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遊從心底厭煩勾心鬥角,厭煩爭名逐利,厭煩周旋於各種複雜的人際關係之中。
不明白簡小樓非得要那麼多錢作甚。
離了那些身外之物又不是活不下去,平平靜靜過日子不好麼?
不過這點小失望並不影響什麼,夜遊不會太往心裡去。
瑕不掩瑜,他如今的生活還是非常美好的。
只是原本可以更美好一些。
等夜遊差不多飲完剩下的小半壺酒,彎彎已經抱著她的布兔子睡著了,睡在直稜窗下的小木床上。小丫頭先天不足,身體孱弱,一直無法凝結真氣,夜間還容易魘到,時常哭鬧,嚷著有鬼掐她的脖子。
故而被孵出之後,身邊從未離開過人。
尋了不少丹修醫師看過,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。
簡小樓從一側打坐檯上取過寶劍,叮囑他:「你沒事了吧,看著彎彎。」
提著劍正欲出門,夜遊捉住她的手腕,卸了她的劍,將她帶來懷裡:「為何每次我一回來,你就要出門去?」
簡小樓心道這不是廢話麼,他回來才有人照看女兒:「我快要摸到禪意劍第四式的竅門了,只欠一點火候。你不懂,劍之一道,除卻領悟劍境之外,唯有持續不斷的練習和實戰。」
她這都嫌練得少了,畢竟得分出一大半心神來照顧女兒。
她想抽身,被夜遊繃成石頭的手臂牢牢環住腰肢。溼熱的舌頭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,夜遊的聲音溫軟柔和:「也不差這一個晚上吧。」
求歡的意圖很明顯,簡小樓卻興致乏乏:「不要鬧了……」
夜遊低頭噙住她的唇,將她的拒絕堵進嗓子裡。
她推了下,推不動也就不推了,伸手環住他的脖頸,以唇舌回應他。
十多年的相處,或許還無法徹底瞭解、適應彼此的個性,但對彼此的身體再熟悉不過。簡小樓極其善變的爆脾氣夜遊難以掌控,卻很會在這一處取悅她。
手掌探進她衣服裡去,像是帶了火,嫻熟的在她最敏感的位置輕緩摩挲。
不一會兒,聽她動情的嚶嚀一聲。
夜遊從椅子上起身,抱著她走去床邊,心念微動,一顆溢著薄霧水汽的泡泡將彎彎的小床包裹住。
他半躺,一面解著她的衣衫,一面喃喃著道:「小樓……」
「恩?」她臉頰染了抹嬌豔的酡紅。
「有些地方我知道我做的不如你意,可我也一直在努力,只是我的努力,或許與你希望的方向有所不同……」
簡小樓翹起頭,恢復了點兒理智:「什麼?」
夜遊專注的看著她,聲線低沉:「我沒有你常說的上進心,那是因為這世上所有寶貴的東西加起來,也不及你與女兒重要。我這一顆心只有這麼大,我堅持、固執的不願被除你們之外的任何無聊之物佔據。我總想著,命運將你和女兒賞賜給了我,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報了,我很知足,也很享受。然而你認為這是沒出息,可我願意這麼沒出息,而且估摸著往後也不會再有什麼出息了,想著因此要被你嫌棄一世,我很苦惱啊小樓……」
「敢情你沒出息全是我的罪過了?」
「可不是麼,你罪孽深重,累我成了一個愚人。」
「那你趕緊去迷途寺出家吧,和第五清寒做個伴去。」她橫他一眼,「長見識了,頭一次見著有人將沒出息給說成情話的。」
夜遊似有些不滿的在她屁股上拍了拍:「說的都是實話,哪裡是情話,我若懂得說情話,也不會總惹你惱我、嫌棄我了。」
言罷重重翻了個身,帶有懲罰性質的將她壓在身下。
她在他下巴尖重重咬一口:「你倒是說說看,我何時嫌棄過你了,與你相識時你就又窮又懶,我嘴巴上數落你,不還是一樣喜歡你麼。」
「喜歡就好,你怎樣惱我嫌棄我都無所謂,只要一直喜歡我就好。」
「說什麼傻話。」
她對夜遊是有諸多不滿,夜遊讓著她,她就得寸進尺。
但她哪裡會嫌棄他,與此相反,心底深處總是藏著幾分自卑感。所以她總會抓住夜遊的缺點無限放大,刻意忽略他的優點。
有些時候惹他來哄著自己,不乏有確定自己的確很重要的犯賤心理。
她很清楚自己,智商不高情商更低,糟糕的一塌糊塗。
像她這種一抓一大把的「小人物」,若不是因緣際會搶了素和轉世的肉身,佔了他的紅蓮內丹,早在火煉宗時就死了八百回了。爾後在小黑的幫助下拿到那枚六星骨片,與夜遊取得聯絡,她的人生突然開啟了「外掛」模式。
被他這麼捧在手心裡,像是踩了狗屎運,也不知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。
她才總是努力追求上進,不想自己只是依靠「外掛」活著的廢物。
她希望自己可以變得好一些,再好一些,脫離這一身世俗煙火味,也能成個有風骨底蘊的「上層」人物,而不是泥坑裡一攤汙濁的爛泥巴。
很難。
她同夜遊講過自己在現代時是個醫生,病死的。
但她從來沒說過、也很少去回憶,自己同樣是個「孤兒」。
那時計劃生育嚴格,她還不到五歲,母親又懷了個兒子,父母將她送給了一個沒有孩子的親戚撫養。
三年後,那個生不出孩子的親戚有了自己的孩子,她又被轉手給親戚的親戚。
十五歲回到家時,她的精神與心理已經出現嚴重問題,動不動暴躁都是小事,有時甚至陰暗到想將她十歲的弟弟按在馬桶裡溺死。
所以她選擇了學醫,不知接觸醫學之後能否治好自己。
裝作很正常的活到三十來歲,最終選擇自殺。
真是病死的。
沒有結過婚,沒有真心以待的朋友,與親人都很疏遠,死的時候正值隆冬大雪紛飛,恐怕得等到雪化了,屍體在小公寓內散發出臭味才會有人發現。
投胎來簡家,父母兄姐待她如珠似玉,她也因死過一次看透,心態調整過來,樂觀開朗,積極向上,格外珍惜家人,愛重朋友。
她一直都在努力變好,只是骨子裡留下來的一些負能量,很難消除乾淨。
比起魂印戒咒,那才是她真正需要堪破的「心戒」。
這一頁揭過去了。
夜遊對夫妻相處之道如今也是頗有心得,覺得《小星域全書》裡採集的凡人界傳記說的非常有道理。只要彼此仍有感情,夫妻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。
沒有什麼矛盾是睡一次解決不了的。
如果有,那就多睡幾次。
還不行的話,那肯定是男人不行。
無定界的形勢穩定下來之後,夜遊的修為臨近一個界限,該閉關突破一下十三階了,但他不放心,遲遲未動。
於是閒適的照顧彎彎,讓簡小樓專心去領悟她的禪意劍第四式。
……
四月天,雨連綿,乍晴輕暖,韶光瀲灩。
三尺青鋒淬寒芒,靜靜在面前懸浮著,簡小樓于山頂的竹林內一站就是一個月。
心中清明,意識純淨,可始終悟不出來。
感覺少了點兒什麼。
她這套禪意斬龍劍難就難在先得通透了問情劍,才能以地藏經加以改良。
而吃透問情劍,本身已是難如登天。
「嗡……」
面前的青峰突然劇烈顫動起來,簡小樓霍然睜開眼睛,感知一道極強的劍氣似海嘯席捲而來。
攥住劍柄一個後仰,霸道勁風擦著她的頭皮掠過,身後竹林頃刻間傾倒百丈,勁風才堪堪止住。
對方修為遠遠高過自己,簡小樓眼裡沒有恐懼,反而佈滿驚訝。
只見第五清寒憑空出現在面前一丈遠,負手而立,一襲款式簡單的玄色法衣,眉目間依舊孤高傲然,原本烏黑的長髮間雜著縷縷白絲,隨意披散,比從前滿頭小辮子更透出幾分驚世劍客的氣韻。
「第五前輩!」簡小樓喜出望外。
「途徑上空,察覺有人在練劍,我下來看看。」第五清寒手中無劍,只是併攏兩指,指尖凝結出絲絲劍氣,光影閃動,如有實質。
「前輩的詛咒控制住了?」
「暫時。」第五清寒徐徐道,「我與葉溪的約戰即將到期,短短出來一趟還是可以的,醫仙西河柳與我一起,若我詛咒再發作,他會控制住我。」
簡小樓一愣:「醫仙前輩也來了?」
第五清寒指尖的劍氣仍在閃耀:「恩,還有素和,我們一道來的,他們還在上空。小樓,四千年不見,清寒甚是想念。」
對簡小樓來說,是十年未見。
可第五清寒已在迷途寺度過了四千年。
旁人看他還是七千歲,實際卻一萬一千歲,修為也步入十五階。
若非詛咒纏身,四千年足夠他十六階。
時至今日,第五清寒說不清對簡小樓的感覺,明明與她只相處了短短一年,但那一年中,發生了諸多難以想象的事情。
彼此的生命軌跡都有不同程度的改變。
說是忘年生死之交亦不為過。
簡小樓十分慚愧:「本說好一回來就去迷途寺探望您,因我女兒身體孱弱,離不開人,一直抽不開身。」
他寬慰道:「故而帶了醫仙前來,稍後為彎彎診治。」
聞言她抬頭窺探,準備下山去了:「醫仙前輩人呢?」
他卻不許:「不急,你我來過幾招如何?」
不等簡小樓回答他,刷,指尖凝結的劍氣拉伸開來,變成一柄爆閃紅光的氣劍。
簡小樓瞬間覺得自己穿越到了《星球大戰》,眼前站著位絕地武士。
「來!」
以他的法力,站著不動釋放出一道劍氣都夠簡小樓喝一壺。但他沒有,他全力以赴,招式完整,劍氣縱橫,殺伐剛勁,凜著一股震碎寰宇的氣勢。
簡小樓心中駭然,本能的顯出畏懼之心。
然而兩柄劍的劍氣交匯時,簡小樓沒有感受到絲毫壓迫感,因為他只出了一分力,而且劍氣都洩去了兩側,施加在她身上的力道極少。
周遭竹林在劍氣的牽引下窸窣作響,每一片竹葉都像風車一樣,朝著同一個方向有規則的顫動。
簡小樓除了佩服,只剩下喟嘆。
神情專注、使劍氣凝聚於一點,乃是修劍者第一要領。
然而第五清寒卻能將自身劍氣悉數分散在竹葉上,且分散到毫釐不差的程度。
看似霸道的劍招,簡小樓感受到了剛則折、柔恆存的意境。
第五清寒不是在與她過招,而是在教導她領悟問情劍道的真正精髓。
他將問情劍揉碎了細緻的教,簡小樓全神貫注研磨著學。
十數個日夜過去,不知疲倦似的,最後已不是兩人兵刃相接。簡小樓宛如一個複製品,兩人相隔一丈,劍在手中大開大合,同步的動作。
最後她虛脫的停了下來,額上豆大的汗珠不斷從兩頰滾落,顫巍巍地道:「前輩,我不行了。」
第五清寒手中的「光劍」一瞬消散:「先到這吧。」
「恩。」
簡小樓心裡默默喊了一聲「師父」。
「你們是準備打到明年去嗎?」等到劍氣在竹林劍消散,素和從雲端落了下來,隨行的還有戴著半邊面具的半面醫仙西河柳。
「醫仙前輩。」簡小樓連忙拱手行禮,西河柳十六階的修為,又是朝歌的至交好友,絕對的長輩。
西河柳性子冷淡,輕輕點了點頭。
寒暄了幾句,簡小樓帶著三人回到半山腰的屋舍處。
夜遊躺在屋外的藤椅上曬太陽,彎彎蜷在他懷裡睡著午覺。
於養神中睜開眼睛,頗有些訝異的看著遠處,四人尚未出現,他抱著女兒起身:「你二孃來了。」
像是沒長腿的彎彎坐在她爹爹手臂上,揉揉惺忪的睡眼:「二孃?」
「小心肝兒。」素和落下地壓根不與夜遊打招呼,上前就將彎彎從他懷裡搶走,高高拋起好幾次,「長大了不少,不過也太消瘦了點兒,是不是你爹爹藏著好東西不給你吃啊?」
「第五前輩。」夜遊也不搭理素和,向第五清寒點頭示意,他和真正的「第五清寒」只在天海洞有過一面之緣,卻對他極為熟悉。
簡小樓揣測他或許是禪靈子的前世,夜遊自然多出幾分恭敬。
至於另一位……
簡小樓還沒來得及介紹,西河柳先開了口,語氣略感傷懷:「侄兒,你與你父親的相貌並無相同之處,但神態如出一轍,熟稔之人一看便知。」
這一句「侄兒」,足以證明他與朝歌之間的感情。
夜遊微怔,拱了拱手:「醫仙前輩。」
一同進入屋中去,素和抱著彎彎給西河柳檢視:「怎麼樣?」
彎彎怯生,大眼睛滴溜溜的看看西河柳,又看看第五清寒,不說話,但父母二孃都在,她也不害怕。
西河柳坐在那裡也不動,眉間有靈氣溢位,環繞在彎彎周身。
素和又問了一遍,第五清寒在一旁道:「你先閉上嘴。」
素和不閉嘴:「究竟怎麼樣?」
「除卻發育遲緩,智力可有問題?」西河柳問。
「智力應該還好吧。」畢竟五年未見,素和不確定的看向簡小樓兩個。
「還可以。」簡小樓緊張著道,「她學東西的速度非常慢,但總能學會,不過始終無法凝氣入體……」
夜遊問:「龍珠如何?」
彎彎是在他龍珠有損、精氣不足時懷上的,他一直擔憂此事。
龍族沒有靈根,以龍珠成色為準。
彎彎是個半妖,若是無法修煉,毫無自保能力一輩子需要看顧著不說,壽元也只比平凡人族多出一些來,能活個三五百年就不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