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遊一面思索著對策,一面在海心尋找出去的契機。轉悠來轉悠去,最終在某處海心壁上發現有一抹奇異的光亮。
這抹光像是從外面透出來的,他尋光而去,發現白霧下方有個小小的縫隙。
稍作猶豫,他自這道縫隙飛了出去。
甫一落在地面,第一眼瞧見的竟是傲視。
面容冷峻的傲視背靠在禁地大門上,手中提著一柄霧刀,正是開啟海心的法寶。
瞧見夜遊現身,欣喜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,又想上前給夜遊一個擁抱:「表弟,你半響不出來,我還以為你被海之力吸附住了!」
「你放我出來的?」夜遊築起防護罩,單掌向前一撐,向他做出一個停止的手勢。
莫說他們不熟,還有仇。
再親近的表兄弟,總歸是兩個大男人,也不會輕易抱來抱去的吧。
傲視識趣的停在他三丈外:「是啊,我趁著二姑姑與十方聯盟來的長老商談事情,偷偷跑來救你。」
偏了個頭,窺一眼夜遊背後的棺材,「咦,你背上背的什麼?來的時候沒見你背。」
「與你無關。」夜遊不喜歡他,不給他好臉色。
「好好,我不問你就是了。」傲視同他說話總是帶著討好,忙不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易形斗篷,遞過去給他,「你披上,表哥帶你離開海宮,你趕緊回四宿去,二姑姑就不會為難你了。」
夜遊狐疑著問:「符嬌要殺我,你為何救我?」
傲視眼眸中露出一絲酸楚:「你莫要怪你母親,當年的事情對她刺激實在太大,她的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。二姑姑是愛你的,否則三千三百年前,她不會讓藍星海疏於防範,還解除海心禁地禁制,給他們機會將你救走的。」
夜遊蹙了蹙眉:「什麼意思?」
傲視自顧自地道:「好似小時候我犯錯,二姑姑罰我在海膽上跪三日,她在的時候,我敢起身她就會嚴厲的斥責我,拿著珊瑚條狠狠打我。但她心有不忍,又會刻意走開,讓我偷偷起來休息,二姑姑就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,最疼孩子了……」
她疼孩子?
夜遊真是笑了。
他從符嬌那雙幽藍迷人的眼睛裡,真是連一點疼惜都瞧不出來。
只有冷漠和置他於死地的決心。
夜遊忍不住嘲諷一句:「傲視,你說的符嬌,同我見到的符嬌,估計不是同一個人。」
傲視還在自言自語:「表弟,我看在你的份上,什麼人都可以包容,但是當年闖入我藍星海的那兩個人,不,女人可以留一條命,但那個男人我是勢必要折磨死他的……」
夜遊打斷他:「不是說帶我走麼,走吧。」
「走。」
……
傲視身為藍星海小龍王,帶個易了容的人離開海宮是輕而易舉的事情。
看著夜遊平安離開,他唇角輕輕抿了個弧度。
第一次在火球見到夜遊,傲視便覺得這條六爪白龍有骨氣,挺喜歡他,沒想到竟是他二姑姑的兒子,是他嫡親的表弟。
傲視心道化解二姑姑心結的關鍵,一定在夜遊身上。
他得讓二姑姑重新接受夜遊。
畢竟他不可能再有子嗣,二姑姑也不會再嫁,與其往後讓支脈來繼承藍星海,他當然希望是他二姑姑的兒子來做這個藍星海主。
所以傲視自打見到夜遊,心情美的要上天了。
一直到夜遊徹底離開他的神識範圍,他才沉入海中,走去一間水晶花房。
說是花房,其實是間水晶打造的牢房。
裡面盤膝坐著一位驚鴻美人,正是琴霧心。
琴霧心感受到傲視出現,手指微不可察的顫了顫:「小龍王,十方聯盟來人接我了吧。」
「來人了。」傲視一改在夜遊面前討好的模樣,他的五官本就冷厲,兩撇眉峰似劍,語氣硬邦邦的,「準備帶你去聯盟,同你們聖水宮交涉。」
「你抓我圖什麼?」
「誰讓你在我藍星海域晃盪?」
「我是交了身份官牒進來的,又沒侵入你藍星海。」
傲視揚眉冷笑,目色帶著一抹挑釁:「你說沒侵就沒侵,小王非說你侵了,誰能證明你沒侵?」
琴霧心真心是無語了,傲視會如此罔顧法規抓她,可以理解,然而抓她之後,只這麼關著她,兩個月不聞不問。
她說要狀告他,他真就將訊息遞過去十方聯盟。
究竟搞什麼?
傲視不再理會她,退出花房外,在一個琴霧心看不見的角落道:「南燭,你不是喜歡偷看她嗎,這下看夠了沒有?」
一個黑影子逐漸浮現,滿臉尷尬:「主人。」
傲視揹著手,有些恨鐵不成鋼:「你瞧你那點兒出息,既然四千年前對她一見鍾情,為何不去表明心跡,整天偷看能看出什麼來?」
南燭垂頭:「屬下自知身份,高攀不起……」
傲視挑眉道:「你也十四階,什麼低攀高攀的。」
南燭默默道:「琴姑娘一貫看不起妖族,何況我這種低等蛟類。」
「她看不起妖,我還瞧不起人呢!」傲視涼颼颼地一笑,「不過你現在也就是看看而已,第五清寒告訴過我,她是素和的女人,素和與我表弟又是至交好友……」
傲視突然被雷劈了一樣,只因想起他心愛的表弟和第五清寒那檔子噁心事兒了。
天海洞。
簡小樓從煙波海回來之後,通常在洞裡打坐調息。
不再孕育孩子,她的法力逐漸恢復,不知是被海心折騰那一下,還是之前在第五清寒殼子裡不斷戰鬥升級,總之她的修為境界又提升了一大截。
因為這具肉身不需要她主動去進階,現在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麼境界。
素和試過她的靈氣,說是八階頂峰。
然而她的劍氣極強,十一階以下的「普通人」都有一拼的餘地。
至於「普通人」的定義,那就難以估摸了。
素和給夜遊傳過訊息之後,住在簡小樓不遠處的一個洞裡,反正夜遊這個山頭遍佈山洞,都是夜遊從前自己挖的。
不用問,簡小樓明白他為何挖了這麼多洞。
從前睡醒出來沾水氣、搶寶物的時候,八成找不到自己住的山洞在哪裡了,就順手挖一個住下。
所以每個洞都是差不多大小,差不多格局。
簡小樓現在住的這個,是在她強烈要求之下,夜遊才動爪子又擴充套件了一倍,從單身公寓變成了一室一廳。
雖然洞口有禁制,總不能進洞正對著床吧。
夜遊真是簡小樓見過對生活最最不講究的,什麼都不在乎,困了直接就能倒在泥地裡睡覺那一種。
龍?豬才對。
真氣執行過一個小周天,今日的功課完成了,她起身活動了下筋骨,腹部的傷差不多好了,只是偶爾牽動時還會疼一下。
正準備出門練劍,洞門禁制現出波動。
她戒備的凝結護體真氣。
夜遊進入洞府裡來,走上前笑著道:「小樓,我回來了。」
簡小樓木呆呆的看著他。
夜遊眨眨眼睛:「你這是什麼表情,不是早知我要回來麼,怎還一臉吃驚。」
他尚未走到她面前去,她已經疾奔幾步撲到他懷裡。
先抽噎兩聲,發出嗚嗚的低泣,最後將腦袋埋在他胸口開始嚎啕大哭。
從在迷途寺時,她心裡就像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,被傲視抓去複製海心,醒來天翻地覆,她一直都強忍住沒有掉眼淚。
因為她早就知道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只會讓自己變得脆弱。
她在抽噎時,夜遊本想笑話她,自己不過昏睡休息一下而已,至於麼。隨著她越哭越洶湧,他才開始慌了神,一連詢問了好幾句,都被她的哭聲淹沒。
夜遊不再說話,沉默擁著她。
表情僵硬在臉上,心疼的同時,眼底溢位濃厚的殺意。
小樓有時是很矯情,但很少會哭。
能讓她哭成這幅樣子,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有時候情緒壓抑的太重,容易導致變態,總得發洩出來,簡小樓哭完之後心裡舒服多了,滿臉溼噠噠的,分不清是淚水還是被他胸口捂出來的汗水。
直接攥著他的衣襟抹了把臉,也不管鼻涕流了多少,全蹭他身上。
「你怎麼才回來?」簡小樓哭的聲音沙啞,抬起溼漉漉的大眼睛看著他,委屈又不滿。
「我收到素和的信兒立刻就往回趕,因為走的官道,免不了要折騰一番。」夜遊只解釋一半,走官道手續繁瑣是一個原因,棺材裡的寶寶因為飢餓一直哭鬧是另外一件事,他每天都得停下來兩三次去給寶寶尋找食物。
在她額頭吻了下,「路上是不是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?」
豈是一個「不好」能概括的,此一時,簡小樓回憶過去,真覺得那是自己人生中最黑暗的經歷:「恩,不過都過去了,我只是憋太久了,心裡難受。」
「來,說給我聽聽。」
「你不問我也得告訴你,你知不知道我們吃了多少苦。」
簡小樓慣性抽噎了兩下,正準備將此次時間之旅講給夜遊聽,忽然發現他身後似乎揹著什麼東西:「你揹著什麼?」
她想繞去夜遊背後,夜遊緊張的轉了個身:「沒什麼,走半道撿來的。」
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不對勁兒,簡小樓拽住他的手臂不許他動,探過頭看見他背上揹著的是個灰白色、佈滿紋路的小棺材。
簡小樓一時沒有往「棺材法寶」上去想,畢竟她只是聽素和說起,並沒有真正見過。
夜遊硬著頭皮將小棺材取下,放置在案臺上,拿出他預想的一套說辭。先糊弄過去,等寶寶身上因他孵化留下的精氣散去,就容易解釋了。
「我走半道救了個人,他順手送了此物給我。」
「什麼人這麼缺德,送個棺材給你,咒你死呢?」
「哪裡,他說抽我一縷精氣放進棺材裡,就能養出個與我一脈同源的人形傀儡。」
「人形傀儡?與我這具珊瑚肉身一樣?」
「還是有區別的,你的珊瑚肉身只是一個殼子,這個傀儡自己有思想,還會長大,一開始需要人來照顧。等她長大以後,我就又多一個奴僕了,忠心耿耿那種。」
夜遊表情認真,說的煞有介事,簡小樓被吸引住了:「竟有這樣的寶物,不過你還真抽了精元進去,準備養個傀儡出來當奴僕使喚?」
夜遊訕訕道:「我沒見過,好奇之下試試看。」
這倒是很符合他的個性,簡小樓盯著棺材:「你開啟讓我瞧瞧。」
「正在培育中不能開啟。」
「哦。」
簡小樓也不勉強,準備迴歸正題和夜遊說事兒,案臺上的棺材蓋劇烈抖動,要被掀翻了來,被夜遊伸手按了下去。
簡小樓聽見裡面「咚」的一聲,不知怎麼了。
「我看著好像能開啟。」
「打不開。」
「你把手鬆開。」
「真打不開。」
簡小樓越發覺得有幾分蹊蹺,強硬的將夜遊掃去一邊,雙手抱著棺材蓋,稍稍一用力就給搬開了,軟蠕細弱的哭聲頓時傳了出來。
夜遊在她背後戰戰兢兢。
主要他心虛,說不出為什麼,疼愛這個寶寶疼的過分,像親生的一樣。
讓簡小樓得知那還得了,指不定亂猜他和哪個野女人生的。
呼吸猛地一滯,簡小樓瞧見裡面趴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,一歲大點兒,穿的破破爛爛,許是餓壞了,手指塞進嘴巴邊咬邊哭。
「這、這是……」
一陣天旋地轉,她難以置信。
是彎彎,是她女兒,不是扔進海心裡去了,為何會被夜遊給帶了回來?
一定是素和傳訊時告訴了他,所以他應該什麼都知道了。
簡小樓偏了偏頭,顫顫道:「你是怎麼做到的……」
夜遊心裡七上八下:「如何,這取了我一縷精元煉製的傀儡娃娃,是不是很逼真?」
「騙著我玩有意思嗎!你這個死混蛋!」
簡小樓狠狠瞪了他一眼,半嗔半怒半喜,以為夜遊是要給她一個驚喜,故意在逗她。確實驚喜,天大的驚喜,不但將彎彎帶回來了,還給孵出來了,怪不得回來的這麼慢。
夜遊喉結一動,他想了兩三個月的絕妙主意,這麼輕易就被拆穿了。
《小星域全書》說的不錯,再蠢頓的女人,對於「某些事情」,敏感聰明到令人咋舌。
簡小樓紅著眼眶將彎彎從棺材裡抱出來,嘗試把她的手指從口腔裡掏出來,已生了不少乳牙,會把細嫩的皮膚咬出傷痕。
她現在也顧不得詢問夜遊怎麼辦到的了,好歹平安回來了。
即使遭場大罪,也是他為人父該受的。
「和我想象中的一個模樣,夜遊,你看女兒多漂亮啊。」簡小樓走去椅子坐下,將奶聲奶氣哭個不停的彎彎放在腿上哄著。
彎彎貼著一團軟肉後,稍稍安靜了些,小手開始在簡小樓胸口亂摸,啵啵蠕著嘴唇想要喝奶。
沒足月被剖了出來,簡小樓哪有奶水給她吃。
心頭又是一陣酸楚,抬頭看著夜遊:「你都喂她吃什麼了?」
「我抓了些魚苗、蚯蚓給她吃……」
簡小樓驚訝的瞪大了眼睛,踹死他的心都有了,又聽他說,「她不肯吃,於是我找了些狼、虎、豹子的乳奶,她都不吃,只肯吃驢奶和羊乳。」
夜遊從儲物戒中摸出一個玉瓶,遞過去。
他意識到寶寶會餓之後,搗翻了無數個山頭,幾乎把所有哺乳類的動物都抓了個遍,才試出寶寶喜歡喝這兩種奶。
有去找過母乳,被當成流氓拒絕了。
還好還好,簡小樓鬆口氣接過手中,拔開瓶塞,被一股羶重的羊奶味燻的想吐,彎彎卻立刻伸著小舌頭要往瓶子裡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