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來真是很愛喝,簡小樓嫌棄的瞅一眼她這一身破布條:「你給她穿的什麼呀?」
「我只有這件。」
「你回來的路上不會去買?別告訴我你連買件衣服的錢都沒有。」
夜遊不是沒想過,但他覺得沒必要。這法衣是十方聯盟特意做給十方精英們穿的,質地極好,外面買都買不到,他才會一直留著。
法衣的事情拋去一邊,此刻夜遊心裡瘮的慌。
他看不穿簡小樓的狀態和意圖。
謊言被拆穿了,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寶寶,為何她連問都不問一句,一口一個「女兒」,而且還對她很關愛的樣子,這是什麼情況?
越是猜不透,看不懂,他越是緊張。
甚至擔心她會不會突然發瘋,站起來把寶寶砸地上摔死。
簡小樓一邊喂著羊乳,一邊板著臉斥責他:「額頭又是怎麼碰的,紅了一大塊,你這個爹究竟怎麼當的,有沒有一點責任心?」
形勢詭異啊,夜遊決定老實交代:「小樓,她是我從藍星海心裡帶出來的,不是我的孩子。」
給彎彎順背的手一頓,簡小樓黑著臉道:「你這話什麼意思,不是你的是誰的!」
「我哪裡知道是誰的,總之不是我的。」
「模樣都長成這樣了,你說不是?」
「絕對不是。」
「你……!」
「我孵她出來,看著像我的孩子,那是因我孵化的氣息還在,遮掩了她原本的氣息,等氣息散去,我就知道她是誰的……」
手背青筋暴起,若非彎彎還在抱著瓶子吧唧吧唧喝羊奶,簡小樓已經衝上去扇他的臉了:「夜遊!你把話給我說清楚,知不知道為了生下彎彎,我、素和,你的父母,我們都遭遇了什麼?!你今日竟敢當著我的面說不是你的種,你有沒有良心,你要不要臉!」
夜遊被罵懵了頭。
「我真是瞎了眼了,沒想到你是這種人渣!」氣急敗壞的簡小樓已經騰出手抓起案臺上的書簡,抓到什麼砸什麼,統統朝他臉上砸,「你不認,行,以後我們母女與你半點關係也沒有,滾,趕緊給我滾!」
被劈頭蓋臉一頓砸,夜遊的臉色漸漸凝沉下來。
他已經意識到,這其中必定出了什麼難以預料的茬子。
而在此時門禁出現波動,聽見素和的聲音:「渣龍,你是不是回來了?」
夜遊揮手解開門禁,素和走進來,入目就看到案臺上的蛋殼棺材,渾身肌肉僵了一僵。
再看到簡小樓懷裡抱著的、正舔瓶口的小丫頭,他眼裡驟然升起一簇光,欣喜道:「渣龍,你竟將彎彎取出來了?你是怎麼知道她在藍星海心裡的啊!」
聽素和這一句話,簡小樓的怒氣卡在了喉嚨裡。
原來素和沒有告訴他?
「我什麼都不知道,直到前一刻我還覺得這一切匪夷所思。我被符嬌抓住扔進了海心,在海心內發現這具蛋殼小棺材,看她可憐,於心不忍,便將她孵化後帶了出來。」
袖子下的拳頭緊緊捏了捏,儘管夜遊尚不清楚來龍去脈,但已經確定了兩點,第一,這個寶寶是他親生女兒。
他看向彎彎,嘴角掛著白汁,舌頭舔著瓶口,舔不到奶了急得又在蓄淚。
難怪在海心裡一看見她,心底的憐愛控都控不住。
第二,有人剖了簡小樓的肚子,將他寶貝女兒活生生取出來了。
所以剛回來時,小樓哭的那麼痛苦。他的目光從彎彎身上緩緩移去簡小樓腹部,心焰騰騰燒著,眼底殺意翻滾,冷沉沉的道,「是誰幹的。」
他這一句「誰幹的」,簡小樓還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,已聽素和道:「是我乾的。」
夜遊愕然轉頭:「什麼?」
簡小樓明白怎麼回事了:「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。」
夜遊自然不會懷疑素和。
簡小樓不想搭理他:「素和,你講給他聽。」
素和正準備說話,沒奶喝的彎彎「啊嗚」哭起來,有力氣了之後連哭聲都響亮了許多。簡小樓站起身哄著彎彎,不耐煩地道,「你倆去外頭說,我看彎彎是不是想睡覺了。」
於是兩人被轟出了洞府。
……
素和有幾分納悶:「渣龍,你這才回來,還把彎彎救出來了,她為何一副臭臉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夜遊是真不懂,既然彎彎是他們的女兒,就不存在誤會,怎麼她還是一副很生氣的樣子?「你又不是不清楚,她脾性差,很多時候我只知道她要發火了,但根本不知道原因。」
「她的確脾氣不小,但不是不講理之人,你肯定惹著她了,不然在這樣的情況下,她絕對不會同你慪氣。」
兩人說著話飛到山頂上,這裡有株枝繁葉茂的古樹,看不出樹種,不知長了幾萬年,無數條粗壯的根鬚破開岩石,露在地面上,像一大匝蜿蜒盤繞的巨蛇,簡小樓看一眼都覺得恐怖,很少上來。
但夜遊經常盤在根上吸收月華。
素和屬於羽族,對靈樹自然也喜愛。
他倆從前閒來無事經常在這山頂一待好幾天,一個盤著樹根睡覺,一個坐在樹杈上修煉。
「說吧。」夜遊坐在纏成藤椅的樹根上。
「我和小樓將你送去煙波海之後,準備走邊境前往十方界,小樓孕吐的很厲害,便在一個小城歇下了,我們在靈獸園裡,買了一頭花斑色的驢子,出城時,遇到了第五清寒……」
素和背靠著樹幹,雙手環胸,嘴唇開開闔闔,從頭開始講起。
向晚時分,漫山夕照,繚繞雲霞。
夜遊原本是坐著的,默默聽著,他站了起來,走去山崖邊上,臨崖而立。
他將神識放的很遠,因為沒有遮擋物,幾乎可以窺探到遠方一座人族城市。漸漸地,暮色收攏霞光,薄薄的夜色蜿蜒而下,小城開始上燈了。
素和的聲音落下半響,夜遊轉過身,背後已是萬家燈火。
「我父親去了哪裡?」
「時光沒有告訴我。」素和搖搖頭,看向他的金眸,「我還以為你會激動一下,你父親生你出來竟是為了應劫。」
「或許是彎彎讓我感知到了親情,我感覺得到,我父親心裡應該十分疼愛我。」夜遊重新走過去樹根坐下,「這個劫,我應的心甘情願。」
「你能這麼想最好。」
「實在預料不到,當年逃命時遇見金羽,匆匆一瞥的斑斕線條竟是時光獸,竟是我的母親。」夜遊苦澀的一笑,「我們當時打亂了金羽的節奏,等同將尚未凝結成型的時光獸給放走了,所以冥冥中一切皆是緣分,一切皆是因果。」
「是啊。」
素和望著夜幕,「因果這東西,真是可怕。」
忽地想起什麼,素和忙不迭道:「對了,時光臨走之前,託我轉告你兩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第一,千萬收好七日時光籤。」
「七日時光籤,什麼東西?」
素和聳聳肩,表示自己也不知道:「第二,歷史不可更改,卻擁有假象。歷史有時並不是由勝利者書寫的,而是由勇敢者創造的。」
「似我父親這樣?」
「恩。」
夜遊點了點頭,第一句聽不懂,第二句聽得懂但沒有意義,他一個作為「果」存在的人,本身就是歷史創造出的產物。
該知道的都知道了,帶著寶寶連天趕路,夜遊精疲力竭,「回去休息了。」
又回頭道,「素和,這一次謝謝你。」
你是該謝我,素和心裡想著,不過嘴上卻冷笑一聲:「我是不是聽錯了,你也會說謝謝?」
「我欠你的,你不是都給我記著的麼,回頭還給你。」夜遊指了指他的儲物戒,素和專門弄了個玉簡,不說出生入死的大事了,哪一天自己借他幾塊星晶,他都得立刻寫下來記上。
有一些還得紅筆加粗。
素和嘲諷:「拉倒吧,我看你這輩子都還不起。」
夜遊呵呵笑道:「這輩子還不上,不是還有下輩子麼。」
素和瞥他一眼:「你瞧你這一臉窮衰樣,真以為下輩子你就能發家致富,還得起了啊?」
夜遊折返回樹下,順手搭上他的肩膀,笑容滿面:「大不了下一世我投胎做女人,嫁個還得起的丈夫。」
素和嗤之以鼻:「嫁給誰能背得起你這一屁股債?」
「那倒是。」夜遊為難的摸了摸下巴,「看來我唯有嫁給你了,我認識的男人裡,數你最有錢,你應該還得起。」
「我當然還得起……」
等等,素和被他繞進去了,轉頭瞪著他,「原本就是你欠我錢,憑什麼讓我替你還?」
夜遊拍拍他的胸口:「就這麼說定了。」
展袖跳下懸崖,回自己洞府去。
「你是不是有病啊,什麼定了?!」
素和在後面連喊他兩聲,氣著氣著搖頭笑了一聲。
他很清楚,夜遊是察覺出他有心事,和從前每一次一樣,不會逼著他說出來,只故意逗著他玩兒。
從前他的氣性很短,沮喪不過三秒,逗一下也就過去了。
可是現在……
素和回到自己的洞裡去。
他如今白天修煉,夜晚也需要休息。
夜遊回去洞府時,簡小樓側躺在龍皮榻上,懷裡的彎彎已經睡著了。
簡小樓一眨不眨的看著她,聽見夜遊回來頭也不抬。
夜遊剛想說話,簡小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:「傳音。」
「睡了?」
夜遊走去床榻邊,半蹲在地上,扒著床沿也凝視彎彎粉嫩嫩的小臉蛋,「這麼小,卻受了這麼多苦。」
復抬起頭看著簡小樓,深情且滿目愧疚,「我很恨我自己,這樣境遇下,竟然沒有陪在你身邊。」
簡小樓沒有說話。
夜遊神色黯然,深深嘆氣:「這恐怕將會成為我此生最大一場遺憾。」
簡小樓低頭:「都知道了?」
夜遊恩了一聲: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,不該知道的,還不知道。」
簡小樓不明所以:「打什麼啞謎?」
夜遊金瞳凝起一縷暗光:「素和有事瞞著我。」
「可能有些事,他知道的也不詳細,回頭我再給你講一遍。」
「不是,恐怕連你都不知道。」
「恩?」
「前面還好,說到你被剖腹昏厥之後,彎彎的養分供養時,不太正常。」
簡小樓蹙了蹙眉:「是麼?我覺得沒什麼啊。」
夜遊低眉思忖:「或許是我父親出了什麼事情,不准他告訴我們。或許是他出了什麼事情,不想告訴我們,總逃不開這兩樣。」
「不會吧?」
「當然,也許只是我太多心,他不過因為剖出彎彎遭了點刺激。不管怎樣,我會查清楚的。」
夜遊伸出手來,露出慈愛的笑容,準備摸一摸彎彎的小臉蛋。
簡小樓冷呵呵地道:「夜遊,你現在腦子真是越轉越靈光了啊。」
夜遊縮了下手:「因為我太瞭解素和……」
她的聲音冰凍過似得:「你也挺了解我,知道我腦子不太好使,用什麼傀儡娃娃來騙我?」
夜遊難堪的耳根子都紅了:「我真是怕你多心。」
「你是心裡有鬼!」簡小樓坐起來一腳踹在他肩胛骨,給他踹坐在地上,「傀儡娃娃!去你的傀儡娃娃!如果這不是我的女兒,是你和哪個野女人生的,回來你就打算這麼騙我,讓我幫你養著?!」
「這個假設根本不成立。」夜遊知道起來還會被踹坐下,索性坐地上不起來了,「如果不是我們的女兒,我不會疼愛她,自然也不會帶回來騙你。」
「總之你騙了沒有?」
「騙了,但是……」
「滾出去!」
簡小樓指著門口,眉間橫滿怒意,「給我滾出去!立刻!馬上!!」
……
素和才剛在床榻躺下來,門禁動了。
夜遊?
他擰了下眉,將門禁開啟。
夜遊揉著肩胛骨二話不說走到床邊,將他往裡面一推,倒頭就躺下了:「借宿一宿。」
從前簡小樓沒來時,素和、夜遊、阿猊三個常年擠在一個山洞內,素和也很習慣,只是奇怪:「你這是被趕出來了?」
夜遊語重心長:「素和啊,往後你娶妻,一定要娶個溫柔嫻淑些的。」
第一次與她親近時,因為不願意睡她,一連被她扇了幾巴掌,臉都打腫了。還好這次只是踹了肩膀,不然他都不敢過來借宿。只能隨便窩個山洞藏一夜了。
從前夜遊哪裡都能睡,現在也有些挑了,不是軟榻睡不著。
素和雙手枕在腦後:「你到底幹什麼了,將她氣成這樣。」
夜遊也將雙手枕在腦後,兩人胳膊肘擦著胳膊肘,幾番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將「傀儡娃娃」的事情說了出來,為自己辯解:「我的確是怕她多心,哪裡知道這其中的曲曲折折?」
素和側過頭,看著他的側臉,聽的驚訝:「傀儡娃娃?」
夜遊也側過頭,盯著他的眼睛斥道:「你先前傳音時為何不告知我真相?害我一路想了三個月的辦法,進門一下就被戳穿,現在可好了,你準備長時間跟我一起睡吧。」
「什麼鬼娃娃,虧你想的出來啊,你他媽全是活該,自找的!」
素和拍著大腿笑的快要岔氣,許久沒有這麼暢快過了。
這人世間能將他氣死又笑死之人,還真是隻有一個夜遊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