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五十九)

盛冽對陣道頗有研究,自然知道「四時陣」為何物。

是個三級法陣,在陣中,一個時辰便要歷經春、夏、秋、冬一整個四時,一般是體修用來淬鍊體魄的。

這可真比捅刀子簡單多了。

然而盛冽心裡不踏實,總覺得太簡單了,不像夜遊的風格。

所以一時之間,他陷入沉默,反覆思索,沒說應是不應。

夜遊微微攏眉,瞧上去有幾分不耐煩:「前輩,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我已一再退讓,索性不要比了,直接讓您贏了,可好?」

盛冽僵了僵手指:「我同意與你比。」

夜遊收回匕首,淡淡道:「關於‘勇氣’,前輩並未否決,莫說我仗著龍身強悍欺負人族,這場‘毅力’之比,前輩隨時可以喊停,以作否決,咱們再回去繼續較量‘勇氣’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無論盛冽怎麼看,自己都不可能輸。

而且他開出的條件,處處有利於自己,若再推三阻四,說不過去。

文鬥形勢就這麼定了。

兩人齊齊向文之初拱手行禮:「請。」

催動廣場法陣,文之初駕輕就熟,只見他手臂一抬,長袖隨風飛舞,拖著長腔喝道:「陣起!」

一剎那,春光乍現!

早已暗沉的天色透出明媚光澤,凝目紅塵,滿眼蒼翠,耳畔彷彿還伴有春燕的呢喃,這種感覺不似幻境更勝幻境,簡小樓覺得神奇極了。

一個猝不及防,瓢潑大雨疏忽而至,淋了眾人一個落湯雞。

再來,雞蛋大小的冰雹,劈頭蓋臉。

四時陣的範圍覆蓋整座廣場,不拘於鬥法擂臺,廣場上眾弟子都被殃及,連忙撐起防護罩。這些人的修為全都高於簡小樓,驟然釋放出的力量衝撞的她站立不穩,內息紊亂。

她強忍喉頭一抹腥甜,退出了人群,朝著洞府方向走去。

此刻眾人目光都被擂臺吸引,倒也沒人注意到她。

只有任明朗的聲音:「前輩為何走了?」

「他二人不知要站多久,有什麼好看的?」

簡小樓悶著頭回到洞府,解開禁制,入內,稍稍停頓一會兒,「還不進來,我關門了啊!」

一抹白影憑空閃現,鑽進洞府內,簡小樓這才鎖上門禁。

任明朗驚了一跳:「誰?!」

一感知,竟是真龍之氣。

是夜遊啊,他不是正在擂臺上挨冰雹嗎?

簡小樓指使著蓮燈,將任明朗給封印起來,不許他再向外窺探。

白光化回人形,夜遊頗為意外:「你如何知道的?」

簡小樓上前幾步,扣住他的右手腕,掰一掰他的小拇指。

夜遊微微愣了愣,旋即懂了,左手摸摸鼻樑,尷尬著道:「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,果然是有道理的。我還想著施展一下苦肉計,讓你消消氣,豈料一眼就被看穿了。夫人太厲害,這口軟飯吃著不容易。」

「你倒是對吃軟飯念念不忘。」簡小樓橫他一眼,「怎麼回事,那是你的分身?」

「那麼多高階修士在場,分身定會被識破。」夜遊笑了笑,「還記得我將彎彎揹回來時,撒的那個謊麼,傀儡娃娃。」

簡小樓一愣:「你真煉製出來了?何時煉的,用什麼材料?」

「咱們還在天海洞時就開始嘗試了,以我自身精氣、血,肉,煉出兩個小替身,養在我意識海內,吸收我的……」

「肉?」

後面的話她聽不見了,滿腦子一個「肉」字,放點兒血見慣不怪,割肉?!

「就一點點。」夜遊比著小拇指,「一點點。」

「但你不可能一次成功,你老實告訴我,你割了幾斤肉?」簡小樓真是服了,簡直跟海牙子一個德行,神經病啊。

「替身傀儡,不以血肉煉製,如何瞞天過海呢?」夜遊避開回答割了多少肉,他又沒稱過,惋惜著道,「可惜我養了十幾年的兩個小替身,一個被戚棄給轟碎了,如今擂臺上的傀儡,估摸著稍後也會廢掉。」

「替身傀儡擁有自己的意識?」

「沒有任何意識,是我以意識操控的,我這神魂震懾術既可以震懾對方的神魂,我尋思著,也可操縱對方的神魂,經過嘗試,確實可以。現在擂臺上的傀儡意識已經放空,擂臺有隔絕禁制,盛冽也卸去了靈氣修為,窺探不出來。」

簡小樓鬆開他的手,走去桌前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
夜遊過去她身邊,便於觀察她的神色,又坐在她對面:「之前我混賬亂說話,你還生氣麼?」

簡小樓搖搖頭:「不生氣。」

半趴在桌面上,夜遊託著腮,態度誠懇:「小樓,你知道,我一直都在學著做人,人的情緒確實複雜……我不曾經過那樣的事,我承認我被嚇到了,而你和素和又瞞著我,我一時反應不來,情緒控制不住……」

簡小樓喝了口茶,沒有接話。

他微微嘆了口氣:「我從來都是條不遭待見、滿身缺點的龍。」

「你不用裝可憐,我早就不生氣了,我們兩個之間什麼都好說。」簡小樓拍著桌子道,「你真正該道歉的人是素和,或許他行事有點兒偏激,但他總是出於一番好意,不該換來你的惡語中傷。」

「我知道,我道過歉了。」提及素和,夜遊的神情顯露出凝重,「然而小樓你知道麼,我們虧欠素和的,不只是一聲抱歉、兩句謝謝,就可以抵消過去。」

「恩?」簡小樓看向他。

夜遊垂了垂眼睫,小拇指尖輕輕點在桌面上:「他並沒有告知我太多,基本上,是我根據最近打探來的訊息,做出的推測。四千年前,蛋殼的靈氣供養,不足以支撐彎彎七百年,為了不令我父親耗盡真氣,素和在‘過去’滯留了七百年,賺取星晶來延緩蛋殼棺材靈氣衰竭。」

「啪嗒」。

簡小樓手中茶杯掉落在桌子上。

殘餘的茶水順著桌面流淌,打溼了她的裙子。

她怔怔看著夜遊的臉,難以置信,分辨是真是假。

「我父親身為小夜潭主,上萬年的歲數,手中也應有點積蓄,可他寧願耗損真氣,也不以星晶供養,便知所需星晶數量之巨大。在當時的時間節點上,存在兩個素和,‘小素和’還是個孩子,素和無法返回蒼嶺,於是他去到域外,投靠戚棄,加入飛星門,做了星域盜匪,還改了個名字……」

「埋名!」簡小樓驚愕起身,戚棄的夫君,那個與夜遊一起被抓來的埋名,竟是素和!

「恩。」夜遊點了點頭,「素和在飛星門待了一百年,他這個人,平時殺人搶劫從不手軟,卻極有自己的原則,至少比我有原則。」

用簡小樓的話說,夜遊毫無節操。

在正道看來,夜遊的思想中沒有是非道德這類觀念,因為在他懵懵懂懂三千多年成長期裡,唯一接受的教育,來自海牙子。

海牙子是位智者,智者往往有個通病,他們不會輕易接受大眾的是非道德觀,甚至對這些「規則」帶有強烈的批判意識。

潛移默化,夜遊也很摒棄,閒著沒事他不會輕易招惹任何人。可若有不得不做的理由,他什麼人都敢殺,什麼壞事都敢做。

殺完,做完,不會存在任何心理負擔。

素和不同,他心中有個底線。在這條線以上,他可以成為亡命之徒。

底線之下卻是一個禁區,絕對不能觸碰。

比如讓他動手去殺與他無冤無仇、不存在任何對立關係的人,若那些人不曾為非作歹,他很難下手。

更遑論稚童,凡人,弱女……

故而素和多數只搶,不殺,或者從旁協助。

他這個星域盜匪束手束腳,惹人嘲笑,但他仍然堅守著自己最後的底線,不曾動搖過。

「素和在入夥之前,應與戚棄提及過,他只在飛星門待七百年。戚棄看上了他,不信自己征服不了他,更不信有人上了賊船養不出賊心。豈料一百年過去,素和始終我行我素,她大抵生出了危機感。」

「她做了什麼?」

「她設了個局,帶上素和一起,去收拾另一幫佔他們地盤、無惡不作的盜匪。星域盜匪在外從來都是遮掩身形的,很難窺探他們的修為、人數,全憑情報……」

不等夜遊說完,簡小樓心底一陣泛寒,已然猜出戚棄做了什麼。

這艘盜匪船是戚棄的,裡面肯定混了不少凡人、弱女,甚至於孕婦。這些人被控制住以後,裹進黑斗篷裡,素和與高手交戰時哪有空閒分辨,一靠近他,基本被他手起刀落,砍瓜切菜……

這就是戚棄的盜亦有道?

先前戚棄出手救了彎彎,簡小樓十分感激她,心裡還念著與她的仇怨一筆勾銷。

「此事過後,素和與戚棄大鬧一場,要脫離飛星門。戚棄將他抓住,帶回太陰島,扔去十二坊。想來你已知道,十二坊是個專門調教男人的奴隸市場……」

夜遊覺著還好。

不吵不鬧,乖乖聽話,各路高手大能悉心教授各項本事,術業有專攻,有些內容比《小星域全書》還要詳盡,他學的不亦樂乎。

難以理解與他一起來的男人,被折磨的身魂俱傷,形銷骨立,還寧死不從。

但夜遊從他們身上,依稀看到了素和當年的影子。

以素和的驕傲,絕不允許他低頭。

然而彎彎還在戚棄手中,還需要他來養活,被踐踏到這種地步,他卻連死都不敢死。

那是何等的精神折磨。

簡小樓陰沉著臉:「你有本事逃出來,怎不將素和救了,丟他一人在那裡?」

夜遊微微搖頭:「救是能救,但你可曾想過,救了之後該怎麼辦?」

「什麼怎麼辦?」

「救他不過一時,戚棄知道了素和的真實身份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。戚家老祖十九階修為,戚氏一族無論財力、勢力都與蒼嶺不相上下,甚至於更強……倘若此事鬧去蒼嶺,傳出素和曾做過星域盜匪,還是西北星域大名鼎鼎的盜匪頭子,殺了那麼多人,南宿從此再無他容身之地。」

簡小樓咬著牙,重重一錘桌子:「那我們什麼都不做嗎?!」

「做,當然得做,戚棄和素和已在前來仙音門的路上了,此事須得從根本解決。」夜遊倒了杯水給她,目光捉摸不定,「小樓,我思來想去,能將素和從這個漩渦裡徹底撈出來的人,只有你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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