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遊離開以後,晴寧進到藏書殿中來:「大人,您真將那捲秘錄給他了?」
「給他了。」沒有對手,海牙子繼續左右手對弈。
「夜洞主的態度有點奇怪。」晴寧在殿外思索半天,越想越不對,夜遊似乎不是在開玩笑,真在要挾她們家大人。
而她們家大人,竟甘受他要挾?
「哎。」海牙子輕輕嘆了口氣,海藍的眼瞳浮過一抹暗光:「其實他與我講交情,裝可憐,我也是會給他的。根據歷史,點點往後需要他。可他卻來要挾我,更讓我……有那麼點心疼他。」
「大人何意?」
「小樓不想將金羽牽扯進來,他也不想牽扯我,兩萬年以後他會死,交情太深,難免會為他傷神。這孩子,是打算將自己孤立起來,所有擔子一肩挑了,不惜做個惡人……」
夜遊飛出水面,拂去沾身的水汽。
一揮袖,設下隔音結界。
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張符籙,以內力焚燒。
符籙內傳出戚棄的聲音。
——「夜遊?」
「琴霧心的事情,做的很漂亮。」
——「是你厲害,生硬的嫁禍到素和頭上去,摘乾淨我們的嫌疑,巧妙的拉素因下水。」
「被牽連到的另一夥星域盜匪處理了麼?」
——「我戚棄辦事,你信不過?」
「那就好。」
——「不過有件事我得告訴你,琴霧心沒有死,我請我家老祖出手重創她神魂,滅了她在琴家點的那盞魂燈,讓琴家以為她死了,但她還活著。」
夜遊神情一厲:「戚棄,你想做什麼?」
——「夜遊,你是素和最信任的人,也是難得真心待他的人,琴霧心一死,往後被素和知道,你二人之間勢必……」
夜遊打斷她:「婦人之仁!」
——「你完全可以放心,我戚棄以性命擔保,她不會再回到四宿去。」
夜遊正欲呵斥她,琴霧心必須死,陡然想到某些癥結,思路轉了個彎。
符籙燃燒過半,他捏著眉心沉吟,迅速做出一個決定:「既然沒有殺她,便將她關押起來,給她資源讓她修煉,保證她在兩萬八千年之內活著。」
——「為什麼?」
「她或許還有用處。」
——「好。」
「她修煉的資源,我會定期給你。」
——「不必,只要對素和有益處……」
符籙燒盡,戚棄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望著滿眼灰燼,夜遊站在岸邊發了會呆。
設計誅殺琴霧心,他內心有掙扎過。
夜遊殺過的人真的很少,遠遠不及素和,絕大多數與他存在對立關係。當年在火球,素和想殺十方界的修者,曾被他勸阻過許多次。
夜遊生來不是心善之輩,當初有一隻凰女受傷掉落在天海洞,他將她打回原形,交給阿猊烹飪,他吃的很開心。
更遠一些,夜遊嗜睡那會兒,醒來腹中飢餓外出覓食,彷彿還曾吃過人?
記不清了,那時並不在意。
妖龍吃人有什麼不對?
人抓了妖獸,不也一樣扒皮抽筋烹飪煉丹麼。
但當小樓將他喚醒以後,不斷給他灌輸「人」的思想,再通過骨片一路「聽著」小樓在赤霄種種艱辛,夜遊慢慢理解一點生命的寶貴,動手之前,通常經過再三斟酌。
如果琴霧心真的死了,算是這些年來第一個死在他手中的、有那麼點無辜之人。
真的無辜麼?
不。
夜遊知道琴霧心一旦與素和成了親,若干年以後,將會發生什麼事情。
琴霧心去了蒼嶺,會攀上素因,自然是城府深重的素因主動。
素和這頂綠帽子戴的人盡皆知,不僅如此,還被他二人聯手整的很慘。
但素和一沾上「親情」就毫無底線的性格,令他可以忍氣吞聲。
以上,不是夜遊臆想出來的,出自輪迴之子的口中。
輪迴之子說,因為天行窺探過素和,他對素和略知一二,曾通過輪迴軌跡感知素和人生的一些片段,其中就有關於琴霧心和素因的片段。
此二人對於素和來說,是他的一場災難。
夜遊經過推論,認為預測的未來是可以被推翻的,因為沒有證據支援這個預測一定會發生。
未來赤霄發生變故,小樓出生,這些已經存在證據支援,屬於歷史。
而琴霧心和素因沒有,他們屬於預測。
輪迴之子承認,他此一時推演的人生是一個樣子,過一陣子再推演,可能發生改變。
這是有「外力」強行介入。
夜遊下決心,他要成為輪迴之子口中的「外力」,即使改變不了素和的結局,也要強行改變他一部分的命運軌跡。
令素和往後的兩萬八千年歲月,過得不那麼辛苦。
所以他殺琴霧心,嫁禍給素因,提前挑起素和的反抗心理。
親人?
一心想要害死自己、折磨自己的親人,夜遊覺得不要也罷。
素和狠不下心,他來做。
——「夜遊,輪迴不管你善惡,但容不得你一再挑戰規律。」
夜遊正思索著,眼前倏然一黑,沉入意識海中,輪迴之子又在他意識裡與他溝通。
「會遭受反噬,也就是報應對吧。呵。」
一個「呵」,嘲諷之極。
——「你心魔漸漲,必須擺正心態,世間事有因有果……」
「少同說什麼因果,我不信什麼因果。命運待我不公,我不會再被動承受。」夜遊的唇角慢慢浮出一抹冷笑,「不過話又說回來,你為何總是纏著我?」
——「自你一出生,我就一直感知著你。
「你很閒?」
——「我說過,我與你有點淵源。」
「什麼淵源?」
——「我無法告訴你,只能說我欠了你一點因果,想著還給你。」
又是因果,夜遊聞之厭煩。
不願再與他交談,肯壓著性子與他閒聊,也是覺得他有可利用的價值。
夜遊離開意識海。
退出時,彷彿聽見輪迴之子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息。
輪迴之子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夜遊。
由於他的錯誤,葉琅擁有了輪迴手,他為了收回葉琅的能力,逼著他放棄生命。作為補償,他答應葉琅,令葉琅轉世到素和身邊去,成為素和一世強敵。
輪迴之子窺探素和的人生片段,一共擷取了十段,其中有四段「夜遊」都存在。
一,他們在打架。
二,他們在打架。
三,他們在打架。
四,他們在打架。
都打成那副鬼樣子了,輪迴之子沒有理由不相信,「夜遊」正是葉琅想要成為的人。
他推算出夜遊的輪迴軌跡,告知葉琅。
葉琅興高采烈的前去轉世。
結果……
簡直是坑爹。
說好的許他一世好命,結果這麼慘。
說好的來找天行報仇,結果掏心掏肺的付出是怎麼回事?
輪迴之子認識到自己搞錯了。
可他除了維護輪迴運轉,沒有其他力量,甚至無法與生靈溝通,唯一一個可以溝通的就是葉琅。葉琅轉世之時,輪迴之子並沒有完全清除掉他的能力,只是令他不能再感知輪迴。
留著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輪迴之力,輪迴之子方可輕鬆感知他。
說到底,輪迴之子也是覺得有趣。
然而一念之差,造成了一個更大的錯誤。
他不知道龍族生下來之後,要切下一點龍角拿來做通訊鈴。
當然,六星骨片本身並沒有多少輪迴之力,好巧不巧,時光獸竟然介入,賜予了夜遊一些時間能量。
兩股力量合併,導致夜遊的六星骨片出現異常,才使他與簡小樓跨越時間與輪迴,通過六星骨片聯絡上了……
琴霧心被殺一事,在四宿界引起極大一場轟動。
幕後黑手始終查不出來,如同眾多懸案一樣,隨著時間的車轍逐漸平息。
蒼嶺,素和與他大哥素因正式決裂。
夜遊沒有插手,處於風口浪尖上,素因是個聰明人,不會再動素和。
趁著這段日子,一門心思紮根西宿海,憑藉海牙子贈予的一卷金書、煙波海金龍王的支援,夜遊逐漸坐穩了玄心界界主之位。
與紫龍衛漣成為海王的左膀右臂。
衛漣暗中對付他,夜遊果斷還擊,沒有「來日方長」,不留給對方成長的機會,兩條龍抱著同樣的想法。
最終技高一籌的還是夜遊。
他的城府與魄力,幾千年內自玄心界傳至西宿海,再從西宿海傳遍了整個四宿。
也正如他所言,他夜遊的名字,成為素和的靠山。
誰想針對素和,不僅要考慮蒼嶺王,還得擔心會不會遭受夜遊的報復。
就在夜遊在西宿海站穩腳跟之時,由於蒼嶺王閉關突破十九階失敗,恐怕進階無望,蒼嶺爆發一場內亂……
夜遊閒了會去探望金羽。
說起金羽,與海王那一戰也不知是誰贏了。
兩人身份太高,為了西宿和南宿的和平,約戰的結局是不會叫外人知曉的。
夜遊旁敲側擊,金羽守口如瓶。
夜遊覺得肯定是金羽贏了,不然以海王好大喜功的個性,若是贏了,肯定會想方設法透露出去。
小樓沒有回來,外孫女也被封印進蛋殼棺材裡,明白是中了詛咒,金羽一直不曾強迫夜遊解釋。
活到金羽這個歲數,不會為「失去」痛苦,只會為「存在」努力。
不過每次見著夜遊,金羽彷彿得了失憶症,總要問一句:「小樓還有多久回來?」
夜遊不厭其煩的回答他。
「還有十二萬八千年。」
「還有十二萬七千年。」
「還有十二萬六千年。」
「還有……」
金羽聽罷總會點點頭,將日期喃喃重複一遍,再道一句:「也不是那麼長,我等得起。」
夜遊有一次從望仙山離開時,見到了外出歸來的鳳起。
法寶世界裡,這小子不知遭遇了什麼變故,整隻大鵬氣質突變,陰沉詭譎,修為突飛猛進,甩了鳳落一大截。
鳳起會去法寶世界,是領了金羽的命令,與小樓相關。
夜遊本想與他聊一聊,回憶起鳳起最後死在了赤霄,遂作罷。
時光匆匆,八千年過去,夜遊十六階,素和十七階。
早在簡小樓離開那會兒,素和已經開始修習器道,天生自帶異火,業火鳳凰最適合煉器。等到蒼嶺內亂結束,他更有大把時間鑽研器道,已是小有所成。
兩人之間的聯絡變得少了,事關赤霄才會見面。
——「素和,聚靈樹怎麼樣了。」
——「成了一株小樹,咱們要去種上?」
——「算算日子,該去了。」
——「走。」
兩人啟程前往赤霄,一路走,一路在沿途主城買下宅邸,設定連環傳送陣。如此一來,他們下次從四宿抵達赤霄,只需一年多點的時間。
供養一整套連環傳送陣,得耗費許多星晶,好在他們如今誰都不缺錢。
抵達太真界後,兩人去找七絕敘舊。
素和同七絕關係較好,夜遊並不喜歡死人臉一樣的七絕。
因為小樓說七絕長得像楚封塵,夜遊才不排斥他。
兩人長得相像可能是巧合,但兩個不同時代的人,長得像,同樣痴迷於劍道,一個與小樓認識,一個與自己認識,三番四次遇上,未免太過巧合。
……
兩人再次進入荒古赤霄,在太息林地種下聚靈樹。
為了觀察聚靈樹與赤霄土地之間是否存在排斥,兩人就近在太真界住了三百年。
原本忙裡偷個閒,誰知太真竟然爆發分裂戰爭,轄下五十幾個界域分裂成兩半,七絕摻合進去,他們兩個也跟著摻合進去,一番並肩作戰,與七絕之間的情義稍進一步。
等聚靈樹紮根赤霄,兩人通過傳送陣折返四宿。
又過九千年,阿猊成功變異為蛟龍,潛能與壽元上限大幅提升。
夜遊步入十七階,素和抵達十七階頂峰,距離十八階只差臨門一腳。
七絕通知素和,他們一直尋找的碧海笙簫出現在太真界,兩人匆匆趕往太真。
三人聯手,從十八階的天武劍宗掌門手裡,搶到一柄絳色匕首,夜遊交給素和研究,一無所獲。
既然來了,兩人順道又去赤霄瞅了一眼。
聚靈樹果然開始改變赤霄的地貌,靈氣滋生,太息林地附近居然出現了海怪。
「這樣不是辦法啊渣龍。」素和圍著太息林地轉悠了幾圈,「太息林地是赤霄靈氣的源頭,最先受益的是周遭海域,我們不可能一直在赤霄守著,稍後海怪越來越多,興風作浪,會將太息林地整個淹沒。」
「小樓提及過,在她那個時代,太息林地是一座浮島。」夜遊攏著眉在一旁規劃,「素和,我們需要一顆幻光靈珠,將太息林地升空。」
「幻光靈珠是什麼?」
「嘶……你想它是什麼,它就是什麼。」
素和囧著一張臉,前往太真購買材料,回來按照海心的外觀,就地煉製了一顆寶物,取名幻光靈珠。
升高太息林地之後,兩人興致高昂,又跑去中央大陸逛了逛。
先前天行大師和朝歌改造過一輪荒古赤霄,赤霄漸漸有人族出現,這些人族從哪裡冒出來,說不清楚。
逛了數日,素和疑惑道:「靈氣雖不充足,也夠他們引氣入體了吧,為何清一色全是毫無根基的凡人?」
夜遊揣測道:「興許他們不知修行的法門?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我們來傳播。」
素和抽了抽嘴角,心裡不願意,卻又提不出更好的建議,便與夜遊一起喬裝打扮,大隱隱於市,用了十數年,不著痕跡的將修煉法門,道、佛、儒的理論,以及丹藥、符器、陣法的入門知識傳播出去。
接著又遇到一個嚴峻問題,赤霄沒有魔族和鬼族。
自體分裂的鬼族揭過不提,魔族起源於陰暗。
陰暗與光明對立,很顯然赤霄靈氣不夠,不會有那麼重的煞氣,生不出魔。
兩人被逼無奈,跑去太真界挑挑揀揀,將一些弱小的魔族強制遷移到赤霄,困在瘋魔島上……
兩千年後,夜遊仍是十七階。
素和則突破了十八階,成為四宿十方第一大寶師。
耗費千年心血,煉製出了飛行法寶「穿」和「透」,他與夜遊一人一個,飛行速度是穿天金梭的幾十倍。
再過去將近五千年,此時距離赤霄天變大概發生的時間,只剩下三千年左右。
夜遊突破十八階,毫無心理準備的開啟了七日時光籤,回到時光籤所擷取的時間節點上。
見到了他的父母、懷著身孕的小樓,彌補了他此生最大一樁憾事。
可惜,只有短短幾日。
待七日時光籤的力量消失,他被送回現實世界,收到迷途寺了願禪師的書信,邀他前往迷途寺相見。
料著興許與詛咒有關,夜遊匆匆趕去。
進入迷途寺的待客殿中,素和意態悠閒的坐著喝茶,瞧見夜遊時一愣:「渣龍,誰傷了你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氣色為何這般難看?」
「捱了天罰。」
「天罰?」
夜遊走去他身邊的椅子坐下,傳音道:「小樓從前給過我一支香,名叫七日時光籤,說是時光贈我的一場機緣,待我十八階左右方能開啟。」
「你開啟了?」
「恩,當年送你們前往迷途寺的十八階路人,原來是我。」
素和微訝:「那麼,你口中的大寶師指的是我?」
夜遊好笑道:「是啊,你那時四千歲吧,瞧著傻里傻氣,雙手摸著‘透’的內壁,口水險些滴下來。」
素和呵呵:「誰沒少年輕狂過,你那時也好不到哪裡去。」
兩人聊著天,一個小和尚戰戰兢兢進入殿中奉茶。
這兩人可都是十八階的人物,素和前輩還好,聽聞那位夜前輩心機深重,殺人不見刀,人死不見血……
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