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寧領了海牙子的令,帶著六個侍女前往寶庫,一人一罈,取出六壇醉夢,飛出秋水潭,送去天海洞。
侍女們放下酒罈子便走了,兩人也不問,取過只管喝。
不比素和珍藏的靈酒或辛辣或濃香,海牙子的酒有一股淡淡的清冽,卻醉的特別快。
兩罈子下肚,兩人倒在地上起不來了。
……
光影流動,素和頭痛欲裂,單掌撐地,搖搖晃晃的站起身。
朦朦朧朧中,他喊了一聲:「渣龍?」
聲音將眼前的迷霧驅散。
素和反應過來,他身在自己意識海內某個未知領域。
修者的意識海以層次劃分,擁有好幾重境界。修者修為每提升到一定程度,將會開啟更深層次的意識大門。
意識境界的層次,是一個人真正的「天賦」,決定著此人成長的極限。
那麼,他如今身在第幾層?
素和不理解自己喝著酒,無意識的狀態下,怎麼會進入意識世界?
北面有光一閃。
他猶豫著朝光芒走去,霧海中,有一顆璀璨的不規則結晶體,紅色,葡萄大小,向外逸散出細稜柱狀的光效。
是他的意識假內丹?
意識火種引入不過七百多年,他忙忙碌碌,從來不曾凝練過火種,它竟自己凝結成功了?
不知金羽和他父親的意識假內丹是什麼模樣,他這顆內丹模樣頗為奇怪,和紅蓮真內丹相距甚遠。
像是……
素和自幼在南宿佛域長大,修佛只是做做樣子,佛會參加的卻不少。
他從畫卷中見到過類似的物體,即使二十階的異人佛尊,都不一定凝結出的物體——佛陀舍利。
這是天行的舍利。
素和一剎那全明白了,天行進入輪迴所選擇的方式是自焚,以業火自焚,凝結出佛陀舍利印刻在命魂裡,隨他一起轉世。
「老和尚,原來你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影響我的。」
素和不知該誇他厲害,還是該罵他狠毒,「哪有人和自己這麼過不去的?你有本事修出佛陀舍利來,也是位得道高僧,執念何以如此深重?」
素和隨口唸叨兩句,安然處之,繞過佛陀舍利,想看看意識深處還有些什麼。
一腳邁出去,好似踩空往下疾墜。
再次恢復意識時,近在眼前的巨獸獠牙令他心裡打了個突,下意識想要取出火焰刀防禦,法力被禁止,不在現實中。
而眼前也並非什麼巨獸,是大白狗阿賢。
奇怪的是阿賢仍被鐵鏈鎖在法文柱上,囚禁在神子峰底部。
又是橢圓形的視角,和之前觀看賢的回憶時一模一樣。
素和伸手摸了摸壁膜,珠子在夜遊手中,他是怎樣進來的?
他倆此刻醉倒在一起,因為挨靠的近麼?
「阿賢寶貝,我來看你了。」
這聲音……殷紅情?
珠子應是被殷紅情掛在腰上的,素和抬頭,看到一整個下巴和半邊側臉。
她與時光長得一個樣子,不過時光的氣質偏向於天真無邪,相比較下其實殷紅情更美,成熟嫵媚,聲色撩人。
「情姐姐……」大白狗嘴巴沒動,卻從喉嚨裡發出類似小女孩稚嫩的聲音。
素和一愣,阿賢從前會說話?
細緻觀察它那隻獨眼,明亮有神。
現在的大白狗和尋常寵物狗沒有區別,猜測是鎮壓太久導致意識混沌。
「比著上次,你周身的黑氣越來越重。」稚嫩的女童聲音一板一眼,「生死大劫將至,此時應去閉關,嘗試能否化劫,莫要四處亂走才對。」
「你知道的,我閒不住。」
「情姐姐是不是有心尋死,因為你師父麼?」
「怎麼可能,我是愛重我師父,但我求而不得已經夠慘啦,又豈會讓我的人生陷入更慘的境地?」殷紅情蹲下,揉揉大白狗的頭,微微笑道,「所以,我一直都在做可以令我快活的事情,然而生死非我所能掌控,只需順其自然就好……」
素和聽著殷紅情和一條狗聊天。
原來殷紅情算不出自己的生死劫,是阿賢以「神通」看出來的。
她才想要在生死劫來臨前,留下一個孩子……
不對,殷紅情得知自己的生死劫,是在二十萬年前。
賢被鎮壓了兩百萬年,前頭一百八十萬年都好好的,甚至學會了說人話,自殷紅情一死,才過二十萬年,竟就意識混沌了?
直覺告訴素和,沒準兒是殷紅情對阿賢做了什麼手腳,導致阿賢現在糊糊塗塗,靈智全無。
但看殷紅情挺喜愛阿賢,為何要傷害它?
素和神遊太虛時,夜遊也沒閒著。
他不常飲酒,不及素和酒量好,醉的更厲害。
身體很沉,胸口憋悶,有一股窒息感。
耳畔似乎有人在說話。
——「你是誰?為何在我意識裡?」
——「吾乃輪迴之子。」
——「輪迴之子?那你知道我是誰?」
——「葉琅,竹青王蛇,星域世界最毒的蛇種。」
——「除此以外,我還有另一個身份,你可知是什麼?」
——「恩?」
——「我是輪迴之父,孫子,叫爺爺。」
……
——「咳,我真是輪迴之子,負責看守輪迴池,維持輪迴秩序。只我一個,其中難免會有疏漏,比方說由於倏忽,被幼年的你以活體鑽進輪迴池,偷吃掉一顆輪迴果,導致你有一點與眾不同。」
——「你說我的輪迴手?」
——「是的,類似的疏漏當然還有,我通常察覺不出,直到先前你以輪迴手窺探後世一隻火鳳的輪迴軌跡,才為我所探知。」
——「那你現在想做什麼?砍了我的手,或者殺死我?」
——「我沒有你說的能力,我的能力只限於守護輪迴池。可以通過意識與你溝通,也是因為你有輪迴手,我這還是第一次與生靈交流……但你的力量是個錯誤,必須清除掉。」
——「沒本事你扯什麼?呵,耐心等著吧,等我死了,進入輪迴你再清除。」
——「你有什麼條件,限於我的能力之內,我都可以滿足你。比方說我可以指引你去某處投胎,下一世,你將脫離妖籍,擁有無上的地位、權勢、財富……」
——「許我一個看不見的下一世,叫我興高采烈去自殺,究竟是你有病,還是我有病?孫子,趕緊從我意識裡滾出去!」
——「那麼,為了確保你今後不再使用輪迴手,我唯有一直將你拘禁在意識內。葉琅,你的仇人挺多的吧,總有人來你山洞殺死你。」
——「你不是沒有守護輪迴池以外的能力?」
——「我無法對其他生靈做什麼,但你是個例外,你可以感知到我,我自然也可以感知到你。
——「照你這麼說,我一旦被你盯上,非死不可?」
——「是的,你的能力是個錯誤……」
——「明明是你的錯誤,為何要用我的命來改正?」
——「所以我很抱歉,願意私下操作,許你一個美好的下一世。」
——「非得死的話,我不要什麼權勢地位,之前我以輪迴手窺探的那隻火鳳,你將我轉世到他身邊去。你推測一下,他被誰虐的最慘,死於誰之手,就讓我轉世成誰。」
——「為了討要那顆珠子麼,那顆珠子對你很重要?」
——「不重要,但給了我又奪走,害我因此惹上你,賠了一條命,你說,欠我的難道不該還嗎?!」
不該還嗎?!
不該還嗎?!
不該……
像是從幽暗的海底浮了起來,夜遊猛地一個深呼吸,睜開雙眼。
茫茫碧色,水天相接,不知是在水裡還在天上。
——「夜遊。」
一個聲音傳來。
好似被鑲嵌進水天相連的某個地方,除了眼珠子以外,夜遊渾身動彈不得。
他冷汗淋漓:「輪迴之子?」
方才耳畔有兩人在說話,夜遊明明聽的很清楚。醒來之後,一個字都記不住,只是非常熟悉這個聲音,知道他是輪迴之子。
——「沒錯,我是輪迴之子。」
夜遊恢復了一點神智:「我們星域也是有神的,輪迴就是神?」
——「有沒有神我不清楚,輪迴只是輪迴,與時間、空間的存在類似。」
「那你?」
——「我是輪迴運轉過程中所產生的意識。」
「時光獸的型別?」
——「時光獸?哦,我的形成與時光獸差不多,但時光獸是分裂出的力量體,我是一整個意識,輪迴不滅我不死。當然,時光獸可以離開時間軌道,存在於紅塵世界,而我,只存在於輪迴。」
等同一個靈體,夜遊差不多明白了。
「你可以隨意與人溝通?」
——「不可以,我與你是有些淵源的……按照約定,我不該再與你溝通,但你畢竟是第一個與我有點‘交情’的生靈。我想提醒你,莫要試圖跳出輪迴,山川大地,星河流轉,自有規律,挑戰規律,必遭反噬。」
夜遊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,竟與輪迴之子聊天。
「遭到誰的反噬?」
——「輪迴。」
「是你麼?」
——「你不入輪迴,我奈何不得你,可你遲早得入輪迴,按照規則我會懲處你,將你的神魂清除掉。」
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——「你問。」
「輪迴體系真的不分善惡麼,作惡多端之人,不會在輪迴裡遭到懲處?」
——「容我反問一句,善惡該怎樣區分?又該怎樣論定?」
夜遊沉默。
又問了輪迴之子幾個問題,他都一一回答。
天行和朝歌研究的方向沒有錯,輪迴體系的確是一種奇妙的規律,而不是神在操控。
也或許,星域世界從前真的有神,神創造了這樣一套自我運作的體系之後,便去往了更高一層的世界。
那麼因果是什麼?
在他看來,因果鏈無非是由「七情六慾」交織而成的、一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。
如一張大網,網住了一群人。
這群人在網下苦苦掙扎,再將更多人牽扯進來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,生靈的命運是由誰定的?」
——「生靈自己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
——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,為何我會提前知悉投胎到誰身上,好命還是厄運。好比天行推演素和,我也是以軌跡推演,知道一個大概的命數。但這個命數不是絕對確定的,若有外力介入,會出現很多變故。前提,這個外力必須足夠強大……」
輪迴之子的意思是,一個人的命運不只看他自己,還得看與他相處之人,以及生存的環境。
倘若推演出此人富貴一生,即使換個人去投胎,不出什麼意外,仍是富貴一生。
為什麼?
他的家族富可敵國,財運亨通,他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。
「我懂了。」夜遊不再追問。
命運之子突然轉了話題。
——「夜遊,你閉上眼睛,認真感知一下天地之息。」
他聽話的閉上眼睛。
——「你感知到了什麼?」
隨著輪迴流轉,夜遊感知到日夜交替,潮汐起落,浪翻雲湧。場景波瀾壯闊,激盪著他的內心。
輪迴再一流轉,世界平靜下來。
夜遊感知到微風徐徐拂過葉子,發出沙沙細碎的聲響。
感知到一條小魚穿過珊瑚,遊入海草。
感知到一隻雲雀,被暴風雨折斷了翅膀。
而自己,也不過茫茫天地中一隻朝生暮死的蜉蝣。
——「天地之息,便是你們常說的天道,作為天道孕育出的靈物,即使擁有再強的神通,在天道面前也渺小的不值一提,他制定的規則,你們改變不了。我,也改變不了。」
是啊,細想一下,確實挺悲觀。
夜遊卻笑了:「那又如何?我改變不了天道,天道同樣改變不了我。所以,我與天道皆強悍,無需妄自菲薄。」
——「呵呵。」
「你不必嘲諷我,我反正不入輪迴,落不到你手裡去。」
夜遊勾勾唇角,以意識逼迫自己醒過來。
呼……
平地一陣狂風,將他捲入其中。
夜遊掙扎著坐起身,濃重的喘了幾口氣。
身在洞外,素和一旁躺著,回到現實世界裡了。
夜遊分不清剛才經歷的是不是一場夢,但從夢中走過一圈之後,他的心情平復許多。
看景色,從冬入夏,竟是一醉半年。
夜遊起身疾步走入洞內,蛋殼棺材仍然放置在案臺上。掌心緊貼棺材蓋,以靈氣感知,裡面的小蘿蔔頭安穩無恙。
與女兒氣息相溶許久,夜遊走出去將素和叫醒。
素和醒來時的狀態和夜遊相仿,也是一張迷瞪臉,仔細分辨夢境與現實,隨後蹣跚著從地上爬起來:「咱們這是醉了多久?」
「半年左右。」
「半年?!」素和急衝衝往洞裡跑,「彎彎沒事吧?!
「沒事。」夜遊道,「我檢視過了。」
素和長喘一口氣:「咱們現在做什麼,送彎彎前去藍星海?」
夜遊搖搖頭:「彎彎怕黑,蛋殼棺材曾被我孵化,如今可以被我收入意識海里,留在我身邊養著吧,無非是損耗一點精氣。」
素和本想說耗損的可不止「一點」精氣,但他也捨不得將彎彎扔進海心裡去:「行,那你平時多用些星晶補補,星晶我來提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