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四十九)

夜遊被派來任職時,他們一聽是條剛成年、龍子潭孤兒出身的白龍,從前還是個守荒山的小洞主,無權無勢,連個親信都沒有,根本不放進眼裡去。

連那些關於他越級殺死敖青的傳聞也自動忽略。

紛紛想著不等他擺架子,先給他個下馬威。

不老實聽話就弄死他。

然而夜遊上任之後壓根兒不召見他們,終日帶著老婆孩子四處遊玩,一副你們愛怎麼搞怎麼搞我就是來打醬油的臉。

一連四年如是。

除了每隔半年前來拜見一下,他們同「主上」幾乎沒有交流。

卻在第五年陡生變故,該向上繳納星晶之前,他們削弱主城以及城主府結界,引盜匪前來洗劫時,猝不及防又冒出一大波悍匪,趁亂打劫搶走了所有星晶不說,與他們勾結的那夥盜匪老巢全被掀了,被新的星域盜匪組織取而代之。

他們好半響才反應過來,夜遊竟然有樣學樣、黑吃黑!

暗中聯絡了遠域外的悍匪,提供訊息,大開方便之門,與他們五五分,一下黑走了整個界域一半的進項。

他們明明知道,卻只能合著血嚥進肚子裡去。

同時非常不理解,夜遊是怎麼揪出盜匪老巢的,要知道那些亡命之徒狡兔三窟,分藏在不同飛舟內,停泊位置時常變動。

連他們與頭目溝通,都是約在地面上交談。

卻能被夜遊一網打盡,一個不留。

韓俊風和夏亦蓉開始忌憚時,徐影大動肝火,決定給夜遊一個教訓,派了十個十一階手下假扮盜匪餘孽,暗中去抓他老婆孩子。

結果更是驚到掉牙,那個只有九階的人族女子,瞧著是朵嬌弱小花,動起手來似個冷麵羅剎,抱著孩子,僅憑手中一柄劍,將十人全給砍成重傷。

每人都被砍了無數劍,卻劍劍不致命。

簡直是個變態。

而且徐影的舉動,顯然是觸了夜遊的逆鱗,當晚就在大城主府內被滅殺了元神。要知道他本身十三階修為,身邊暗衛重重,不乏花大價錢僱來的七位十四階散修,統統死了。

這條十二階小白龍,修為和手段恐怖到何等地步?

這還不算完,堂堂大城主詭異被殺,他轄下各級城沒有一點動靜,也不見族人跳出來鬧騰,該殺的都殺了,該聽話的都聽話了,悄無聲息的。

直到第三天盛柏穩妥晉升大城主,他們才明白夜遊早就收買了盛柏,徐影座下整條利益鏈早被切斷,牢牢被他掌控在手裡了。

短短四年多,憑他一人,明面上開口不超過十句,便整垮他們經營了千年的根基。

這兩人哪裡還敢再有其他想法,開始對屬下疑神疑鬼,對夜遊唯命是從。

「你們還有事?」

駭人的低氣壓中,夜遊將視線從鳥籠撤回,淡漠的看向他們。

夏亦蓉連忙道:「沒有。」

「那退下吧。」

韓俊風和夏亦蓉躬身退出,盛柏卻沒有動作。

等那兩人遠離禁制結界之後,他拱手恭敬道:「主上,關於域外那些新來的星域盜匪,如今該怎麼處理呢?」

夜遊將簪子放下:「處理?」

盛柏提議道:「主上如今掌控住了無定界,可以指使他們前去剿滅那幫匪徒,乃是一個功績。而且與匪徒合作終究不是長久之計,他們是個隱患……」

「不著急。」

夜遊從案臺後起身,提著鳥籠子準備走了。

「主上……」

「又有事?」

盛柏欲言又止,嚥下原本想說的話,笑著問道:「屬下一直有個疑問,主上每次召見大城主們,為何總是帶著這條小蛇呢。」

夜遊微微莞爾:「他們不是愛諷刺於我,說什麼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麼。我將此蛇擒在籠子裡養,拎來他們面前,旨在告訴他們,在我夜遊這條大白龍手心裡,他們這些小蛇精翻不出什麼浪來。」

盛柏做出恍然大悟狀:「主上立意深遠。」

心道信你才怪了。

盛柏是個極其聰慧之人,不然夜遊不會挑中他拉攏。他同夏亦蓉兩人一樣想不通,夜遊是怎樣揪出盜匪老巢的。

他懷疑玄機在餵食小蛇的紅膏上。

那紅膏如脂膏一樣,攜一股淡淡的香味,許是什麼寶物,會沾染在他們靈氣內。大城主得與那些盜匪聯絡,總會有接觸,盜匪頭目只要不小心沾上,勢必暴露。

鳥籠裡那條小蛇,恐怕也不簡單……

盛柏之所以冒險反水,並不圖眼前這點利益,他是看中了夜遊的城府和手段,認定他前途無量,為自己的前途賭一把。

可他近來生出擔憂,他發現自己這位主上,似乎並無什麼進取心。

……

夜遊原本就沒什麼進取心。

他搬倒大城主,掌控住整個無定界只為消除安全隱患,賺到錢而已。

是的,他就是為了賺錢養家。

所以當他發現大城主們竟然利用星域盜匪斂財,他的第一反應竟是「好主意」。

又給他上了一課,學習到了新的技能。

黑吃黑那一筆,賺了個盆滿缽滿。

「我回來了。」

夜遊並不住在界主府,府邸內盡是前任界主的人,多半是大城主們的耳目,他和簡小樓住在界主府後面的半山腰上。

一句「我回來了」,無人理會。

簡小樓正在專心打坐,八成又領悟了什麼劍意。

而彎彎穿著嶄新的碎花小裙子,撅著屁股趴在圓墩子上。如今她有人族孩子將近五歲的模樣,會走會跑,說話利索,因為特別貪吃,有些肉嘟嘟的,奈何五官實在出挑,仍是小美人一個。

小手捏著六星骨片,撅著嘴兒抱怨:「二孃,我前幾日遇到了一個很壞的男孩子,拽我的龍角,說我的角只有一個叉,是鹿不是龍。」

骨片內傳出素和聲音。

——「什麼?那小孩叫什麼名字?誰家的孩子?他父母叫什麼?」

彎彎正準備說話,夜遊走過去將她抱在腿上:「那小子比彎彎還小,不懂事,何況彎彎還和他打了一架……」

彎彎手裡的六星骨片是夜遊的,她自己那枚尚在煉製中。

素和如今法力高深,隔得老遠也能通過傳訊鈴與他聯絡,和彎彎聊聊天。

——「打贏了沒有?」

「當然打贏啦!」彎彎的聲音嬌軟下來,「有獎勵麼?」

——「當然有,乖女兒想要什麼,我還託商會給你寄過去。」

夜遊一手抱著女兒,一手倒了杯酒,心裡無奈。

簡小樓一貫是鑽進錢眼兒裡出不來的那種,現如今彎彎也不遑多讓,教她念個書,也得環著他的脖子撒嬌詢問有沒有獎勵。

「那二孃能將自己寄過來麼?」彎彎希冀著問。

骨片對面沉默片刻。

——「可我剛到十方界探望你第五叔叔了呀,是你娘讓我來的。」

小嘴癟了下來:「彎彎已經好久沒見著二孃了嘛。」

——「乖,我近來得了個寶物,回頭見面送你玩兒。」

彎彎的眼眸又亮了:「不能先託商會寄過來嘛?「

——「那也行,不過乖女兒先回答我一個問題,是我比較英俊,還是你爹爹比較英俊?」

無聊,夜遊慢慢喝茶,懶得搭腔。

彎彎抬頭瞅瞅夜遊:「爹爹比較英俊。」

恩,夜遊默默點頭,女兒雖然一直無法凝氣修煉,發育也比同齡孩子遲緩許多,看男人的眼光還是有的。

同時又生出幾分憂慮,往後恐怕就是他丈夫比較英俊了。

大概所有「父親」都會得這種病,看著寶貝女兒一日可愛過一日,心中喜憂參半,也不知往後便宜了哪個野小子。

——「掐了掐了,不說了,哎,二孃胸口中了一箭……」

彎彎嘻嘻笑道:「別呀,那是因為太久沒見二孃了,記不清二孃的容貌了嘛,二孃快些來看我,我才好認真比較一下呀。」

——「你這鬼靈精,好好好,等我忙完手邊的事兒,立刻過去看望我的心肝小寶貝。」素和終是耐不住她一次次請求,稍頓半響,「渣龍,你那邊情況怎樣,我聽小樓說星域盜匪依然很猖獗?」

夜遊淡淡抿了口茶:「還好吧。」

「什麼還好,我瞧著比從前更猖狂了。」

簡小樓收回氣勢,撥出一口濁氣,「先前只是搶劫,甚少殺人,前幾個月搶劫大城主府時,據說殺的血流成河,連一位十三階的大城主都被殺了……」

大城主被殺那日,她在山頂練劍,帶著彎彎一起,那些星域盜匪突然出現,來了十個人,幸好都是十一階的‘普通人’,她尚且應付的來,卻將彎彎嚇哭了一整夜。

提起此事她就忍不住生氣,不氣那些盜匪,氣夜遊。

他這界主當的失敗透頂,終日里無所事事什麼都不幹。

幸好每年俸祿不少,不幹活照樣有錢拿,她也就不管他了。

簡小樓想要的,只是夜遊能積極向上一點,別整天一條廢龍的模樣。

然而那些星域盜匪確實不好惹,連盤踞此地多年、根基深厚的大城主們都沒轍,簡小樓見識了他們的兇殘,也不想夜遊招惹他們。

混日子就混日子吧。

不過那一日她險些被抓,彎彎喊著爹爹二孃一直哭,卻一連幾日見不著他人。回來簡小樓質問他去了哪裡,他說找了個地方閉關參研道基碑。

簡小樓可以理解,畢竟事發突然,她練劍時太過痴迷也是一樣,然他回來後只說了句沒事就好,也不管女兒的狀況,封上門禁再度閉關。

這樣她就無法理解了。

一個男人怎麼能不負責任到這種地步?

——「渣龍,我早說界域不好管理吧,這麼亂的環境你照顧著點彎彎,老子稍後過去幫你……」

聯絡中斷以後,簡小樓從夜遊懷裡抱走彎彎,哄她睡覺。

夜遊同她說話她也不理,事情過去幾個月了,一想起來仍舊心煩。戀人之間真是得通過相處,各種致命缺點才會逐漸暴露出來。

夜遊動了動唇瓣,也沒解釋什麼,繼續坐在那裡小口抿著酒。

自從和素和醉那一場,他發現酒也沒那麼難喝。

五年來,界域內的情況他不曾告訴簡小樓,他認為這種糟心事兒他一個人煩就可以了,沒必要讓她跟著操心。

而她險些被抓是個意外,三位大城主身邊都有他的耳目,任何動向他都會提前知道,可徐影狗急了跳牆,突發決定抓人,他正在域外善後新來的盜匪組織,待訊息傳到他耳朵裡時,已是遲了一步。

再說夜遊回來繼續閉關,是他受了嚴重內傷,徐影手下那七個十四階並不是吃素的。

此事讓夜遊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,在無定界做個小界主就好,絕不再向上走。

一個五級界已有太多無法掌控之事,更何況更強的對手。

他準備讓那些星域盜匪繼續存在,一方面效仿大城主的手段黑錢,一方面表明自己無能。

他不會告訴簡小樓,他發現她同素和觀念一致,都認為有能力就必須積極向上。

對此,夜遊難免有幾分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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