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四十六)

滿山洞都是素和自帶回音的笑聲,夜遊心有不悅:「我怎麼自找了,只是想要最大限度的降低矛盾,換成你……」

「你別換成我,我可幹不出這種蠢事。」

素和收了笑,重新將手疊在腦後,嫌棄的瞥他一眼,「女人的思維是很奇怪的,有時候比起背叛她們更怕欺騙。無論善意還是惡意的欺騙,都會動搖她對你的信心,從而開始疑神疑鬼。」

夜遊心裡打了個突:「你不要嚇唬我。」

素和「嘁」一聲:「我嚇唬你做什麼,這事兒她肯定能記一輩子,時不時拿出來擠兌你。」

「是小樓的心眼兒針尖一樣小,還是所有女人都一個樣子?」

「這不是小心眼兒,情人之間除了愛之外,還應有忠誠。忠誠是讓她全心全意信任你,肯在你面前放下所有防備的基礎……」

聽著他的話,夜遊惴惴不安。

說了一個謊話,料想到簡小樓得知以後會生氣,但在誤會解除後,他真沒估計到她會氣成這幅樣子,還做一些子虛烏有的假設。

原本認為她小題大做,不可理喻。

經過素和一點撥,他明白到自己犯了個什麼錯誤。

兩隻金瞳也直勾勾望向洞頂,夜遊認真反省著自己,同時道:「你還挺了解女人。」

素和正想說自家姊妹、侄女、嫂子們多,他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,卻又聽他道,「這是你做了九個月女人得到的感悟?」

得,就知道得被拿來說一通,素和忿忿地道:「我不提,你有臉提,從來好處你佔,黑鍋我背,同你這掃把星認識,真是倒霉透頂了!」

「此事我可不希望你來‘替’,如果可以,真希望是我‘替’」

夜遊正說著話,忽然意識了什麼,驚訝地道,「素和,你元陽怎麼沒了?」

先天真氣殘餘留下的元陰元陽,顯露於眉心,對方護體靈氣在身時,只有修為強過對方、刻意窺探才可感知。

夜遊的修為不如他,也沒想過窺探他,之前在山頂聊天一直也沒發現。

此刻抵足而談,彼此都沒有設下一絲防禦。

「吃了枚丹藥,化掉了。」這是真話,醫仙西河柳煉給他的。

「好端端的,為何要化掉?」夜遊想不通。

「你嘲笑過我,第五人渣也來嘲笑我,我心情不爽就給化掉了。」這自然是假話。

不等夜遊再問,素和不耐煩地道,「哎!你這賤龍不是嚷嚷著累了嗎,哪來這麼多話?你不休息我還得休息!」

夜遊道了聲「好」。

屈指一彈,遮住山壁上散發光芒的夜明珠。

洞內陷入黑暗,兩人誰也沒有再出聲。

半響,素和無奈道:「我說渣龍,你能不能把你那雙醜死了的金眼睛閉上啊?要不要我拿面鏡子給你照一照,像兩顆發光的星礁石,很嚇人。」

「我有心事眼睛閉不上,你閉上不就看不到了。」

「眼皮兒這麼薄,你又離我那麼近,我閉著也能感知到啊。」

「你側個身,背對我不就行了?」

素和怔了怔:「咦,說得對。」

於是一轉身面朝山壁,旋即又平躺,怒道,「為何不是你側個身,非得我側個身,我不喜歡側著身,你側身!」

「我也不喜歡側著躺。」

「那你從我洞裡滾出去,不收留你了。」

「這是天海洞,我是主人,整座山頭都是我的,誰收留誰?」

「最起碼床是我買的,你睡地上去!」

「你贏了,我側著。」

夜遊翻動身體,側身面朝他,故意眨著眼睛,彷彿星星在夜幕中忽明忽滅。

世上怎有如此渣賤的龍!

素和被氣的半死,勾著兩根手指頭衝他眼珠子伸過去:「媽的,看老子不把你眼珠子挖掉!」

打起來了。

傀儡娃娃這事,簡小樓的確生氣,因為自己真的信了。正如她罵夜遊說的那樣,如果彎彎不是她女兒,自己不就替渣男和小三養孩子了嗎?

夜遊在她心目中的信用額度,直接從滿分刷刷降到零蛋。

可是將夜遊攆出去之後,她心裡又後悔,畢竟久別重逢,他又把彎彎帶回來了,經了多少苦難才團聚……

彎彎安眠一夜,簡小樓卻睜著眼睛到天明。

看著女兒胖嘟嘟粉嫩嫩的小臉蛋怎樣看都看不夠,她覺得自己可以保持這個姿勢看上十年。

然而天一亮,彎彎眼皮兒還沒撐開,嘴唇先嚅動了下,發出類似小貓崽一樣的「啊嗚」聲,兩顆水珠子從眼角擠了出來。

簡小樓將她從龍皮毯子上抱起,輕聲哄著。

修者的孩子比凡人的孩子好養活,而身懷龍族血統的半妖更好養活,沒有那麼嬌氣耐折騰不說,也不會一會兒拉一會兒尿的。

玉瓶盛著的冷羊奶直接喝,喝完一夜過去,沒有排出任何穢物。

這正常麼?

彎彎漸漸不哭了,皺著小眉含著手指一直吮,但還不是很餓的樣子,有備無患,她準備去找夜遊再拿點羊乳。

剛出洞門,見到夜遊在左側臨崖處的石頭上坐著。

攜著討好的笑意,夜遊朝她走過去:「女兒醒了?」

她止住步子,冷下臉:「你坐在門口乾什麼?」

「你不是惱我麼,我哪裡敢進去。」

「所以你在門口坐了一宿?」

有覺悟,簡小樓心滿意足都快原諒他了,他卻辯解道:「怎麼會呢,我去素和洞裡睡的。」

嘎嘣咬了下牙,腳癢,想踹人。

卻又給她吃了顆定心丸,夜遊腦筋轉得快,可有時又直愣,不是那種嘴巴抹了蜜慣會哄人的。

傾了傾身:「你來抱吧,我歇下。」

如蒙大赦,夜遊趕緊將他寶貝女兒接過去,胳膊肘託著她的小屁股,讓她趴在自己懷裡。

輕柔小心,生怕有個磕碰。

其實回來的路上,三個月沒少抱她,如今知道是自己的親閨女,感覺又起了變化。

彎彎不領情,揪著他散落的銀白長髮,將他扯歪了頭。

「你這披頭散髮的可不行,頭髮絲太細容易將寶寶手心劃傷,脆弱一點兒的,甚至能把指頭割斷掉。」簡小樓趕緊掰開彎彎的手,將指縫裡的頭髮小心撥弄乾淨。

捉住她兩隻不安分的小爪子,讓夜遊先擒著。

自己則將夜遊的長髮悉數撩起握住,取出一條綢帶夾在指間,繞去他背後。

「是麼?」夜遊聽罷一陣後怕,彎彎經常扯他頭髮。

「常識問題,用腦子想想也知道,你這爹爹做的太失敗了。」身高是硬傷,簡小樓只到夜遊胸口,墊腳都夠不著他的後腦勺,便在他後背輕輕一拍,「仰下頭呀。」

連忙將脖頸後仰,彎彎沒得抓頭髮開始抓他的臉,夜遊好似十分煩惱,又委屈地道:「書裡沒寫,我們龍族身上佈滿鱗片,我哪裡會有這種常識。」

簡小樓邊給他束髮邊冷笑:「那怪我咯,我不是龍,不能給你生個真龍寶寶。」

「龍有什麼好的,哪有肉糰子可愛。」夜遊說的是真心話。

「對了,彎彎不會排穢物麼?」綁好了他的三尺銀絲,簡小樓又拍拍他的背,示意他可以不用仰著頭了,回到正面來,「昨傍晚吃了一整瓶羊乳,小肚子鼓鼓的,今兒癟了下去,卻也沒有排尿。」

「那羊乳不是一般的羊乳,取自修煉幾百年的羊妖,有靈性的。」不習慣束髮,夜遊彆扭的晃了下頭,總感覺背後有條蛇,「彎彎會排穢物,弄髒棺材好幾次,被我清理掉了。」

那就好,簡小樓鬆了口氣。

擔心了一夜,懷疑女兒是不是有什麼問題,畢竟不是正常生出來的孩子。

「你身上有錢吧,咱們得去趟人族的仙城,買些東西回來。」

她身上一塊兒星晶都沒有,之前第五清寒贈送儲物戒給她,裡面有一大筆錢,醒來之後儲物戒沒了,素和解釋是被朝歌拿去用了,至於戒中戚棄的神魂鎖,朝歌也有託人去還。

她從大富翁一下子又變成窮光蛋。

說起第五清寒,等她身體徹底恢復,彎彎稍大一些,情況穩住之後,得去一趟十方界迷途寺,看看他的詛咒如何了。

……

乘坐夜遊的金魚車飛到距離天海洞最近的人族仙城,落在城外,步行進了城。

西宿雖是妖族的地盤,轄下將近兩百個小世界,不可能全是妖,只是由妖修任職統治而已,人族在哪裡都是佔比最大的。

別看天海洞地處偏僻,所在的玄心界為一級界域,面積得有二十幾個赤霄那麼大,乃是西宿十二主世界之一,人族數量佔了八成。

妖族搶佔這些界域的目的,自然是為了稅收。

妖修任職監管,維護界域的安穩秩序,界域內的居民、商會,世家、門派,全都得定期繳納一定的星晶。

一級界的界主富得流油,卻不是誰都能當的。若是背後沒有勢力,坐上這個位置等同找死。

玄心界之前的界主是敖青,被夜遊勒死在煙波海宮,至今位置空缺。

夜遊抱著彎彎,去哪裡、買什麼都是簡小樓做主。

星晶袋已經交了出去,他只在她身側隨著,專職負責抱孩子。

許是人多新鮮感重,彎彎也不哭鬧了,坐在夜遊手臂上,扭著小臉四處看,黑亮的溜溜眼睛眨啊眨,撅著果凍似的嘟嘟小嘴咿咿呀呀。

她看向哪裡,夜遊就耐著性子給她粗淺的解釋,沒等他說完,眼睛已經轉向別的地方。

而街上、兩行的樓裡,也有不少視線投向他們父女。

太扎眼了,想不注意都難。

顏值過分突出是一回事,小丫頭一看龍角就知是個半妖。龍族禁令不許與外族通婚,違令的龍族多得是,有孩子的也很多,通常不會隨意帶出來。

如他這般,膽敢在一級界域內抱著半妖到處走,真是挺少見的。

這是公然挑釁海王制定的《西宿海律》啊。

夜遊親了親彎彎的小臉蛋,眼底噙著冷意,將那些試圖窺探她的神識全給擋了回去。

簡小樓採買了許多寶寶需要的日用品,逛了一整個下午,直到日暮時分才來到一間法衣鋪子。

她看上一套藍紫色的小衣裙,又看上一套藕荷色小衣裙,兩手提著衣服在彎彎身上比來比去,比了不下二十次。

夜遊被晃的眼花:「兩件都拿了吧。」

簡小樓不幹:「一樣的款式,買兩件做什麼,錢得省著花,往後你就知道了,養孩子是個無底洞。」

話說的很好,最後還是挑不出來,兩件都買下了,付了十塊六稜星晶。

手裡有錢就想買買買,簡小樓給自己也挑了一件水綠色的輕紗襦裙,她一貫偏愛生機勃勃的綠色,很配她的膚色。她也喜歡粉色,奈何相貌原本就偏可愛,再穿粉色像個未成年少女,旁人會以為夜遊帶著兩個閨女出門。

「好看麼?」

「好看。」

夜遊含笑看著她,眼眸格外璀璨。

「恩,將你這一身也換了。」簡小樓老早就看他的穿著不順眼,鬆散寬大的素白棉麻袍子,方便他弓腰塌背,終日一副沒骨頭的懶散模樣。

瞧見簡小樓手裡黑灰相間的法衣,夜遊淺而有型的兩道眉微微蹙起:「我就不必了吧。」

他實在不喜穿著這種束住手腕、又有寬闊腰封的貼身法衣,何況她拿的這套,比火球內穿的還要精細繁瑣。

簡小樓堅持:「為了慶祝我和彎彎劫後餘生,也為了一個新的開始。」

話說到這份上,夜遊做不出反駁。

彎彎先給她抱著,自己替換了法衣,又重新抱回來。

「對啊,這樣就對了,多英俊,好身材幹嘛要遮掩起來呢。」簡小樓揹著手圍他轉了一圈,嘖嘖稱讚,有種一眨眼給自己換了一個男人的感覺。

上次火球裡她就發現夜遊適合束髮,適合穿著深色的貼身法衣。他體型勻稱,身姿被腰封勒的挺拔,平時過於秀雅的臉,稍顯幾分恰到好處的英氣出來。

夜遊渾身不自在,卻也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掃她興致,笑著道:「你喜歡的話,我就這麼穿吧。」

「啊嗚……」彎彎忽地又哭了起來。

許是餓了,兩人走去斜對面的茶樓酒肆,挑了個二樓臨窗的地方坐下。彎彎坐在夜遊腿上,夜遊一手攬住她,一手扶住羊乳瓶子,湊到她嘴邊去。

簡小樓坐在方桌對面托腮看著他們。

畢竟照顧了三個月,夜遊動作熟稔,稍喂兩口,還會貼心的擦拭一下女兒流出的口水。

她的唇角不自覺飛揚起來,走到今天這裡,是多麼的不容易。

她想起之前在海心禁地時自己許過的願,若是彎彎躲過了這一劫,她願意拼一把,留在四宿不回赤霄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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