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事情是安頓藍星海,素和抱著符嬌沉入海底,找個房間給她休息,夜遊則前往海心禁地,吸收海心之力用以養傷。
小龍王毫無預兆就死了,背後的大龍王也昏死過去,藍星海族驚惶不安,夜遊眉心有著海王印記,他們不敢造次。
也不敢迎上前去,整座海宮空蕩蕩的,除了他們見不著人。
夜遊上一次從海心帶走彎彎,只吸取海心內稍許力量,這回整整吸取了七成,修為直接突破十四階。
等他養好身體從海心出來,符嬌已經醒了。
被壓制太久,整個人渾渾噩噩。
夜遊走到她門外時,素和在走廊靠牆站著,手臂掛了彩,顯而易見,是被符嬌給打出來的。
素和努努嘴:「那條跟了傲視許多年的蛟龍在裡面,符嬌認識他,情況穩定多了。」
夜遊推門入內,符嬌赤足坐在水晶地面上,蛟龍南燭在她身側跪著。
興許是血脈感知,符嬌抬頭,目光由渾濁逐漸清晰:「夜遊?」
夜遊在她面前的圈椅坐下:「是的,母親。」
符嬌聽到「母親」兩個字,諷刺道:「我不是你母親,你不過是個應運而生的工具,恰好借我的肚子生出來的工具!」
夜遊睇了南燭一眼:「你告訴她了什麼?」
南燭只搖頭不說話。
夜遊明白,符嬌醒來之後接收了符縈留在身體裡的記憶。
倒是省他不少功夫,否則還得從頭講起。
「朝歌這個無恥禽獸!」明明罵的是朝歌,她卻指著夜遊,「一條低賤卑微的黑龍,卻玷汙了我金龍高貴的血脈!不僅如此,還殺了我大哥,氣死我父王!如今、如今連我的傲兒都給害死了……」
她痛哭流涕,「我的傲兒啊,你怎麼那麼傻……」
聽著她罵罵咧咧,夜遊覺得口渴,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喝。
以手支頭的同時,手指輕輕瞄著自己左側的眉毛。
符嬌相貌美麗,張揚的美,具有強烈的攻擊性。夜遊五官精緻,但似水柔和,屬於乍一看很好看,一轉頭記不住臉,越看越耐看的那一型別。
如今符嬌不施粉黛,他發現自己的眉形與她頗為相似。
等她罵累了,哭夠了,精疲力竭歪靠在南燭肩上時,夜遊放下茶盞起身,扯過她腰間的六星骨片,注入自己的靈息,建立兩枚骨片之間的連線。
接著,夜遊從眉心抽出藍星海王印,印入她眉心裡。
夜遊做完一切,撩開法衣下襬半跪在符嬌面前,整理她凌亂的髮髻:「母親,儘快調整情緒,養好身體,藍星海的傳承現在您一人手中。記著我叫夜遊,若是有事,以骨片傳訊給我,但凡我力所能及,會幫你的。」
「無需你來可憐我!」
「若您當是可憐,那就是可憐吧。希望日後,不要給我太多機會來可憐您。」
不等符嬌反應過來,夜遊退出房間。
素和問:「走?」
「走吧。」
「傲視死了,不怕藍星海出事?」
「人盡皆知傲視是個傀儡,有符縈的聲勢在,沒事的。」夜遊兩人從海底向海面飛,「符嬌接收了符縈所有記憶,也該長點腦子了。」
「難。」素和見過從前的符嬌,不認為她經此一事會長多少能耐,「符縈八面玲瓏,玩得一手好制衡,才將藍星海穩固住。」
「但我不可能一直留下。」落於海面,夜遊拂了拂沾身的水汽,「只需透露出去,我夜遊不是孤兒,出自藍星海族,是符嬌的兒子。稍後待我在西宿手握大權,十方界也得給我這個面子,符嬌再怎樣渾都無妨。」
素和呆了呆:「你準備拜海王為師了?」
夜遊停佇住腳步:「對,一為順應歷史,二為閱歷。有些閱歷不擁有一定地位,不站在一定高度,是無法得到的。」
「果然啊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教訓是最好的老師。」素和俯視一望無際的藍星海,輕輕一聲嘆息,「夜遊,我覺得你的父母緣淺的可怕。」
符嬌雖是個囂張跋扈的草包,從傲視的態度來看,她一定是位好母親。
夜遊是她生出來的,母子之間卻沒有半點情分,一路看著她與傲視上演著姑侄情深,自己完全是個局外人。
當然夜遊心裡不會在意,肯照顧符嬌,恐怕也是因為承諾了傲視。
「何止是父母緣淺……」夜遊喃喃自語,「小樓說我是天煞孤星……你說,擁有天煞孤星這種命格,我某一世會不會是個窮兇極惡之徒?」
「不一定。」素和想了想道,「有可能你不是普通人,氣場太強,才導致緣分淺薄。」
「那我是什麼?」
「我哪知道。」
兩人浮在海面上閒聊,一直等到十方聯盟派了位長老前來,夜遊出現在藍星海是有文書的,傲視是自殺,夜遊自始至終只捅了自己十幾刀,沒與任何人動手,抓不到什麼把柄。
長老盯上了素和:「夜界主是拿了准入資格才進我十方界的,蒼嶺小殿下,你硬闖入界沒有理由吧?」
夜遊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牌,遞過去:「素和乃是迷途寺見苦佛尊請來的貴客,請的急,見苦佛尊準他省去規矩。」
那長老接過玉牌一看,真是見苦佛尊親筆信。
拱了拱手,悻悻離去。
迷途寺內。
正午陽光晴好,廂房小院裡,擺放著一條木製的小矮凳,一小點抱著膝蓋坐在凳子上曬太陽。
彎彎蹲在他面前,睜著紫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。
一小點挪動屁股,稍稍側個身,她也側個身。
「小哥哥,我叫夜初心,我爹爹二孃都叫我彎彎,你叫什麼名字呀?
「你多大啦?」
「你有鱗片,你是魚妖麼?」
「你的臉好奇怪,你是不是生病了?」
一小點將爛了半邊的臉頰藏進黑斗篷裡,一言不發。
「你不會說話?」彎彎用指尖戳了一下他的手臂,伸長脖子湊近他嗅了嗅,「你身上怎麼那麼臭,你是魚妖,魚不該是有腥味的麼?」
一小點終於露出頭:「你等等會和我一樣臭。」
「我是龍,我只會有騷味,不會有腥味和臭味。」
「你和我生了一樣的病,等你病發時也會臭。」
「我沒有生病呀。」
遠遠傳來素和的聲音:「彎彎。」
彎彎抖了個激靈,一轉頭瞧見她爹和二孃一起回來了,兔子似的跳起來,邁著小短腿跑過去抱住素和的腿,被素和彎腰撈起來。
被晾在一邊的夜遊也不在意,徑直走上前抱起一小點:「曬陽光碟機寒呢?」
「恩。」
「你父親人在何處?」
「鐘樓。」
一小點靦腆的斜豎指頭,指了指上面。
鐘樓上,海牙子手中持著一卷書冊,仰頭望著天空鬆軟的浮雲,不知道在思考什麼。
夜遊撥了撥他額前碎髮:「我家丫頭是不是欺負你了?」
他搖搖頭:「彎彎陪我玩兒呢,只是話太多了,有點吵。」
夜遊沉思:「唔,等會兒我教訓教訓她,叫她以後別太多話。」
「不要。」一小點擺著手,「叔叔不要教訓她。」
夜遊笑了笑,將他放下地繼續曬陽光,獨自飛上鐘樓去找海牙子,詢問解除詛咒的事情可有進展了。
答案令人失望。
……
一晃五年過去,由於蒼嶺王一再傳召素和,再不回去便派人前來十方拿他,素和先行離開。
夜遊始終帶著彎彎住在迷途寺,兩個心智和身體生長緩慢的孩子,逐漸成了玩伴,彎彎給他扎頭髮,做帽子,當布娃娃擺弄。
又過去五年,海牙子大抵是看不下去一小點太過痛苦,將他封印進一顆鮫珠裡,以自身力量養護著。
封印時海牙子十分平靜,彎彎哭了好幾日。
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解決之策,海牙子決定返回西宿海,夜遊自然也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。
走官道擔心夜遊被十方界刁難,第五清寒親自送他們離開。
作為當事人,他最後才知道詛咒一事因他而起,每次見到夜遊,都忍不住道歉。
「與你無關。」夜遊實話實說,「你是因果鏈上最無辜的一個。」
強行被牽扯進來,殷紅情做不到,還交給金羽來做。
第五清寒在佛寺待久了,懂了不少從前不懂的道理:「禍福自招,會被牽扯進來,沒有人是無辜的。劍在我手中,學不學全是我的選擇。」
夜遊沒有接話,他心裡恨透了所謂的「選擇」,一旦走進了死衚衕,就有人說路是你自己選的,自作自受。
重來一次走另一條路,必定有著錦繡前程麼?
擺在有些人面前的岔路,每一條都是坦途,無論怎麼選擇都是明智之舉。
再看擺在自己面前的,條條死路,真是「選擇」之過?
活的已經夠淒涼了,不能歸咎於命運,全怪自己選擇,當年為何要練這套劍法,為何要飲下那杯茶,這是一種什麼犯賤心理?
練個劍,喝口茶,都得歷經一番深思熟慮,生怕牽扯出什麼因果。
那麼每次出門是不是都得挑個黃道吉日?
夜遊從前一再強調自己不信命運,只信因果。時至今日,在身邊所有人、包括小樓在內都深信因果之後,他的思維卻出現了扭曲,他覺得命運待他不公。
當然諸如此類的想法,在他所處的環境裡唯有默默放在心中,說出來定被指責境界不夠,性情乖張。
不過這種高深境界,夜遊不稀罕。
飛舟出了十方領域,即將進入四宿領域時,在官道關卡處看到了前來辦事的雲竹子。
相隔仍有一段距離,雲竹子一瞧見第五清寒,一雙眼睛比星星還亮。
第五清寒牙疼:「夜遊,我不送你了,你一路保重。」
夜遊自然明白緣故:「你怎麼不解釋?」
「解釋什麼?」
「也是,你被個女人附身這事,說出去更丟人。」
夜遊想想雲竹子也夠倒霉,小樓附身在第五清寒身上時,問情劍氣發作,調戲了雲竹子,還救了雲竹子,讓他誤會第五清寒是個女人,自此喜歡上了「第五姑娘」。
第五清寒跳出飛舟,浮在星空中,繼續傳音:「不是因為丟人才不解釋,如果他喜歡錯了人,那我會告訴他,你喜歡的姑娘叫做簡小樓。可惜,他並不喜歡小樓,一點都不喜歡,他喜歡的人根本不存在。」
夜遊不明所以。
飛舟行駛中,將第五清寒遠遠拋在身後,他的聲音依舊清亮:「雲竹子愛慕之人,叫做‘第五姑娘’,這姑娘劍術名震兩界,卻將自己折騰的聲名狼藉,四處給男人帶綠帽子。這姑娘遭人唾棄,揹著濫情的臭名聲,卻只鍾情於他,唯有他知道真相。」
「雲竹子愛慕的,正是這樣一個在他看來不可思議、難以理解的奇女子。不是身為男人的我,也不是平凡的小樓。我經過仔細考慮,決定不告訴他。」
夜遊聽完解釋更不理解,心道情聖不愧是情聖,果然不同凡響。
一轉頭,看著第五清寒被雲竹子追的落荒而逃。
夜遊堅持認為,他絕對是覺得丟人才不肯解釋清楚。
夜遊回到天海洞。
他有職務在身,本該返回任界主的地方去,被下了幾次通牒一概不予理會,執意帶著女兒繼續住在天海洞。
一回到家,彎彎少了拘束,活潑許多。
經過這十年,又長大一點,從小小蘿蔔頭,變成了小蘿蔔頭,智力似乎也跟著漲了點。隨之而來的,是各種令夜遊極不習慣的轉變。
起初是某一天,夜遊帶她去潭子裡洗澡,她不肯下水,非得叫夜遊迴避:「爹爹,我是大姑娘了,你不可以看著我洗澡。」
夜遊迷瞪了好半響,掐了個罩子保護住她,背過身去。
之後彎彎強烈要求不與他住在同一個山洞裡,夜遊不答應,只在洞中又挖了個密閉空間出來,也算是讓她獨居。
正常這個身形、智力的孩子,自立並不難,難的是彎彎意識遲鈍,手腳不太靈活,平時都是夜遊給她穿衣梳頭,現在她堅持自己來。
整天防賊一樣防著夜遊。
在夜遊看來有點小題大做,他們是龍族,她又那麼小,只比他膝蓋高出一點,哪來那麼多的避諱?
不過老早之前,彎彎話都說不囫圇之時,簡小樓就不許他嘴對嘴的親吻閨女,只准親吻臉頰和額頭。
女兒擁有這樣自我保護的意識,值得鼓勵。
小姑娘漸漸長大是這樣的吧,說明女兒和正常的孩子,並沒有太大的差別。
不過作為父親,夜遊心頭莫名有股失落感。
就這樣,父女倆在天海洞過起了平靜無波的小日子。
只是這樣的小日子,偶爾會被一些突發事件打破,比方說金羽的突然到訪。
「來勢洶洶」,強行突破門禁入到夜遊的洞中,還是沙漏法寶內穿的那套靛青法衣,可見才剛從那裡回來。
入內後,金羽一聲招呼也不打,當夜遊是隱形人,窺視過小樓不在附近,眼裡只剩下他的寶貝外孫女,抱起來掂了掂:「怎麼瘦了?」
彎彎是有點怕他的,囁嚅著道:「孃親說小姑娘瘦瘦的才好看。」
金羽捏捏她的臉頰:「胡說,臉上肉嘟嘟的才好看,像你孃親。」
又問:「你孃親呢?」
彎彎眨眨眼:「去探望外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