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五十九)

「論雄性的能力,盛前輩認輸,接下來,我與前輩比一比‘勇氣’」

夜遊說著話,抬起右手臂,衣袖過長,手臂得向上傾斜出足夠的弧度,導致袖口順著小臂滑下,才能露出手來。

他將掌心向上,五指微微彎曲,積聚起一抹瑩白的靈氣團。

氣團在手心裡跳躍,逐漸凝結成一柄淬著寒芒的短劍。

盛冽仍在「吃軟飯」這個問題上擰巴著,臉色青綠交加,丹鳳眼裡溢滿戾氣,劍柄被他握的咯吱作響,憑誰看,都是一副下一刻便要拔劍出鞘將夜遊砍成肉醬的架勢。

但被數千雙眼睛注視著,約好文鬥,擂臺上他若動手就是輸了。

緊繃唇線,調整心緒,盛冽氣定神閒的道:「不知‘勇氣’怎麼個比法?」

倚著擂臺的靈絲圍欄,夜遊玩笑似的拋起手中短劍:「依照規矩,只要前輩與我不動手殘害對方,就屬於文鬥範圍。那麼你我自殘,並不超出範圍吧?」

盛冽不明所以:「自殘?」

「對,我先捅自己一劍,前輩跟著捅自己一劍,儘量避開要害……當然,若是前輩自覺厲害,非得朝自己要害上捅,我也不會攔著您……」

盛冽愣愣張著嘴尚未說話,被夜遊打斷,「我捅,您跟,我再捅,您再跟。我不敢捅了,算我輸。你不敢跟了,算您輸。」

「你不認輸,我也不認輸,那怎麼辦?」

「過程中,你我不得動用法力療傷止血,且看看你我誰先暈過去,誰先死,誰輸。」

「這不公平,你是龍,肉身……」

「也對,那我刺自己兩劍,前輩只需跟一劍就是了。」

「你……」

「再不行,我三劍,您一劍……」

盛冽怔怔無語,這小白龍的腦子是不是有病啊!

圍觀弟子們紛紛止了笑,仔細打量夜遊的神情,見他意態悠閒,瞧不出有多認真,但慵懶的眼神下透出一股難以名狀的堅毅,證明他絕不是胡亂說說而已。

於是有人發出了抽氣聲。

「早說了盛冽臭不要臉!夜遊是龍族沒錯,他也不看看自己十六階修為,肉身淬鍊的程度還比不過十二階的龍?」

簡小樓是仙音門座上賓,仙音門弟子自然站在夜遊這邊,朝著火雲宗弟子們吐口水,「該不會娶的老婆太多,把身體都掏空了吧!」

仙音門弟子話音一落,其他門派弟子開始跟著瞎起鬨:「確實過分,不過,就算夜遊三劍,盛前輩一劍,盛前輩肯定也不敢應戰啊,哈哈!」

講真,見不到盛冽在人前脫褲子,看他自己捅自己似乎也挺有意思。

「是啊是啊,莫說會大傷元氣,那一劍劍捅下去,哇,血肉模糊,沒準兒還‘牽腸掛肚’,得多噁心人啊。」

「‘牽腸掛肚’這詞兒用的甚妙!世人皆知,盛前輩最愛重儀態,泰山崩於前而不亂一根頭髮絲,肯定不敢答應!」

「怕毀了儀態就不敢應戰?盛前輩果然比夜遊更適合吃軟飯啊!」

「噗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
起鬨聲越鬧越熱乎,盛冽轉晴的臉色再度陰雲密佈。

偏偏他們火雲宗弟子半點兒眼色也沒有,一個個怒不可遏義憤填膺:「盛師伯,一人一劍,和他比!」

「盛師伯,堂堂兒郎,頂天立地,何懼見血!」

「盛師伯,捅給他們看看!」

「盛師伯,您還猶豫什麼,捅捅捅,證明您不是吃軟飯的!」

媽的!盛冽被架在這裡進退兩難,氣的快要吐血!

駱一寒給他師侄使了個眼色。

稍後,永珍宗弟子的聲音傳了出來:「這樣不好吧,盛前輩乃這次行動的主事人,代表天下道盟來相助仙音門的,我們與太陰還有一場硬仗要打,豈能為這點小事兒自殘?」

「是啊,若是盛前輩因此受傷,我們怎麼辦?」

這話說到點子上了。

算是給盛冽否決自殘找了個漂亮的藉口。

簡小樓嘖嘖嘴,這風向轉的真快,成了夜遊別有居心殘害忠良了?

她拔高了聲音:「盛公子,我都不知你如此顧全大局,之前你逼迫我上擂臺時,我還有些生氣呢,若不是我夫君來了,我被你激的正準備上擂臺,像之前重傷烏那那一樣,打你個後半生不能自理!」

說話時,她餘光冷冷瞥向駱一寒,警告意味十足。

駱一寒打了個寒噤。

盛冽快要把劍柄攥碎了!

他想當眾拆穿簡小樓的真實修為,證明她是一個招搖撞騙之人!

可她招搖撞騙了嗎?

似乎她從來也沒說過自己是何修為,都是大家憑空臆測的,重創烏那那又是事實。

盛冽眼睛湧出紅絲,這夫婦二人實在奸詐!

簡小樓不屑道:「不服?是你自己先上的擂臺,不是誰逼著你上去的,先前為何沒有考慮這麼多?現在想想真是可怕,若我上了擂臺,你打不過我,為我所傷,莫非我還要背個破壞道盟大事的罪名,被指責為奸細,被逼著不得不輸?你倒是很會盤算嘛,我說怎麼夠膽向我挑戰!」

對!

眾弟子回過味來,紛紛指責盛冽。

一個駱一寒趁火打劫已經夠膈應人了,盛冽一個領頭帶隊的,不顧全大局,竟將爭奪女人擺在第一位,和太陰那些女流氓女強盜有何區別,真是噁心!

前輩怎麼了,天驕怎麼了,此時人多,法不責眾。

能多罵幾句罵幾句,全都是賺來的。

任明朗在她意識海里無奈道:「樓前輩,您不勸著,怎還刺激他呢?雖說我們也不指望天下道盟能幫什麼忙,不趁火打劫就不錯了,可您還真希望看著您夫君捅自己刀子啊。」

「擔心什麼,盛冽不會答應。」簡小樓暗暗笑了笑。

這兩題存在的意義,是耗掉盛冽的否決權,順便給他一通羞辱,幫她報仇。

簡小樓心裡爽翻天。

可是,她盯著夜遊的手,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頭。

夜遊的手指骨節分明,似蔥管,盈潤細長。除卻小指凸出的尖甲約有半寸,其餘四指的甲片修剪的頗為圓滑整齊。

以他推推動動、撥撥轉轉的懶散個性,自然是簡小樓給他修剪的。

不是嫌蓄甲太娘,夜遊的相貌氣質雖與「英武」八竿子打不著,但絕對不屬於「娘炮」型別。龍爪原本就長,若將人胎指甲剪掉,龍軀的爪子便也禿了。爪乃龍之殺器,越尖利越好,卻怕他不小心撓著彎彎嬌嫩的皮膚,還是給他剪了,只留下右手小指。

兩三年前,因彎彎開始換牙,沒事總喜歡咬他指甲磨牙,也被簡小樓剪禿了。

夜遊指甲的生長速度,她瞭若指掌。

七、八個月光景,長不了這麼長。

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了疑。

盛冽被怒火衝上了頭,有幾分失去理智。捅就捅,怕什麼,他還真不信自己會比一條十二階的小白龍先暈過去!

盛冽兩片殷紅的唇瓣才剛嚅動,卻聽夜遊道:「前輩不好選擇的話,此題先放著,我再來說第三題,咱們來比一比‘毅力’——站。」

「站?」

「恩,站。」

「怎麼個站法?」

「你我卸去護體靈氣,就在擂臺上站著,誰先倒下誰輸。」

「即使沒有防護,不催靈氣,在這仙音廣場上,你我站個小半年也沒問題,你閒,我可不閒。」

「所以,需要勞煩文門主啟動這廣場上的四時陣。」

夜遊轉了轉頭,目光遙遙望向仙音大殿,拱了拱手。

……

四時陣?

文之初詫異著傳音:「靜水啊,咱們廣場上有這個法陣嗎?」

花靜水認真思索一番,點頭:「確實有,我若沒記錯,應是個三等法陣。」

仙音門能在太陽島站穩腳跟,於天下道盟內擁有話事權,除卻扶搖子,還有便是其易守難攻的地理位置。

仙音門創派老祖是位一等一的大符陣師。

這一模一樣的神子峰與仙女峰、兩峰腳下呈「s」狀的繡春江、以及外圍呈環形的妙音林,共同構造成一個佔地近萬里的陰陽五行陣。

並非老祖眼光好,會選址,這與自然界無關,是他老人家耗費幾千年功夫,雕山、挖渠、種樹,親手創造出來的。

再說這仙音大廣場,也是由老祖建造,每一個凹凸,每一寸距離,全都經過精密計算。

那兩塊高聳入雲、壓在陰陽兩點上的道基碑,可不只用來書寫門規那麼簡單。

大廣場上共有大大小小二百三十六種陣法,平時用到的不足五種。

所以不怪文之初一時想不起來。

文之初更詫異了:「他怎麼會知道?」

花靜水琢磨著道:「興許是任師弟告訴了樓前輩,樓前輩又告訴了他吧。」

肯定是了!

文之初在心裡罵了一聲逆徒,面朝夜遊微笑道:「文某樂意之至。」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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