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柳搖搖頭:「半妖龍珠純度本就不足,骨骼、經脈、臟腑,都是完全正常的,神魂也很完整,身體孱弱應與她先天不足有關……」
似乎回憶起什麼,蹙著半邊濃淡相宜的眉毛道,「不過彎彎最初在簡姑娘腹中凝結龍珠那會兒,朝歌曾假扮我去為她檢視過,回來與我提及,說她龍珠構成之中,有一絲不屬於你二人的、難以分解的黑氣。」
夜遊和簡小樓互視一眼,不明所以。
「不過等龍珠凝結完成以後,再窺探時,那絲黑氣已經自行消失了,朝歌說一切無礙,我二人揣測許是母體曾經受過傷引起的。」西河柳將靈氣收回靈臺,確定道,「從丹修醫者的角度來看,彎彎非常健康,並無任何不妥。」
連兩界第一醫仙都這麼說,簡小樓默默鬆了口氣。
西河柳為彎彎檢視完畢,愛憐的撫了撫她的額頭,目光慈祥:「為了你這小不點活下去,不知讓多少人操碎了心。」
聽他提及此,簡小樓忙道:「晚輩還不曾謝過,前輩收留彎彎七百年的恩義。」
眼尾餘光瞥向素和,素和正笑著、若無其事的給彎彎整理衣裙,西河柳淡淡嗯了一聲:「我與朝歌少年相識,萬載情誼,為他做些事情也是應該的。」
簡小樓暗暗擰眉,看來真如素和說的那般。
不過她心中起了另一個疑。
素和一貫討厭第五清寒,處處針對於他,但之前他從蒼嶺出來說不知去哪,簡小樓無意提了句不妨去迷途寺看看第五清寒,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
今日瞧著,兩人的關係親近不少。
而他和醫仙更有意思,從前應該接觸不多,為何很熟絡的樣子。
簡小樓想不明白,心事重重的將醫仙送出了門,屋舍沒有多餘的空房,他們將飛舟停落在山頂上,住在飛舟裡。
「你能待多久?」門外,夜遊問素和。
「第五人渣想將問情劍親傳給小樓,估計得待上幾個月,然後前往東宿與葉大符師一戰。」素和瞥他一眼,「我暫時沒什麼事情做,你若是要閉關,那就趕緊吧。」
「聰明。」夜遊指著他道,「正等著你來,我好去閉關進階,一兩月足夠。」
「行。」素和伸了個懶腰,「我也休息一下。」
夜遊詢問道:「你在蒼嶺過的很累的樣子。」
素和嘆氣:「可不是麼,升入十四階,得到父親重視,族裡不知多少勢力有了危機感,千方百計的給我使絆子。」
「你大哥?」
「素因尚未動手,他一齣手絕對是要我的命,我他媽戰戰兢兢著呢,睡覺都得枕著把刀心裡才踏實。」
「那你有何打算?」
「不該我的我不求,該我的誰也甭想同我搶。當年剝了我的界主之位我得拿回來,以我現在的實力,至少得弄個一級界的界主來當,他素因擋不住。」
夜遊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素和卻挖苦他:「你也真是的,一個小小的五級界都搞不定,我還當域外那些星域盜匪多大的來頭,也就一些中流偏下的勢力,傳去海王耳朵裡,你是有多無能,和當年的紫龍衛漣根本沒得比。」
夜遊摸摸鼻子,不接他的話。
……
趁著幾人在,夜遊抓緊閉關。
第五清寒繼續教導簡小樓問情劍。
抱著彎彎站在遠處觀摩,素和發現彎彎似乎對劍道頗感興趣,總是神情專注,若有所思。
結果一連看了兩個月,小丫頭說了句令他崩潰的話:「二孃,孃親和第五叔叔一人拿著一根發亮的棍子,每天戳來戳去,究竟在做什麼呀,很好玩嗎?二孃也陪彎彎玩好不好?」
素和囧著一張俊臉:「那叫做劍,不是棍。」
「娘之前的劍都是扁扁的,這是圓圓的呀。」
「那是靈氣凝成的光……」
算了,看來這丫頭和她爹一樣,是個劍道白痴。
素和準備抱著彎彎離開時,目色陡然冷厲:「誰?」
「晚輩是來送信的。」聲音先於身形出現,隨後一個十一階的男修上前,雙手恭敬的舉起一道玉簡。
「是界主府的執事。」簡小樓收劍上前,示意素和不必緊張。
她從執事手中取過玉簡,抽出抹神識入內。
執事便退下了。
看罷,簡小樓將玉簡收入儲物戒中:「是闌滄界界主夫人阮覓的邀請函,她小女兒明天百日宴。闌滄界是處四級界,界主叫做令狐智,真身是隻九尾狐,夜遊的頂頭上司。」
彎彎撅起嘴:「二孃,拽我龍角,說我是鹿不是龍的,就是他們家小兒子令狐源。」
簡小樓板起臉訓斥:「你還好意思說,人家只是來與你玩耍,你用指甲給人家的臉抓出好幾道血口子,幾十日過去還帶著疤。」
彎彎雖無法力,小身板軟綿綿的,但她的指甲似龍,極其鋒利。
一般的保護罩都能抓破,夜遊說比他的龍爪還要厲害。
雖然危險,簡小樓仍給她蓄甲,至少擁有一些自保能力。
「走了,咱們過去送個禮,道聲賀。」
其他人簡小樓根本懶得理會,這對狐狸夫婦卻是個例外。彎彎抓了令狐源的臉,血肉模糊的,簡小樓看了都難免心疼,因著此事,夜遊回來拿著珊瑚條抽了她屁股好幾下。
然而人家兩口子反而還給彎彎賠禮道歉,說自己管教無妨,幼子出言不遜。
要知道令狐源才四歲大,屁事兒都不懂的年紀。
簡小樓真心羞愧,並不懷疑狐狸狡詐,是在做戲。
畢竟令狐智根本沒必要討好自己一個屬下吧?
阮覓還隱晦的提醒她,彎彎被他們圈養的太孤僻了,不會與外人相處,需要多帶出去走動走動。
簡小樓深以為然。
「彎彎也要去?」
「去吧,阮覓生了十幾個,看得出來她非常喜歡小孩子。信中說她想念彎彎了,也想讓彎彎和令狐源和解一下,互相交個朋友。」
素和忍不住撇嘴:「同一個小屁孩兒和解什麼,交什麼朋友。」
又道,「明日我送你們,小心遇到盜匪。」
「行。」
域外盜匪猖獗,她自己無妨,帶著女兒不容有閃失。
平時都是跟著夜遊一起去,正想說讓素和或者第五清寒誰送一下。
簡小樓繼續回去練劍。
翌日天剛矇矇亮,她帶著彎彎登上西河柳掛滿紅燈籠的畫舫法舟,告知素和可以出發了,卻看到第五清寒和西河柳面對面坐著下棋。
乘著穿天金梭前往闌滄界的路上,她好奇著問:「素和,醫仙為什麼會看顧第五前輩?」
「朝歌和迷途寺淵源匪淺,西河柳也是一樣的,是受了願禪師所託。」起床太早,彎彎趴在他肩頭睡的直流口水,素和傳音,「你看著是不是覺著很不舒服,第五人渣睡過他老婆。」
「呵呵。」簡小樓尷尬的笑了笑,的確是。
「西河柳這些年沒少幫他。」素和繼續傳音,「第五人渣如今思想扭正了些,開始覺得對不起西河柳,他想向西河柳坦白。被我勸住了。」
「坦白合適麼?」簡小樓嘆口氣,「聽說醫仙的兒子都有十三階的修為了,夫婦二人也不曾傳出什麼不合……」
素和突然笑了一聲。
簡小樓蹙眉:「你笑什麼?」
用手遮了遮嘴,明明傳音無人聽得見,素和非得做出一副悄悄話的模樣:「我是怕第五人渣說出來,反被西河柳打擊的再一次不相信人生。」
簡小樓隱隱嗅到了八卦的氣息:「怎麼說?」
「西河柳為何被稱為半面醫仙?」
「不是說他總愛戴著半邊面具的麼。」
「那你知道他為何要遮住另外半張臉?」
簡小樓想起焦二臉上的「奴」字,揣測道:「他留過疤痕?」
素和搖搖手指頭:「他另外半邊臉是個女人。」
簡小樓瞠目:「什麼意思?」
素和解釋:「他自孃胎裡就與眾不同,雌雄一體,擁有兩套器官,既是男人又是女人……他學醫道,大抵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,等他十四階可以分身之後,便將自己女性的一半分離出來,終於成了‘兩個’正常的個體。但分身無法長久脫離本體存在,始終共用同一個意識,離不開自己太遠,為了掩人耳目,方便行事,他娶了自己的分身為妻……」
簡小樓半響沒有回過味兒,等通順之後險些吐血:「那醫仙的兒子是誰的?」
「第五人渣的。」
「莫說第五前輩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心情,我都快要開始懷疑人生了。」世界之大,果真是無奇不有,簡小樓看向素和,「這般隱秘之事,你又是如何知道的?」
「朝歌告訴我的。」
素和搪塞過去,「闌滄界到了。」
以素和的身份不方便入內,他在界主府外等著。
夜遊時常被令狐智召來問話,簡小樓入了界主府也是熟門熟路。
牽著彎彎的小手站在阮覓寢殿外稍待,簡小樓總覺得有道灼熱的神識一直在窺探自己。她四下裡巡睃,卻尋不到視線的主人,總之令她如芒在背,感覺不舒服。
在她遠處山丘涼亭內,一名十二階的紫袍男子微微眯著鳳眸:「那女人是誰?」
身後的令狐智尋著他的視線窺視,他雖有十四階修為,仍舊對著紫袍男子畢恭畢敬,因這是紫龍王的幼子:「那是無定界界主夜遊的夫人。」
「夜遊?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。」紫袍男子沉眸尋思了會兒,「哦,是不是從前在玄心界守了千年荒山、還被傳敖青死於他之手的小白龍?」
「正是。」
「他一個白龍族,娶了人族女子,還生出個半妖出來?」紫袍男子稀罕極了,「沒人管?」
令狐智呵呵陪著笑,並不語。
他很憂慮,自己怕是攤上大麻煩了。
果不其然,紫袍男子勾了勾唇角:「令狐,你知道該怎麼做吧。」
令狐智心頭一個咯噔:「主上,夜遊不好惹……」
紫袍男子嘖嘖笑道:「區區一條無權無勢的白龍,不好惹,又能拿我衛霖怎樣?」
語畢轉身離去,不再給令狐智推脫的機會。
令狐智瑩白似玉的面色極為難看,原地沉思足有一刻鐘,正準備走時,面前的路又被人給堵住了。
「令狐智,你是不是在敷衍我?」
戚棄拂了拂白袍,梨渦帶笑,眼底冷若冰霜,「我住在你府上,央你幫我尋我夫君,尋了五年還沒動靜?」
「戚大小姐。」令狐智拱了拱手,他在西宿邊境混了數千年之久,一直與飛星門過從甚密,自然知道戚棄的身份,「你應該十分清楚,埋名失蹤後再沒有關於他的訊息傳出,如今唯有等他自己現身,我無非是派人四處盯著。找是肯定找不到的,不然大小姐也不會找了三千三百年,最後將希望放在不著邊際的推演上。」
戚棄左手攥著戒尺,輕輕敲在右手心上,挑著眉頭道:「巫族推演因果盤得出的天意,鮮少會出錯,說我夫君這十年內會現身在西宿極西之處,必定會出現,你繼續幫我好生盯著……」
離去時,又回頭冷冷警告一句,「令狐,你在此地從一個小城主坐上四級界主的位置,我們飛星門暗中沒少出力,莫要以為攀上了衛漣,便不將我們這些小盜匪放在眼裡……你該知道,在這西北大星域內,除卻那些十九階以上的聖尊,便沒有我們飛星門不敢動手宰殺之人!」
「明白。」
令狐智應了一聲。
……
阮覓舉辦的百日宴,統共也沒請幾個人,闌滄界的四位大城主夫人,再加一個簡小樓。
四級界的大城主,地位比五級界的界主要高。
然而阮覓卻更喜歡同簡小樓閒話,將那四位大城主夫人晾在一旁。
簡小樓可以理解,同樣都是下屬,大城主乃是地頭蛇,與界主的關係非常微妙。
「哎呦,我最喜歡你家彎彎,粉雕玉琢的,真是可愛。」阮覓一襲紅裙坐在上首,將彎彎拉來懷裡又是抱又是親。
彎彎同她也熟悉,不怕生,探手去抓她面前盤子裡的葡萄吃。
簡小樓在右下側盤膝坐著,劍在她膝蓋上平擱。
進殿之前那道打量她的視線,直到現在還讓她緊緊繃著神經。
並非直覺,這是歷經太多次險情培養出警覺性。
不過在這高手如雲的界主府,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。
阮覓見她心不在焉的,心裡尋思著起個別的話頭。
她滿臉笑意,一副慈愛的模樣,剝著葡萄餵給彎彎吃,事實上恨不得剁了這小賤丫頭的雙手!沒教養又狠毒,將她兒子柔嫩的小臉蛋抓的至今沒有消腫!
然她夫君千叮嚀萬囑咐,一定要籠絡住夜遊一家人。
夜遊乃是海王挑中的徒弟人選,日後足以與紫龍族衛漣相抗衡,必須儘早攀上交情。
阮覓正煩躁,耳畔突然聽到令狐智的傳訊。
——「夫人,咱們遇到大麻煩了。」
阮覓手一頓:「出了什麼事情?」
——「剛才簡姑娘攜女在外等候時,被衛霖給瞧見了。」
「起了色心?」
阮覓眉頭皺起,這條紫龍犯了錯,被衛漣給「貶」來邊境看顧星晶礦脈,她夫君叮囑過他,但凡衛霖前來界主府,一應女眷不得露面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,事情很明顯,衛漣貶他前來或許正是留著對付夜遊,還不等衛漣出手,就已經對上了。不順了他的意思,就得罪了衛漣,若是順了,夜遊這邊……」
——「沒得選,這條小白龍能不能扶起來還是未知數,衛漣和紫龍族是萬萬不能得罪的。」
阮覓心中有幾分痛快,終於可以給兒子報仇了:「我知道該怎麼做了,下了藥將簡小樓送過去,等他玩夠了殺了扔去星域,就說是被盜匪給截了,咱們撇個乾淨。」
——「你錯了,衛霖要的不是簡姑娘。」
「恩?」
——「他要的是你懷裡的小丫頭。」
阮覓驚怔的張圓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