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與鳳·赤霄(五)

一緊張打翻茶盅,潑了夜遊一身。

小和尚嚇的臉白,夜遊揉揉他光禿禿的小圓腦袋,微微笑著道了聲「無妨」,兀自掐了個清潔咒。

小和尚趕緊去換了杯新茶,臉頰燒的通紅。

又覺得這位夜前輩似乎沒有傳聞中那般可怕。

說著話,夜遊瞄見素和一連喝了好幾杯茶:「你何時起愛喝茶了?」

素和滿眼無奈:「煉寶需要足夠的冷靜,我不敢喝酒,卻又嘴賤,總想喝點什麼潤喉,唯有喝茶了。」

「哦。」

夜遊點了下頭。

門外有僧人恭敬道:「兩位施主,師叔祖有請。」

兩人起身前往佛殿。

進入佛殿,見苦佛尊與了願禪師都在。

下首盤膝坐著一人,正是第五清寒。

第五清寒如今十七階,比他們差了一大截。他不敢突破太快,平時甚少修煉,每次修為提升,都得在迷途寺的蓮花臺淨化靈魂。

多年過去,他找了與詛咒對抗的方式,將詛咒壓制的很好。

通過修身養性,見著女人不會再有太強烈的衝動,詛咒也就不常發作。

兩人行過禮,見苦佛尊看向夜遊:「彎彎近況如何?」

夜遊雙手合十:「有勞掛念,並無異狀。」

了願禪師道:「關於魂印戒咒,我們似乎找到解決之策了。」

素和皺了下眉,找到就是找到,沒找到就是沒找到,什麼是似乎找到了?

夜遊道:「願聞其詳。」

了願禪師道:「魂印戒咒是針對清寒神魂裡粘附著的死嬰怨靈,要破解,可能需要一個人。

「誰?」

「未來之人,禪靈子。」

夜遊微微一驚,幾人將目光投向第五清寒。

第五清寒有點兒迷瞪,他知道小樓來自未來,知道禪靈子是小樓的師父,但他不知道禪靈子和自己有什麼關係。

夜遊忙不迭問:「什麼意思?」

見苦佛尊解釋:「魂印戒咒,是貧僧以《不動明王經》煉製的,恐怕需要《不動明王經》來解,但貧僧嘗試各種辦法都解不開,可能需要禪靈子,阿彌陀佛……」

了願禪師接過話:「根據簡施主的描述,禪靈子所修習的佛經,正是我見苦師叔的《不動明王經》,他以劍道入禪,創出了禪劍道,他或許有辦法,以禪劍斬去兩個孩子體內的咒術。」

夜遊深思:「有幾成把握?」

了願禪師搖頭:「不知,是我們根據歷史做出的推測,此推測可能性極大。」

「待到禪靈子出世,修出禪劍道,還得十萬年。」太荒誕了,素和認為他們分明是找不出辦法,信口開河,「佛尊難道斬不了?非得禪靈子來斬?」

了願禪師嘆氣:「劍術誰都可以修習,修到極致並不容易,更何況劍道殺伐,佛法慈悲,融禪入劍,難。」

見苦佛尊道:「貧僧與劍無緣,且壽元無多。」

素和提議:「那讓第五兄現在開始修習《不動明王經》,修出禪劍道,禪靈子做得到,他沒道理做不到吧?」

「他做不到,問情劍太過霸道,無法與《不動明王經》融合。」

「小樓為何可以?」

「簡施主修的是地藏經,並不是明王經,而且她先修的佛經,一步步改良的問情劍。」

「那讓第五兄廢去問情劍氣,從頭再來……」

素和明白自己是在抬扛,此路行不通。

斬咒不傷魂,至少得十七階以上,廢掉第五清寒的修為,剩下的壽元根本不夠他重修。

……

素和與兩位大師探討時,夜遊始終沒有開口。

見苦佛尊既然給出這樣一個答案,必定深思熟慮過所有可能性,只此一條路。

也就是說,赤霄天變必須發生。

他必須死。

——這很好。

豈料了願禪師話鋒一轉:「解決之策,我們給出來了,但我們迷途寺不會促成。」

現在給第五清寒種下魂印戒咒,大概幾千年光景,他神魂內的死嬰怨靈便會消失。

不給他種咒,非得讓他轉世成個魔,再皈依佛門,這樣的殺業他們承擔不起。

夜遊眼底有冷霧升騰:「那你們準備怎麼做?」

了願禪師道:「我們喊了清寒回來,準備讓他去蓮花臺淨化神魂,四十九日之後,種下魂印戒咒入他神魂,往後一切我們無能為力,不會再過問。」

素和冷笑道:「你們惹下的因果,說句無能為力,撒手不管了?」

了願禪師無奈:「站在我們的立場,不可能為了創造歷史,放任他轉世為魔。阿彌陀佛,往後會發生什麼,還是順其自然吧……」

迷途寺態度強硬。

沒得商量,他們退出佛殿。

見著兩人心事重重,猜出個大概的第五清寒愁雲慘霧:「素和,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,我是否接受魂印戒咒,與禪靈子有什麼關係?」

素和攏著手講給他聽:「你可能是禪靈子……」

三人一同走下臺階,第五清寒很難不驚訝:「我最終還是小樓的師父?」

「恩。

「我與她果然緣分匪淺。」

「先別忙著講什麼緣分,現在是要怎麼樣?」素和頭疼不已,「等你淨化了靈魂,接受魂印戒咒,不知禪靈子還會不會出現。」

「我不介意入輪迴。」第五清寒坦然道,「然而見苦佛尊言之有理,我也不能放任自己轉世成魔。」

素和找不到反駁的理由,沉默片刻,拍了下他的肩膀:「你去蓮花池淨化靈魂吧。」

第五清寒不太敢看夜遊,告辭離去。

夜遊望著他的背影,抿緊唇瓣,神情冷峻。

素和推了他一把:「渣龍,你在想什麼?」

夜遊淡淡啟唇:「我在想……」

素和厲聲打斷她:「你想在第五清寒接受魂印戒咒之前,殺了他,送他入輪迴!」

他的語氣肯定,並非猜測。

夜遊索性認了:「對,我要殺了他,送他去輪迴。」

「你的心,真是越來越狠了。」素和快走幾步一轉身,擋在他面前,逼停了他的腳步,目光直直看進他眼底裡去,「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,我們無法接受,說白了是我們自私,罔顧蒼生……」

「蒼生與我何干?又與你何干?!」夜遊眼底翻滾過殺氣,按捺住,指著他道,「素和,你比誰都清楚,我之所以苟活於世,只是為我女兒尋一條生路而已!」

「該發生的終究會發生,自有定數,不必你親自動手!」

「如天行問我父親的一樣,我不主動出手,你敢保證一定會發生?!」

「你的意思是,為了赤霄存在,小樓存在,彎彎得救,你準備喪盡天良,不,你準備喪心病狂?!」

「沒錯!」

兩人四目相視,暗潮湧動,周身氣勢不知不覺湧動,上行掀起狂風。

風勢沒有繼續狂烈下去,兩人都在自控。

素和深吸一口氣:「倘若我說,我不想死,不想赤霄天變發生,你會不會親自動手,將我殺死在赤霄?」

「你不會。」夜遊眉間顯露出一抹倦色,慢慢整理袖口,苦笑道,「還有三千年,你不會懂得我這些年是怎麼挺過來的,一面希望時間快點走,讓我早日脫離苦海。一面又很害怕,找不到救治彎彎的辦法,我死了以後,彎彎可怎麼辦……」

夜遊的語氣軟下來,賣起可憐,素和想罵他的話歇進肚子裡。

他豈會不懂?

他的日子又好過到哪裡去?

修行、煉寶、照顧阿賢。

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。

「我沒有其他意思,總是站在你這邊的,只希望你可以三思而行。」心緒和緩下來之後,素和勸道,「你想想金羽,你曾令金羽修為倒退,小樓愧疚了多少年。如果你殺了第五清寒,你叫她往後怎樣面對禪靈子?」

夜遊賣可憐,素和就刺他軟肋。

一刺一個準兒。

夜遊目光微動,殺氣慢慢消失於無形。

佛殿中,了願禪師正與見苦佛尊交談。

了願道:「從前覺著素和個性偏激,夜遊安寧淡然,這些年來,素和倒是越來越睿智,夜遊反而……」

見苦搖頭:「素和從不偏激,他一貫明是非,重感情。再看夜遊,不愧是海牙子一手教出來的徒弟,極度自我……」

「呵,為何無論走到哪裡,總有人在背後講我壞話?」

悄無聲息,寬袍長袖的海牙子浮現於殿中。

濃密的長卷發肆意披散,氣定神閒的提著一個獸籠。

修了半輩子佛,淡定如見苦佛尊,只要一看見海牙子,眼皮兒總會止不住「突突」跳幾下:「海牙子,關於魂印戒咒的結論,貧僧不是寫信告知你了?你還來做什麼?」

「給你看樣東西。」海牙子提了提手裡的獸籠。

「何物?」

「虛山紅猿。」

海牙子在見苦面前盤膝坐下,將籠子擱在兩人中間,「早些年,我不是提取了第五清寒身上的死嬰咒麼?用了三年破解煉製法門,抓來許多虛天紅猿,每當配種成功,我就把幼崽挖出來,煉製死嬰咒。」

見苦佛尊唸了聲阿彌陀佛,他就知道眼皮兒不是白跳的。

海牙子興致勃勃:「我告訴你,那小女修給第五清寒下咒,強的不是本事,是氣運。你絕對猜不到,死嬰咒煉製成功的機率有多低。」

「你殺了多少紅猿幼崽?」

「十幾萬只吧,僅僅煉製出三十幾枚,共有兩枚成功種入公紅猿的神魂中。」

「十幾萬只……」見苦佛尊深深吸氣,「海牙子啊,你、你……」

「我原本想拿我的同族來實驗,畢竟我們鮫人一半是人,後來我發現虛山紅猿和人族的因子核是最接近的。」

「那都是生靈啊,活生生的命啊!」

「實驗總是要付出代價。」

見苦佛尊差點兒反問一句,你怎麼不拿你自己做實驗?

轉瞬一想,海牙子又不是沒幹過。

在海牙子眼睛裡,大概為解密而死的,統統死得其所。

「你究竟想要研究什麼?」

「你以《不動明王經》煉製魂印戒咒,猜測此咒可以消除死嬰咒,我不喜歡猜測,我得看到證據。於是我又煉製了一枚魂印戒咒,給中了死嬰咒的虛山紅猿種上。你先得知道,第五神魂裡的死嬰,是其生母親手挖出來的,怨氣極強,而紅猴身上的死嬰咒,要簡單的多。」

「然後?」

儘管見苦對他殘殺眾多生靈拿來做實驗不滿,事已至此,多思無益。

他開始關注結果。

海牙子笑容詭異,掀開罩著獸籠的黑紗:「幾千年過去,魂印戒咒非但沒有消除掉死嬰怨氣,反而刺激的死嬰咒更強了!」

「嘎吱!」

籠子裡的紅猴子乍一見光,上躥下跳。

佈滿血絲的雙眼凸暴,獠牙森長,猙獰的模樣證明它已魔化變異。

見苦佛尊認真檢視,瞳孔縮緊:「真的是更強了……」

海牙子嘖嘖嘴:「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,別再妄想給第五清寒解咒,他必須得入一次輪迴,藉助輪迴將他的神魂切割一次,除掉一部分死嬰怨氣。等他轉世成為禪靈子,以禪劍斬殺自己的魂印戒咒,指不定能將死嬰咒一併斬了。」

「確定?」

「在你的結論上猜的,畢竟沒人懂得禪劍,我做不了實驗。」

「只能由著他轉世不可了?」

「那你想辦法治他,或者心一橫誅了他的神魂。」海牙子將獸籠重新罩上,起身準備走人,諷笑道,「第五清寒十七階了吧,想要完整誅滅他的神魂,你恐怕得喊個二十一階的前輩一起。」

整個西北星域最高二十階,說了等於沒說。

……

海牙子離開迷途寺,一陣風似得飛出十方界,星空中,他遇到了白靈瓏。

白靈瓏孑然獨立,正在等他。

海牙子放緩腳步,提著猿猴落在她面前:「你來看望點點?」

白靈瓏木著臉,一個表情都欠奉。

一枚鮫珠從他靈臺飛出,飄去白靈瓏面前,被她捧在手心裡。

白靈瓏剛硬的面部線條終於稍稍柔和下來。

「你突破十七階了?」她溫柔看著珠子,海牙子溫柔的看著她。

「好好養護點點,我如今能力不及你,等我趕上你時,我會帶走親自養護他。」白靈瓏將鮫珠推了過去。

「點點有救,你切莫擔心。」

白靈瓏岔開話題:「你提的什麼?」

海牙子解開黑布給她看:「這是我的試驗品。」

每每聽見「試驗品」,白靈瓏心下似火在燒,硬邦邦的道:「你怎麼不拿你自己做實驗了?」

「我一人做不到,得有個孩子,得叫孩子的母親親手挖出孩子當引子。一次不一定成功,指不定得懷幾十個,幾百個,幾千個……」

「你這個瘋子!」

「我不瘋,你看我拿猴子實驗。」

白靈瓏抿著薄唇,穩住心神,猜出他的實驗與詛咒有關:「你研究出什麼了?」

海牙子解釋了一遍。

「十萬年以後,才有人可以治好點點?」

「見苦那禿驢太沒用,想出什麼以毒攻毒的蠢辦法,結果害人害己。」

「聽你的意思,你找到辦法了?」

海牙子得意洋洋,一伸手,掌心浮出一顆丹藥:「根本用不著魂印戒咒,我煉製出一枚丹藥,只要給第五清寒吃下去,便能化解他的死嬰咒。」

白靈瓏愕然:「那你為何不給他?」

「我原本是來炫耀的,臨時決定放棄。」

海牙子說著,掌心升騰起一股水汽,碎掉了這顆丹藥。

她不明所以:「理由?」

他目光狡黠:「禪靈子必須得出現啊,我將解藥拿出來,老禿驢拿給第五清寒吃了,撒手不管,屬於赤霄的歷史,誰來創造?」

「你……你是為了治好兒子麼?」

「肯定有這個原因。」

他還是在意的?

白靈瓏思緒正飄,聽見海牙子笑道,「但我更想知道我推論的對不對,被輪迴切割過一次之後,禪靈子的禪劍道是否可以斬斷詛咒。」

果然啊,白靈瓏勾起一抹嘲諷笑意。

嘲笑他,也是嘲笑自己。

海牙子卻突然嘆了口氣:「只可惜,我看不到了。」

「以你的修為,再活十萬年沒問題。」

「活不到了。」

海牙子抹去自己的護體靈氣,氣息極度紊亂,驚的白靈瓏睜大雙眼:「你……」

「兩萬年來,我不斷煉製各種詛咒,早已元氣大傷,之後將點點封印,又得耗去我不少法力,頂多再活個幾千年吧。」

白靈瓏深深攏眉,嘴唇掀動半響,吐出三個字:「你活該。」

轉身飛離。

海牙子望著她的背影道:「靈瓏,我知道你討厭我,但你還喜歡玉無涯麼?

白靈瓏頭也不回:「你們是同一個人。」

「他們不是同一個人,海牙子心裡裝著天下事,玉無涯心裡只有你和點點。」

白靈瓏身形一頓。

他淡淡地道:「如果有一天,玉無涯回去太陰島,再次像個廢人倒在海灘上,你可還願意撿他回去?這一次,他不會再變成另外一個人,但他沒有多久可以活了,甚至由於精氣損傷過重,神魂將會消散,連輪迴都入不了……」

「我不會。」白靈瓏回的毫不猶豫,掠空而去,「我會讓那條無情無義的魚妖直接曬死在沙灘上,拿來熬魚湯!」

……

卻在若干年後,白靈瓏獨自站在海灘觀看日落時,遠遠窺見海里漂浮著一個人,一波波海浪將他送上了岸,衝到了她的腳邊。

白靈瓏揹著手,微微垂著眼皮兒,在他胸口猛踹了一腳。

面無表情的轉身離開。

半響又折回來,扯過他一條胳膊將他攔腰扛在肩上。

落日餘暉下,將他扛回了家。這個不愛說話的女人,總愛對他惡言相向,連給他的飯食都是冷的,臭的。

等他毒性稍解,可以開口說話時,他問她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「白靈瓏。」

「我忘記我叫什麼了。」

「不重要,反正你也活不長了。」

又過了很久。

「白前輩,你、你願意嫁給我麼?」

「不願意,你這點修為,還妄想娶我?」

「我……

「而且我早已嫁過人,雖然有眼無珠嫁了個混賬東西,但我白靈瓏這一世,只認他一個。」

「抱歉,是我唐突了。」

他最終落得個黯然神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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