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與鳳·赤霄(三)

夜遊在旁稍顯緊張,好在金羽沒有多想,舉目打量洞中環境,再開口時,聲音生硬了許多,「夜遊,你不是撈了個界主的位置麼,為何仍在天海洞待著?」

夜遊只動了動嘴皮子,金羽板起臉開始教訓他,「你究竟是龍還是狗?對看守山門這種差事還真是愛的深沉!從前不求上進也就罷了,本座以為小樓是二葫,只剩下五十年的壽數,你的前程與她沒有多大關係,而今你有妻有女,依然沒個長進!」

金羽抱著彎彎坐去案臺後,冷眼看向夜遊。

藤椅還是熱的,原先夜遊一直坐著看書,金羽進來才起身。

而此刻,夜遊只有站在案臺前挨訓的份兒:「小樓有事離開一陣子,我得照顧女兒……」

彎彎躲在金羽懷裡數一二三,數到三,金羽打斷了夜遊:「照顧女兒只能在這破洞裡照顧?離開這破洞,你就不會照顧了?」

「不是……」

「還敢頂嘴?!」

夜遊訕訕然,索性不說話了,由著他說。

「外公。」彎彎搖了搖金羽的手臂,「你不要總是那麼兇。」

金羽再垂頭時立刻換了一副面孔,眉目間溫情滿滿:「小寶貝,外公沒有兇,與你父親討論一些重要的事情而已。」

金羽也沒想要教訓夜遊,他們居住的山洞雖然小又亂,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暖。

整個地面鋪了毛絨毯子,上面散落著各式各樣的玩具,角落燃著無煙的千行山玉炭火,鍋碗瓢盆擺滿整整三層木架。從天際落到山腰時,金羽還看到菜園子和果園子。東面籬笆圈養了十幾只拿來下蛋的母雞,西面山坡散養著供奶用的羊群……

若不是嗅到龍的氣味,金羽以為自己去到了凡人界。

看的出來,夜遊是個很合格的父親。

對比之下,金羽自慚形穢,再與夜遊說話,和氣了幾分:「你若是在西宿混不下去,來我南宿。」

夜遊拱手拒絕:「多謝尊主,不必了。」

金羽曲起指節,叩了叩桌面:「怎麼,覺著依靠自己的岳丈丟人?怕被說三道四?」

真是冤枉夜遊了,倘若小樓可以留在四宿,人生沒有這麼多波折,他不介意做個入贅的女婿。

何況有個金羽這般有權有勢又有錢的岳丈。

小樓交代過他,不將金羽牽扯進來,那就不能與他擁有太多的交集。

金羽試探著詢問小樓的事情,夜遊三緘其口,他也沒有施加壓力,坐了一個下午,出洞潛入秋水潭去見海牙子,不知何時離開的。

接著往後好幾年,又前來天海洞幾次。

以他的身份,不方便經常來往西宿,且有傷在身,又與海王之間存在一場約戰,先前閉關閉到一半,為了前往法寶世界提前出關了。

回來後,本該繼續閉關,一直拖著是在等簡小樓回來。

夜遊不敢告訴他,他等的人不會回來了。命長的話,十二萬八千年後,還有機會見到。

只說小樓的家在東南星域,來往一趟所需時間不短,金羽才最終給彎彎留下一枚儲物戒,裝了滿滿一戒子星晶,回南宿閉關去了。

父女倆的小日子又歸於平靜。

夜遊慢慢發現彎彎情況不對,每天吃的很少,日漸消瘦。

問她原因,她依然那句怕吃的圓滾滾不好看。

夜遊擔心她的身體,以神識檢查不出個所以然,抱去海牙子那裡,海牙子也說沒事,而且她精神狀態並沒有異常。

真是不想吃胖麼?

夜遊所有的時間都在圍著小蘿蔔頭打轉,串聯女兒的種種反常,不顧她的哭喊,強行將她的小法衣給她扒了。

認真一檢視,在小腿彎內側,有一塊較淺紅色的印記。

而腰間,則有一個紅包,蚊子叮了一口似得。

「這是什麼?」夜遊看不出問題,只能質問她。

「爹爹是臭流氓!」彎彎扯著嗓子哇哇大哭。

夜遊的臉越來越寒,呵斥道:「我再問你,這是什麼!」

彎彎見哭訴沒有效果,小心道:「蟲子咬的。」

「蟲子?」夜遊豈會相信,他為龍,妖獸頂端的物種,棲息地十丈內任何低等蟲子都活不下去。

「是蟲子!」

「夜初心,你倒是學會說謊了?」夜遊作勢要揍她。

「蟲子蟲子就是蟲子!」

死活不鬆口,夜遊也不敢真打她。

之後彎彎和他慪氣,一再躲著他,夜遊服軟哄了幾句,父女倆又和好如初。但夜遊的神識開始鎖在她身上,一息都不移開,著重觀察她獨自一人睡覺、洗澡時的狀態。

終於知道了真相。

彎彎身上開始生長鱗片,鱗片才剛抽芽,就被她給拔了,流點血之後慢慢成為一個紅包,隨後會消掉。

這大概是一小點告訴她的辦法。

夜遊將她抓個現行,想責備,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。

被拆穿之後,彎彎立刻拽著他衣袖:「不疼,爹爹不要難過,真的一點都不疼。」

夜遊啞忍著,給她流血的位置上完藥。

「為何不說?」

「我不想像點點那樣被關起來。」彎彎摟著他的脖頸,將小腦袋埋在他懷裡抽噎,「爹爹,我才長了幾片龍鱗,沒有腐爛,也沒有臭味,拔掉就好了,爹爹不要關我……「

「不會的……」

夜遊勸慰了一番,將她哄睡了之後,下去秋水宮。

海牙子正在藏書殿內打坐,看著夜遊露出悲苦的表情,他眉頭微微一皺。

夜遊將彎彎的情況告訴他:「這是開端吧。」

海牙子點點頭:「從她鬧著不與你一起睡,估計就開始了,好幾年過去,才到這個程度,可以說非常緩慢。」

夜遊只問:「怎麼能讓她不那麼痛苦」

「沒辦法,我們的力量沒辦法讓她不痛苦,她會越來越痛苦。見苦那老東西的法號沒取錯,他的咒,真會讓你知道什麼是苦。」

海牙子從手邊拿起本書,「不想讓她痛苦,就提前封印了吧,你不是有個祖傳的蛋殼棺材麼,封印了,扔回藍星海心裡去,還省的耗費你的精氣。」

夜遊閉上了眼睛。

海牙子掀開一頁書,取出一杆筆不知寫什麼,突然問:「小夜遊,你後悔了麼?」

「後悔什麼?」

「當年,就在我的藏書殿裡,我讓你遠離她的時候,你滿不在乎,反而擺出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傲氣,現在呢,後悔了麼?」

雙唇微微顫動,夜遊將雙眼闔的更緊。

海牙子笑了起來,以筆尖點了點他:「你後悔了!」

夜遊被他的態度輕易激怒,或者說是情緒失控:「對,我後悔了!那時我年少無知,不懂天高地厚,你滿意了吧!」

轉身化龍離開。

……

彎彎的身體一天差過一天。

最令夜遊痛苦的,是她明明很痛苦,卻總裝作若無其事。

夜遊拿起了六星骨片,給素和傳訊。

素和自從回了蒼嶺,頭幾年經常通過傳訊鈴和彎彎聊天,後來時斷時續,這兩年音訊全無。

他那邊處境不妙,又說是家務事自己應付的來,夜遊也就沒有插手。

聯絡了半個月,總算聯絡上了他。

——「怎麼了渣龍?」

「你過來一趟吧。」

——「我現在恐怕一時之間過不去,彎彎想我了?」

「你想辦法過來一趟吧。」

——「是不是小樓一直不回來,她又開始鬧了?」

「我準備封印她了,不知何時才會解封,你不要回來看看她麼,或者讓她看看你。」

骨片內半響沒動靜。

——「等我!」

……

一個月後,深夜,素和風塵僕僕的趕了來,周身氣息紊亂,殺氣被他小心翼翼的收了起來,才進到洞裡來。

彎彎早已睡下,夜遊坐在床邊擰了擰眉:「你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

「沒事,無非是我那幾個哥哥沒事找事。」素和悄無聲息走上前,在小床另一側坐下,「她怎麼樣?」

「症狀還很輕,但我不想看著她痛苦。」

素和低頭打量彎彎蒼白的臉,還是乾淨滑嫩,想來只是身上出現症狀,他試圖掀開她的衣袖看一看,不敢。

翌日一早彎彎一睜眼,竟然瞧見了久別的二孃,笑的合不攏嘴。

兩人帶她前往人族城市遊玩了一整日,走著走著她喊累,又不讓抱,兩人便用胳膊肘夾著她的咯吱窩,在長街上玩起了盪鞦韆。

回來天海洞太陽早已落山多時,彎彎該睡覺了,但她不肯閉上眼睛。

夜遊將她從床上抱起來,輕聲詢問:「是不是哪裡痛?」

「不痛。」

「那睡吧。

「不、不睡。」彎彎突然大哭起來,哭的夜遊手忙腳亂,無所適從,不知是不是碰到某個傷處弄疼她了,「上次閉上眼睛,醒來娘就不見了,雖然我不知娘去了哪裡,但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……」

「彎彎……」

「今天二孃忽然來了,我知道你們肯定是商量著將我關起來!我不想被關,爹爹不要關我!」彎彎搖著他的手臂苦苦哀求,哭花了臉,「我捨不得爹爹,捨不得二孃。爹爹,我想陪著你,二孃還有別的家人,爹爹沒有我,就沒有家人了啊……」

夜遊一顆心碾碎了一般,想要開口哄她,嗓子彷彿被人攥住,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
眼眶酸澀難忍,情緒積聚在一起,像被吹到極限的氣球。

只需一根針,嘭,就得爆炸。

「傻丫頭,二孃也是你爹爹的家人啊。」素和倒是極為平靜,半跪在床邊,摸著她的額頭,「乖乖的,只是睡了一覺,爹和二孃不會關你。」

「真的嗎?」

「真的,二孃從不騙你。」

「我醒來,還能看到爹和二孃麼?」

「會。還有你娘。」

「來拉鉤。」

素和笑著伸出小指,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。

等她睡著以後,夜遊取出蛋殼棺材,放了無數次,才將小蘿蔔頭放進蛋殼棺材裡,又提了無數次氣息,終於完成封印。

場景似曾相識,素和一對兒紅眸有些呆滯,他親手合棺,合至一半棺蓋被夜遊一掌按住:「素和,你讓我再看一眼,就一眼……」

「再看一萬眼你能改變什麼?!」

「啪!」素和強硬的合上,冷著臉釘上蓋棺釘。

封印完成之後,兩人頂著一輪冷月坐在洞外,七步之外即為懸崖。

「有什麼可以讓時間過得快一點?」

「醉一場。」

說著,素和從儲物戒中摸出兩罈子酒,一罈給他,一罈給自己。

夜遊撕開酒封仰頭灌下,沁涼刺鼻的烈酒一半潑在臉上,再從臉上流下的液體,分不清是什麼東西。

海牙子的藏書殿裡。

他的大侍女晴寧轉悠了幾個來回,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
書櫃前的海牙子抬頭:「怎麼了,欲言又止的?」

晴寧走上前行了個禮:「大人,我從外面回來時,看到夜洞主和素和小殿下在一起喝酒……」

「那又如何?」

「兩個人喝著笑著,笑著哭著,似醉非醉的……」

晴寧不覺得素和有什麼奇怪,倒是從未見過夜遊如此,在她印象之中,那條小白龍清高傲氣,目下無塵。

即使之前小樓離開,他的表現依舊平靜淡然。

晴寧那時還覺得他與自家大人很像。

怪不得自家大人那麼照拂於他。

海牙子手裡的筆頓了下,隨後笑道:「你告訴我,我也沒辦法啊。」

晴寧道:「我瞧著狀況實在不妙,再喝下去怕會傷到氣脈,想著大人是不是開導一二?」

海牙子考慮了下,道:「將我珍藏的醉夢三生給他們拿過去,能喝多少拿多少。」

晴寧驚訝:「大人,那可不是凡酒……」

嫌他們醉不了麼真是。

晴寧頭一次不理解自家主人的想法。

海牙子執意命她去取:「放心,醉一場夢一場,醒來之後發現自己什麼都改變不了,無需任何人開導,自然而然就會好起來的。只是從此以後,我得稱呼他為夜遊,而不是小夜遊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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