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中夜遊沒有兒女,現在不是有了麼。
簡小樓相信海牙子的揣測,自己是跳躍了空間來到星域世界的,不在體系之內,她可以割斷整個因果鏈,改變夜遊和素和必死的結局,將赤霄與四宿脫離,成為平行世界。
想到這裡不免黯然神傷,抽空得回赤霄,和家人師父朋友告個別。
她轉個身憑欄看向長街,默默在心裡琢磨許多事情,一抹熟悉的紅影子闖入她的視線。
斂下心思,喊道:「素和!」
素和前腳才剛邁進那間法衣鋪子,尋著聲音回頭,瞧見簡小樓在斜對面向她招手。他稍稍抬了抬胳膊,示意自己聽見了,走去茶樓二層。
撩袍子坐下的同時,瞥一眼煥然一新的夜遊:「人模狗樣的,我都認不出來了。」
夜遊只管餵羊奶,不搭理他。
寶寶的注意力特別容易分散,來了新人,奶也不喝了,好奇的轉臉盯著素和。
除了將彎彎從簡小樓肚子裡剖出來那次,素和還從未抱過她,伸出手來:「給我抱抱。」
盛奶的瓶子放置在桌面上,夜遊遞過去:「小心。」
素和溫柔的將這一團肉包子接來懷裡,確實有幾分無措,換了幾個姿勢才穩住,正想說話,彎彎小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,咧嘴彎眼笑開了。
夜遊一怔:「打從我孵她出來,除了睡就是哭,我還沒見她笑過。」
簡小樓毫不意外,抓了把碟子裡的瓜子:「那是,你也不看素和懷了她多久,她和素和可親了,當時我們神魂換回來後,天天鬧騰我,非得要素和在旁邊才肯安靜。」
對著這樣一張純淨可愛的笑臉,心底深處的冰雪逐漸消融,滿足的很,素和捏了捏她肉肉的臉頰,嘖嘖道:「彎彎有良心,知道疼乾爹,乾爹吃再多苦都值了。」
簡小樓嗑著瓜子問:「你這是來做什麼,給彎彎添置法衣麼?」
「恩,順便買張新床。」
「買床?你不是一個月前才買了一張。」
素和冷笑一聲:「這得問問渣龍。」
夜遊習慣性的想要往桌子上趴,衣服太緊繃的他只能直直坐著:「他打我,我還手,床塌了。」
簡小樓正準備問素和為什麼打他,感受到靈氣劇烈波動。
是仙城的護城結界罩暫時關閉造成的影響。
「為何要將護城結界撤掉?」
「這都看不出來,給人讓道呢。」眼見彎彎一直盯著桌面上一掛紫葡萄,矮短的小手想抓,素和剝了粒湊到她小嘴兒邊。
「好大的架子呀。」有人帶娃,簡小樓閒著無聊起身走到欄杆前,抬頭望向半空,想看看是誰。仙城上空從來不準飛行,城又不大,繞過去並不礙事,卻非得直行,這人也是臭顯擺的緊。
須臾,高於仙城一百丈的位置,一架金碧輝煌的仙車由東至西穿城而過,前後各有百名僕從,也真是挺能裝逼的。
彎彎舔了舔葡萄,酸的五官皺成一團,張嘴去咬。
夜遊在他手臂敲了一下,滾圓的葡萄掉落在地:「不可以,嘗一下無妨,她還太小,不能亂吃東西。」
「你別把人族那一套拿來彎彎身上,她有龍珠,是個半妖。」素和又剝了一粒,「我們都是吃生食的,你剛破殼就能咬螃蟹,我也能吃蟲子,彎彎想吃什麼就給她吃什麼,吸收的掉。」
「那也不可以。」看到彎彎著急去抓,夜遊又一次敲掉,「不能給她養成這種習慣,喜歡什麼就想伸手拿,怎麼能行。」
彎彎「哇」一聲哭了起來。
素和眉一皺,連連哄著:「才多大點兒,你擰巴什麼。」
「好習慣從小培養,書裡說,性格三分血脈傳承,七分後天。寶寶都是鏡面裡的父母,起初這幾年,是寶寶認知世界、學習能力最強的時候,必須正確引導,我們也得以身作則。」
「說的真好聽,不是你自小任性妄為,四處搶東西那會兒了。」
「你覺得我的個性很討人厭?」
「廢話!」
「可我不正是因為無父無母,無人教導,才有今日的麼?」夜遊睇他一眼,「自己受過教訓,自然不希望彎彎重蹈覆轍。」
素和啞口,不與他爭了。
私下裡折了半掛葡萄扔進儲物戒,準備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再給彎彎吃。
簡小樓因為走出了隔音結界,壓根兒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,她好奇打量那架仙車之時,仙車的主人忽然撩了簾子,向她看了過來。
其實仙車主人是感受到白龍與火鳳的氣息,看向了茶館。
無意中與簡小樓視線交匯。
簡小樓心神一震,趕緊收回來,坐回位置上去。
這裝逼男是個龍族,一雙深紫色的眼瞳,瀲灩妖冶,應是一條紫龍。
貴氣天成,久居高位。
仙車主人的神識肆無忌憚的追著她進來。素和眼睛一眯,掐了個訣護住彎彎。而夜遊則狀似無意的將茶盞震落在桌面上,嗡,一道攝魂氣波蔓延,將那道神識擊退回去。
笑聲穿透他們這一席的隔音結界:「素和小殿下,別來無恙啊。」
素和神情輕蔑,不理會他。
仙車主人又道:「你就是殺死敖青的那條六爪白龍?」
夜遊壓根不知他是誰,手指仔細剝著葡萄,擱入簡小樓面前的碟子裡,也不理會他。
仙車主人並不在意,輕笑一聲,離去了。
「紫龍族的?」簡小樓看向素和。
「衛漣,不過紫龍王族旁支,十五階修為,如今任職星羅界界主。星羅界與玄心界一樣,也是一個一級界,西宿十二主世界之一。」
「那他還挺有能力的,敖青能坐上這個等同的位置,也是因他父親敖梟的緣故。」
素和以八個字評價:「城府極深,心狠手辣。」
可想而知,不過又與她何干。簡小樓招呼小二,結賬走人。
進城時還是晌午,出城時伴著夜色,燈火勾勒出仙城的輪廓,他們乘著玉如意和金魚車,與人族世界的煙火氣息漸行漸遠。
五年。
雖然彎彎一齣世就有人族孩子一歲左右的體型,發育速度卻非常緩慢。
五年悉心呵護,體型僅有人族孩子三歲左右。五官稍稍長開了些,越來越水靈漂亮,眼睛嘴巴的形狀和簡小樓小時候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黑亮光潤的瞳孔遺傳了朝歌,髮色和臉型則像夜遊。
漂亮歸漂亮,問題也不少。
智商並無問題,可學什麼都是小火慢燉,身體嬌弱,容易犯困疲憊。
三歲的肉身形體,只堪堪剛會邁著蘿蔔短腿走幾步。
她不知正常的半妖發育起來是個什麼狀態,去問晴寧,晴寧委婉表達彎彎可能有點遲鈍。
簡小樓認為這不能怪彎彎遲鈍,根本就是被兩個女兒奴慣出來的,除了躺著睡覺,彎彎的雙腿極少挨著地面。
素和身上有傷,遲遲不回蒼嶺,一直在鞏固自身境界。
不修煉時,彎彎的小屁股不是坐在他胳膊上,就是騎在他脖子上。
素和正似他當年在朝歌面前說的那樣,養女兒就是拿來寵的,有他在,簡小樓只買過那兩件法衣,而且只穿了一小段日子,彎彎的小衣服已經堆滿了一整隻儲物戒。
除此之外,還有大把的木偶,布娃娃……
夜遊寵歸寵,對彎彎稍微有幾分嚴厲,不會畫素和一樣凡事慣著她。
不聽話會讓她去面壁,或者拿著珊瑚條作勢要揍她。
這都是偶爾,通常也是抱著,一手拿書一手抱孩子兩不誤。
這尼瑪能學會走路才怪了。
簡小樓深深覺著再這樣下去她閨女要廢了,決定每天固定抽出一個時辰,抱著她去山頂練習走路。
走了一圈摔倒之後,彎彎趴在地上不起來,亮晶晶的大眼睛裡蓄著淚水,嘟起小嘴,一副寶寶摔倒了,寶寶起不來了,孃親快來抱抱。
簡小樓頭疼的厲害,對她心有虧欠,捨不得訓她,只好彎腰抱起來。
一旦抱起來,再想放下地就難了。
小丫頭撒嬌一把好手,不知是天生還是素和教的,扭動著小身板在懷裡蹭來蹭去,噌的簡小樓沒脾氣。
下到山腳潭邊,扔給正同素和不知聊什麼的夜遊:「我練劍去了。」
掉臉走人。
第五清寒傳授了她問情劍的劍訣與心法,她現在對七重問情劍瞭若指掌,不斷領悟、拆分,剋制,以《地藏十輪經》融合改良,創出了斬龍劍第三式——無為有我。
她琢磨了下,七重問情劍全部改良,大概能有二十六劍式,需要幾千年的歲月,恐怕還不止。
前三式用的時間不長,是因為入門總是粗淺易懂的。
第五清寒修習問情劍七千年,也只才突破問情第六重。
簡小樓擁有絕對的自信,她所創的禪意斬龍劍,在第六重時能達到問情劍第七重的威力。
這五年來,一半的時間照顧彎彎,另一半都用來參研劍道。
有時痴迷起來,幾十日不眠不休,沉於劍境難以脫身。
得入劍道,特別得感謝第五清寒。
若不然她還在雜修的路上越走越遠,只是為了變強不受欺負努力著,找不到一點修煉、提升自己的樂趣。
去年是第五清寒與符器宗葉溪的約戰之日,簡小樓原本是想去迷途寺探望他的,突然有訊息傳出,兩人的約戰之日又被第五清寒一方向後推了五年。
如此看來,他的情況尚未穩住,卻有好轉。
簡小樓放棄行程,決定再等幾年。
第五清寒教了她《問情劍訣》,禪靈子授給她《地藏十輪經》,如今她以地藏經改良問情劍,若他們真是同一個人,那麼簡小樓不得不相信,因果之內,皆是緣分。
立於山林中,幾個呼吸排出一口濁氣,準備練劍。
「轟隆隆。」
頭頂一陣悶雷響起。
簡小樓驚了一跳,心中再一次奇怪,她之前殺了那麼多人,為何沒有天罰?
……
「你又怎麼惹你孃親了?」
夜遊颳了下彎彎的小鼻子,「瞧你給她氣的。」
夜遊臨潭站著,彎彎坐在他手臂上撅起嘴:「孃親讓我學走路,」
滿腹委屈的指著膝蓋,卻是扭頭向素和抱怨,「二孃,彎彎摔著了,疼。」
彎彎剛學會說話那會兒,素和教了她無數次「乾爹」,然而簡小樓非得教著喊「二孃」,喊著喊著就成了習慣,他也不計較了。
「摔著了?」
「恩!彎彎要二孃吹吹。」
素和走過去撩開她的小裙子,畢竟是法衣,哪裡會磕碰到,卻還是給她吹吹揉揉,「小樓也真是的,走路誰不會啊,用得著學嗎?」
「你不要來誤導她,小樓是為了她好,或因不是正常孕育出來的,不論比著人還是龍,她的發育的確有幾分遲緩。」夜遊倒是沒覺得彎彎走路有問題,他對彎彎怕水很有看法,身上有一半龍族血統,竟然不敢下水這不是開玩笑麼。
低頭親親她的小臉蛋,「彎彎,走路放到一邊,咱們得抓緊學一學游水。」
一聽要下水,彎彎在夜遊懷裡抖了抖。
舉著胖乎乎的小手作揖,做出哭哭的表情:「不嘛,彎彎不要游水。」
其實素和也認為龍女怕水有點說不過去,但彎彎不願意他是絕對支援的:「走路還走不穩呢,遊什麼水。」
夜遊不予理睬:「彎彎聽話。」
彎彎用小鼻尖蹭蹭他的下巴,繼續作揖求求,嬌軟的聲音甜甜膩膩:「爹爹,不要嘛,彎彎不想游水。」
夜遊向前兩步直接給她扔潭水裡去。
這一步遲早都得邁出,即使龍珠靈氣不純,也是龍族,淹不著她。
然而尚未入水,已被素和掐了個訣託舉住,抱進懷裡,動了火氣,傳音斥道:「渣龍你至於嗎?彎彎不會游水有什麼大不了的,你會游水也沒見你住水裡,不還是天天住在山洞中!」
夜遊無奈的傳音:「素和,再這樣什麼都由著她,她與其他正常孩子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遠……」
「原本就不正常,原本就是半妖,這一點,你和簡小樓把她生出來時就該知道!何況彎彎能活下來是有多不容易,何必如此苛求於她!」
「我何時苛求過?我只是希望她能稍稍懂得何為努力,往後能活的更好而已。」
「她不努力,你不會努力嗎?她若活得不好,只怪你這個爹沒本事!」
唇線繃了起來,夜遊鬱著臉真有幾分生氣。素和疼愛彎彎他沒意見,他很開心。
只是疼愛的太過霸道,簡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