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用不著,我手裡不缺。」
夜遊說的是實話,黑吃黑那一筆他賺了不少。
還有金羽留給彎彎買零食的錢。
「好,你缺的時候告訴我。」雖不知他個窮鬼哪裡來的星晶,素和相信他不是打腫臉充胖子,事關彎彎的安危,他們誰都不會開玩笑。
摸著棺材沉默良久:「那你照顧好她,我回蒼嶺去了。」
「半年都待了,不差這一會兒,喝杯醒酒湯再走不遲。」夜遊生火煮湯,宿醉醒來的滋味不好受。
「也行。」素和同樣不舒服,靠著案臺腿滑坐在地上,順手拿起一個九連環。
撥弄著玩具,素和又開始跑神。
他在珠子裡得知了一個秘密,糾結著要不要告訴夜遊。
聽見夜遊問:「你這幾年在忙什麼?」
素和伸直了一條腿,低頭看著九連環:「還能忙什麼,我大哥不出面,唆使我二哥不斷找我麻煩,牽連到我的母族,我唯有焦頭爛額的去處理,好幾次遭了他們暗算。」
夜遊皺眉:「你父親不管?」
「他不管,都是他兒子,他不好插手。」
「素因與你之間不是個誤會麼,何不叫第五清寒去解釋清楚?」
素和苦笑道:「我覺著吧,時至今日,早已不是大嫂的原因了,再當個事兒鄭重去解釋,只會進一步激怒他。我修為增長太快,又修出了神通,與大哥不親近之後,就是他的絆腳石。」
夜遊煮好醒酒湯,倒一碗遞過去:「那你打算被動挨打到幾時?」
素和不嫌燙,將沸水一飲而盡:「大哥從前很疼我……」
「你也說了是從前。」
「哎,不提這些糟心事兒了。」素和一抬手將茶碗擱在案臺上,盤起腿,「有件正事兒和你說,我又要成親了。」
夜遊險些打翻了碗:「和誰?琴霧心?」
素和訕訕道:「你已經聽到訊息了?」
「我是猜的。」夜遊神色鬱郁,「琴霧心瞧著人淡如水,卻很有野心,失去爭奪宮主之位的資格,眼下最好的歸宿就是嫁給你,背後,想來還有她家人的支援。」
「你呀,一直對琴姑娘存著偏見,有野心怎麼了?小樓也有野心,不然學什麼問情劍?」
「小樓不會為了野心嫁人,琴霧心她不喜歡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素和揉著酸脹的脖頸,無所謂地道,「她來與我懇談過一番,她不喜歡我,但嫁給我卻是她如今最好的選擇,她希望與我做一對掛名夫妻,如此一來,聖水宮和琴家都將成為我的依靠……」
「明明是在為自己籌謀,反而還高高在上成了為你著想?」
「確實是我佔了大便宜啊。」醒酒茶還挺有效,素和又去盛了一碗,坐在夜遊對面,捧著茶碗笑了笑,「若不是鬧出這樣的事情,以我的身份,想娶到琴霧心並不容易,她可是琴家這一代的嫡系長孫女……」
「是為靠山,還是為愧疚,你我心知肚明。」夜遊冷冰冰的看著他。
「說這些沒有意義,渣龍,此事我父親也插手了,親自提的親,下了命令逼著我娶。我若抗拒,將會給琴霧心帶來更大的傷害,引來更多揣測。」素和撩了撩亂髮,「更何況,我們欠她的……」
「那誰又欠我們的?」夜遊垂著眼皮兒,漫不經心地道,「她還不如戚棄,至少戚棄真心待你好。」
「不過是掛名夫妻,娶誰不一樣?」伸手在他肩上一拍,素和眨了下眼睛,「等我父親他們訂好了日子,我通知你來喝喜酒。」
夜遊不假思索:「我不會去。」
素和手臂一僵,縮回來,悶頭將碗裡的醒酒湯默默喝光:「那算了,你不來蒼嶺也好,省的素因他們對你不利。」
三年後。
哪怕夜遊明確表示自己不會去參加他的婚禮,素和還是託人遞了帖子過來。
夜遊看也不看,直接燒了喜帖,夜明珠都照不亮他那張佈滿陰霾的臉。
例行蘊養彎彎過罷,他將蛋殼棺材收入意識海,從儲物戒裡取出一套黑褐色的法衣,有腰封、袖封的貼身法衣,從前他最討厭的款式。
替換掉身上素白色寬闊的袍子,信手丟進靈火爐裡。
嘶……
袍子燃燒時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。
燒完,夜遊又從戒子中取出兩套相同款式的替換品,一併燒了。
他手持小樓留下來的玉梳,對著夜明珠梳理自己的長髮,這三年,夜遊過得很平靜,沒有再借酒消愁,每日看書、修煉、蘊養女兒。
只有偶爾瞧到銀白髮色下,絲絲縷縷已泛灰,才會惹得他神情恍惚。
拾掇好自己,身姿筆挺的夜遊揹著手,在自己的山洞裡站了幾個時辰。
腦海裡一幅幅畫面閃過,小樓發脾氣的臉,女兒嘟嘴時的模樣,往事歷歷在目,卻又模糊不清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無論快樂還是痛苦,天海洞始終是他的家。
除了這裡,他大概再也不會有家了。
……
重新將洞口封印,夜遊啟程離開了玄心界,去往東宿域外,偏遠而又隱秘的一處星礁石群中。
他約了琴霧心。
比約定的時間晚了三個時辰,琴霧心姍姍來遲。
「琴姑娘。」夜遊先打招呼。
「你私下約我前來,是與我相談素和的事情?」琴霧心遠遠飛來,停在他面前,兩人站在同一塊星礁石上。琴霧心從耳際摘下面紗,那道猙獰疤痕仍很明顯。
她看著夜遊,目光閃爍。
聽素和說他近況不太好,琴霧心以為今日看到他,應是一副憔悴萎靡的模樣。
絲毫瞧不出來,精氣神十足,比從前沒骨頭的瞌睡樣丰神俊秀多了。
除此之外,他的氣質……
琴霧心說不上,感覺夜遊變化不小,以前是冷漠,現在是冷厲,可明明還是那張柔和的臉。
夜遊點頭:「你非得嫁給素和不可麼?」
「我嫁他,對他而言是件好事。」
「對你更好。」
「所以我與他各取所需。」
夜遊盯著她的眼睛:「只是你認為他需要,若非你讓他覺得愧疚,他不稀罕你的家族背景。」
琴霧心淡淡一笑:「夜遊,你們不該覺得愧疚麼,素和告訴我,是簡小樓對傲視說我是他的心上人,我的處境,難道不是你們造成的?」
「傲視已經死了。」
「那我的名譽呢?對於聖水宮聖女而言,名譽代表著什麼,你們清楚麼?」琴霧心徐徐抬步,與夜遊又靠近了一些,「家族的期望還是其次,那是我的理想,只有坐上宮主之位,我才有機會問鼎十九階,成為四宿第一位問鼎聖尊之名的女人。」
她靠近,是想夜遊看清她臉上的疤痕。
夜遊轉了眼,造成這個結果,他們似乎有錯,也似乎沒錯。
他忽道:「我記得你曾說,你對我有意?」
琴霧心落落大方:「是,時至今日我仍然對你有意,否則不會赴你的約。不過我之所以來,是想親口謝謝你一再拒絕我,否則在慾念和理想之間,我還真不好選擇。」
夜遊抿了抿唇:「如果我說我娶你,你敢不敢放棄與蒼嶺聯姻?」
琴霧心一怔,看著他的臉,判斷他的態度。
夜遊微笑著回望她:「我不比素和差到哪裡去,稍後拜海王為師,將來在西宿隻手遮天。」
瞧見琴霧心真在思考,夜遊的眼眸倏然一沉。
「你這是甘願犧牲自己,去拯救素和?」琴霧心思慮罷,浮出一抹不屑的表情,「你當我琴霧心是什麼人,一個不將我當回事的男人,我又豈會自甘下賤?」
「有骨氣。」夜遊讚了一句。
「與其勸我,不如去勸素和。」琴霧心指路給他,「是他們蒼嶺求的親,而今兩界皆知,我們琴家肯定是不會改了。對我而言,有好的選擇,自然選擇對我最有利的,沒有的話,我也無所謂。」
琴霧心說完,向夜遊告辭,準備離開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,多少雙眼睛緊緊盯著她,不該來的,奈何管不住自己。
背後驀地一陣涼,寒氣灌頂。
琴霧心警覺的轉過身,不遠處的星礁石上,不知何時多出一個男人。那男人身穿一襲紫袍,左手拿著一柄戒尺,有一搭沒一搭的敲在右掌心內。
夜遊在她背後道:「戚棄,交給你了。」
戚棄?
琴霧心駭然一驚,飛星門少門主?!
以她的聰慧,立刻猜出了夜遊想要幹什麼。
琴霧心回頭顫顫指著夜遊,難以置信:「你……你約我來,竟是要害我?!」
詢問這些毫無意義,不等夜遊回話,琴霧心銀牙咬碎,祭出一道靈符,化風向界內迅速離去。
夜遊動也不動,戚棄抓人的本事他比誰都清楚,琴霧心逃不掉的。
他摘下一枚儲物戒,向戚棄扔過去:「酬勞。」
戚棄揚手接住,一展袖,落到夜遊所在礁石上,又扔還給他:「這筆買賣我自掏腰包,不收你錢。」
夜遊也只是意思一下,重新將戒子套在手指上:「抓了以後先不要殺,稍後我給你素因的行蹤,儘量將素因牽扯進來。」
「明白。」戚棄挑了挑眉,「夜遊,看不出來,你可真夠狠的,琴霧心到底不是什麼壞人,又對你有意……」
「她是好人壞人與我何干?從前在我的認知裡,只有在意的人,不在意的人……」夜遊望向星空,金瞳逐漸緊縮,「而今,只有需要死的人,不需要死的人。」
戚棄蹙了下眉:「你不怕素和往後知道了,與你翻臉?」
「你不是也不怕麼。」夜遊微微側目,「做都做了,他是否可以理解,我根本不在乎。」
「那我等你指令。」
說完以後,戚棄才認同著點了點頭。
解決掉琴霧心的麻煩,夜遊前往南宿蒼梧山,阿猊中了魔火之後,一直留在南宿閉關。物種變異不是一件小事情,魔火太烈,在佛地修煉事半功倍。
當然,夜遊將阿猊留在南宿,也是有私心的。
小樓在時,他不想阿猊參與太多。
「阿猊,我來接你了。」夜遊落在洞外,解除法陣。
「啊啊啊洞主啊!您總算是來了!!」阿猊從山洞跑出來,揉揉眼睛,看到真是自家洞主,撲過去跪在地上抱著他的大腿痛哭流涕。
夜遊揉著他的頭髮,取笑道:「你瞧你,人相都是個少年模樣了,怎還哭哭啼啼的。」
拎起衣領,將爛泥狀的阿猊從地上拽起來,「擦擦臉,咱們要走了。」
「去哪裡呀?」
「海王宮。」
「海、海王宮?洞主,咱們去幹嗎啊?」
「拜師。」頓了頓,夜遊原本舒展的眉目稍稍一斂,認真道,「阿猊,往後跟在我身邊,你的生活將會發生變化,你得想清楚了。」
阿猊迷茫不解:「什麼變化啊洞主?」
「我們主僕倆,不會再像以前一樣窮的吃不上肉,然而危機常伴,時時命懸一線。」
「只要和洞主在一起,阿猊什麼都不怕,不吃肉都可以!」
阿猊高高昂著頭,猛拍胸脯保證。
夜遊默默一笑:「那走吧。」
……
主僕二人抵達海王宮。
阿猊戰戰兢兢的守候在外,夜遊獨自一人入內。
出來後,又一同去了天海洞。
夜遊前往秋水宮,留阿猊在岸上。
阿猊習慣性的往洞裡跑,那個山洞他居住了幾千年,結果洞門竟被封印了。他只好坐在洞外的藤椅上,臉上的茫然越來越深。
夜遊進入藏書殿時,海牙子正在下棋,自己和自己。
夜遊坐去棋盤對面:「自己玩兒多沒意思,我陪你。」
「你這臭棋簍子,我讓你二十步你也贏不了我,更沒意思。」海牙子殘酷的說出一個事實。
「莫要輕視對手,我總有贏你的一天,只看你給不給我機會。」夜遊低頭打量棋盤。
「你去了海王宮?」
「恩,自出生之日起,連父母都不曾跪過,卻跪了海王。」
海牙子看著他落子:「給一族之王下跪沒什麼委屈的,我也跪過。接著呢,他給了你什麼好處?」
從袖中抽出調令扔過去,夜遊雲淡風輕:「玄心界界主之位。」
「直接送你一級界域,這不像他的作風。」
「恩,是我要求的,他考慮很久才同意給我。」
「也不像你的作風,因為並不明智,敖青留下的界主位置極為特殊,各族都不會服你的。」海牙子露出看好戲的表情,「還是,你準備打到他們服?」
「我沒這個本事。」下棋的確不是夜遊的強項,他冥思苦想,「不是還有海牙子你麼?海王與我之間只是互相利用,我做他的狗,他給我骨頭吃。在我心裡,你海牙子才是我真正的老師。」
「你在向我示好。」
夜遊翹起唇角:「不,我分明是在表衷心,站立場。」
海牙子正色道:「你同我表什麼立場,我早已不摻合那些是是非非。」
夜遊從棋盤裡抬頭,目光繞過他,探向他背後書架上浩瀚的藏書:「對付某些不服我的勢力,不一定非得使用武力。人人都有弱點,都有為你海牙子知曉、又不想為外人知曉的秘密,這些秘密,將是我最強的武器。」
「你還沒有問過我,會不會給你。」
「你會的。」
「我不會,一旦給了你,我將得罪許多勢力。」
「你怕?」
「不怕,可我需要一個安穩的環境來供我研究,那些是我的籌碼,給了你,我就失去了籌碼,將給我帶來不少麻煩。」
「只是一點小麻煩而已,對你海牙子而言不算什麼。你只需稍微考慮一下,一定會給我的。」
「哦?」
「你兒子的命,指不定系在我身上,你總不能讓我死了吧。你讓我遭罪,我就留書給小樓,讓她在未來使勁兒折磨你兒子。」
海牙子眯了眯眼睛:「你小子要挾我?」
夜遊拱手:「不敢。」
兩人明明是在開玩笑,周遭空氣卻冷凝了下來,一旁的晴寧摸不著頭腦。
某個書櫃「咕嚕嚕」出現響動。
晴寧快步上前,從櫃中取出一個玉牌,抽出神識檢視過罷,眉心微微一皺,走去海牙子身邊:「大人,四宿近來出了件大事。」
「什麼?」
「距離婚期不足一個月,琴霧心死了,死於星域盜匪之手。種種跡象表明買兇之人乃是素和。外間議論紛紛,說素和不願娶一個失了名節的女人,才出此下策。然而經過八派聯盟查證,又懷疑是蒼嶺大殿下素因乾的,目的是不想素和與琴家結親,再順手黑一把素和。」
海牙子聞言直勾勾看向夜遊:「那究竟是誰做的?」
晴寧搖頭:「不清楚,八派聯盟、琴家、蒼嶺都在查。不過聽說因為此事,一貫忍讓的素和同他大哥撕破了臉,大打出手,如今兩人都被蒼嶺王給關起來了。」
海牙子示意晴寧先退出殿中。
「我輸了。」夜遊破解不了他的棋局,認輸之後又重新撿起黑白子,「再來一局,從頭開始。」
「其實素和娶了琴霧心,對現在的素和而言是樁好事。」海牙子一抬手臂,從書櫃中飛來一卷金書,正是夜遊求取之物,記載著各方勢力掌權者的秘密,「你這樣做,等同折了他的翅膀,失了一座靠山。」
夜遊雙手接過金書,道了聲謝:「素和不需要琴家、聖水宮作為靠山。」
「哦?」
「從今往後,我夜遊的名字,就是素和的靠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