輕拽了下簡小樓的衣袖:「彎彎呢?」
簡小樓溫柔笑道:「在呢,我這就帶你去找她。」
一小點「恩」了一聲。
「走吧師父。」簡小樓抬步子時,看了一眼厲劍昭,見面半天不說話,不像他啊。
「他的嘴被為師給封了。」禪靈子臉上難得露出一抹嫌棄,「太吵了,一路上問東問西,嘴巴一刻也不停。」
揮手給他解開。
厲劍昭長長喘氣過罷,立刻雙手畫了個圓:「小樓,原來赤霄外面的世界這麼大啊!」
他已經詞窮了,自從離開赤霄,穿梭於在星辰大海之間,滿腦子全是驚歎號。
簡小樓抱著一小點,將他們往自己住的木樓裡引:「是啊,我第一次出來時,不比你強太多,也是追著人問長問短……師父您呢?」
禪靈子淡淡道:「為師倒是挺失望的。」
簡小樓一愣:「失望?」
禪靈子嘆道:「為師以為的仙界應是祥雲朵朵,美不勝收,結果卻是一堆堆的破石頭。」
「大師,你沒搞錯吧!」厲劍昭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圓,「是石頭沒錯,但你見過這麼大的石頭嗎?!」
「大或小,不一樣是石頭麼?再說你又看不見,是大是小和你有什麼關係?」
「當和尚比當書生還無趣!」厲劍昭甩甩手,頭轉向簡小樓,「對了,你找我來幫忙,到底幫什麼忙?我在我們書院可是精英弟子,很忙的!」
簡小樓正準備說話,一道銀光飛馳而來。
她心神一凜便要出手,等看清楚是什麼,又平靜的收回真氣。
厲劍昭感應到一根奇怪的棍子朝他飛來,力道不強不弱,不像是來打他的,便沒躲沒閃伸手接住。
棍子的重量遠遠超出他的想象,直接將他給帶趴在雪地裡。
夜遊憑空出現在簡小樓身邊。
一小點在簡小樓身邊有些怯,瞧見夜遊之後,眼睛裡噙著淚,伸出手:「夜叔叔。」
夜遊將他抱過來:「點點乖,你母親就快來接你了。」
攥起袖口給他擦了擦淚,從他這張小臉上,依稀看到一些海牙子的影子,夜遊心裡揪了一下。
收斂情緒,他對厲劍昭道,「只需你幫個小忙,這件世間罕有的玄黃棍就送你了。」
簡小樓在一旁無語,送什麼送,原本就是他的東西。
再看厲劍昭一副得了大造化興奮的快要蹦起來的樣子,不免心生感慨。
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,竟與傲視在一起談笑風生。
入了輪迴之後,前世再深的愛恨情仇,也都煙消雲散了。
夜遊猜出她的心思,一手抱著一小點,一手遙遙一指:「然而恨亦散,愛難消。」
「什麼?」
簡小樓順著他的手勢放出神識,窺見正與素和聊天的金羽、雲竹子,脊背漸漸僵直。
禪靈子也探了過去,眉目間鬆懈不少:「這兩位前輩暗中跟了我們一路,我一直擔心著,原來是你們的熟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