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三十二)

(正常時間節點。)

十方界,藍星海域。

夜遊始終停留在域外,沒有嘗試靠近。他在一個山洞內待了將近三個月,一面滋養神魂、穩固龍珠,一面等待簡小樓和素和抵達藍星海。

靠近藍星海之後,夜遊明顯感覺他體內真氣有開始不受控制的趨勢,像是感受到了海心召喚,迫不及待的想要回歸母體。

險些壓制不住。

可同時又是一種誘惑,勾著他蠢蠢欲動,很想將海心內屬於他的力量取回來。但他明白自己目前還沒有這個能耐,何況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攔下小樓他們。

收回參研中的第二塊道基碑,他再一次通過六星骨片試圖與素和聯絡,仍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,說明素和與他相距甚遠,遠過西宿海與南宿涅槃池之間的距離。

沒道理。按照時間來說,他們一個月前就該抵達藍星海域了才對。

為了救他,他們一定不會在路上隨意耽擱,看來真是遇到了什麼難以擺脫的大麻煩。

一天天的等不到人,夜遊的心情一天差過一天。

憂心忡忡的解開禁止,他走出山洞透氣。

神識窺見正在不遠處山峰上靜靜打坐的琴霧心,夜遊深刻體會到了一個詞——火上添油。

「你為何還沒走?」

「來時說好一起來,我為何要一人走?」

琴霧心緩緩睜開眼睛,垂下睫毛看他。

夜遊漠然道:「琴姑娘,莫看你修為高我兩階,真被藍星海盯上了,我跑的掉,你跑不掉,我不一定顧得上你。」

琴霧心無所謂:「這一路你還沒看明白麼,以我的身份,我比你安全。符嬌前輩一貫講道理、懂規矩,即使我犯了什麼錯,她也會將我押送到十方聯盟,由十方聯盟與我聖水宮交涉。」

夜遊提醒:「你是不是將傲視給忘記了?」

提及兇殘成性的傲視,琴霧心的指尖輕輕一顫,旋即道:「如今不在火球,傲視也不是說渾就渾,不受刺激時,平日裡也很守規矩。畢竟今時今日的藍星海,處境並不怎麼輕鬆。」

夜遊默然無語。

自從進入十方界二十四海,他攆她好幾回了。先前之所以答應與琴霧心同行,主要出於現實考慮。他從四宿來十方,正面突破走官道,四宿八派聯盟的諸多刁難,讓他明白這條大道並不好走。

帶上琴霧心就容易多了。

談不上利用,在火球時夜遊救過她,更護了她與沈落雁一路,要她償還也是應該,他可不是什麼施恩不圖報的善男信女。更何況琴霧心為了素和主動幫忙,合情合理,他沒有拒絕的理由。

不過夜遊心中早有主意,臨近藍星海之後就讓她離開。此行吉凶難卜,琴霧心若是出了什麼意外,他不好向素和交代。

一開始攆她走,是抱著這樣的想法。

但漸漸,夜遊發現情況與他預想的不太一樣。

琴霧心關注的重點似乎不在素和的生死上,而在於自己。

今日夜遊心煩意亂,索性問道:「琴姑娘,你是不是喜歡我?」

琴霧心微微一怔,露出明豔的笑容:「怎麼,聰明如你,才知道?」

夜遊冷下臉來。

正欲開口,被琴霧心搶了先:「你先別忙著罵我水性楊花,我從來也沒說過我喜歡素和,是你們自己非得這麼想。他搶了我弟弟的寶物,我打聽了他,對他充滿好奇,故而稍加關注一些而已。通過他我又注意到你,更是好奇,越來越好奇,好奇到著迷……」

琴霧心將心中所思表達了出來。

這段日子對她而言有幾分難熬,因為要承認自己稍稍動了情心,於她而言不比進階天人境界時堪破心魔容易。

琴霧心身為聖水宮三聖女之一,一直以來只有一個目標,贏過她兩位師姐,繼任聖水宮宮主的位置。所以她這一世必須冰清玉潔,無法嫁人。

宮主之位很重要,代表著源源不竭的資源。

儘管琴霧心世家出身,又是聖水宮主的愛徒,並不缺少資源。可是這些資源只夠供養到她十六階,十七階,不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走上去的。

琴霧心的目標是突破十九階。

四宿七聖中沒有一個女人,她想成為那個唯一。

如今心境動搖不說,還是為了一個無權無勢的妖修,儘管只是初初顯露一些苗頭,仍舊令她難堪。

故而她十分糾結,看著夜遊的眼神頗為委屈。

卻聽夜遊冷冷道了聲:「滾。」

琴霧心身子一僵。

夜遊再也懶得看她一眼。原本就是他討厭的人,礙著素和才勉強與她客氣,既然與素和無關,哪裡還有半分好臉色。

正準備轉身回山洞裡去,夜遊倏然察覺到兩人不遠處有一絲靈氣波動。

這一道靈氣應該已經隱藏很久,至少他出來與琴霧心說話前就已經在了,這一會不知為何暴露了行蹤。

眼底浮過一抹殺意,夜遊周身煞氣湧動。

他從脊柱骨中抽出伏龍鎖,金燦燦的軟筋指著那人藏身之地振臂一甩。

喀拉拉一陣響動,數道無形的波紋從伏龍鎖中綿延出去。頃刻間,山坳間光焰爆閃,巨石騰飛,濃重的硝煙中,一條魔蛟龍沖霄而起,面朝藍星海的方向逃竄。

夜遊自然要攔住他,人胎無力,化成與那魔蛟龍差不多的體型追了上去。

魔蛟龍沒有回頭與他一戰的打算。

即使他手中沒有伏龍鎖,十四階的魔蛟龍在十二階的六爪天龍面前,怎樣都橫不起來。九色真龍之間尚因血統區分,金、紫、白、青對餘下五色均有壓制,而六爪壓制一切五爪,何況魔蛟龍這種連三爪龍都不如的低等物種。

貴賤天生,差異巨大,這是身為妖的無奈與悲哀。

琴霧心自峰頂起身,沒有上前幫忙,她擰了擰眉頭,覺著這條魔蛟龍似曾相識,卻又想不起來曾在哪裡見過。

夜遊不管他是誰,存了心在他進入藍星海之前將他滅殺。

屏氣凝神,默唸心咒,施展神魂震懾術。龍吟聲輕輕淺淺,兩人之間出現一道道黑色細線,如觸手一般,自夜遊向魔蛟龍飛襲,黑線漫天飄散,將近身一切全部抓進它的力量範圍內。

魔蛟龍只覺得意識海內一陣浪翻雲湧。

險些失控時,遠處一道藍色流光跳躍而來,須臾間,傲視手持玄黃棍砸在他們中間的虛空之處。

轟然一聲炸響!

傲視的位置找的極準,斷了夜遊與魔蛟龍之間的神魂連結,不傷及魔蛟龍,卻令夜遊遭了反噬。

夜遊向後退了數百丈,化回人形後眼瞳仍有些迷亂,穩了許久才穩住。

龍的神魂力極強,以他目前的神魂震懾術,壓不住傲視。

「南燭,滾回去療傷。」傲視轉頭看了魔蛟龍一眼。

魔蛟龍應了聲是,沉入海中。

傲視扛著他玄黃棍,蹙眉望向夜遊:「四宿界的小白龍,來我藍星海做什麼?

不等夜遊回話,他又隱隱透著興奮,「不過你來的正好,我之前被第五淵那老匹夫重創,二姑姑不准我出門,我正想去找你們!」

夜遊斂了斂目問:「找我做什麼?」

「自然是問那個女人的下落。」傲視眼底湧動著寒芒,「出火球那天本就要得手了,奈何橫生枝節!」

「我不認識她。」

夜遊暗暗鬆了口氣,他本還懷疑是不是自己來晚一步,小樓和素和已被藍星海給扣下了。

傲視勾起唇角:「不認識?不認識你捨命救她?別告訴我是為了第五清寒。為了情人的情人,你不要命,連你的至交好友都不要命,你們當我三歲小孩兒糊弄?!」

夜遊淡淡道:「你怎麼想,那是你的事。」

咔咔咔,玄黃棍上的銀色鱗一片片撐開,傲視攥棍之手緊了又緊,眉峰冷厲:「那我先拿下你,再慢慢問!」

夜遊清楚自己不是傲視的對手,換成旁人他早就逃走了。

然而面對傲視,他心焰燒的旺盛。

拋開藍星海的滅族之仇,單是傲視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殺簡小樓,以及先前將素和打到必須涅槃,傲視已經上了他必殺的名單。

繼敖青之後,第二個他勢必與之不死不休的仇人。

且這仇怨要比敖青來的深重千倍。

夜遊再度抽出伏龍鎖,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,看不出什麼表情:「那來吧。」

不是他狂妄。竭盡全力與傲視一戰,窺探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,掌握他的長處和弱點,心裡有個譜,往後對付他才更容易。

夜遊如今做事與對敵,隨性之下,總是會經過一番周詳思慮。

恍惚想起從前竟敢和金羽對著幹,難免有些後怕。無知者無畏,這話說的一點都不假。不過,今時他步步為營,也不是因為有知有畏,若他心無牽掛,什麼都好說。

「不自量力!」

傲視持棍躍起,使出三分修為。

夜遊暫時放棄使用伏龍鎖,傲視拼的蠻力,他也與他拼蠻力。兩人在人胎的狀態下,幾乎是同時生出龍角來,處於半化龍狀態。

夜遊握住伏龍鎖的右手背在身後,左手併攏食指與中指,斜向上側在面前。晶瑩水霧源源不絕自他指尖逸出,於身前半丈的位置,結成一個圓弧狀水靈氣罩。

傲視的山河一棍打在水靈力罩上,竟只打出一大蓬水花。

心中一驚,才多久的功夫,這小白龍的力量怎會增長的如此可怕?

傲視喝了一聲,施以全力再是一棍打下,水靈氣罩竟在他力量傾軋下激漲數倍,他這一棍像是打進了汪洋大海里,被卸的乾乾淨淨。

這不可能!

傲視驚恐的看向夜遊:「你究竟是個什麼怪物?!」

夜遊同樣吃了一驚,這並不是他的力量。

便在此時,無風無浪的情況下,藍星海面靈氣翻湧,海雲之間出現宛如萬龍吸水的奇觀。夜遊心道一聲不妙,他引動了與藍星海心之間的共鳴,這是海心的力量。

連忙壓住內息,收回釋放出的法力,卸掉水靈氣罩。

得,這下真得逃跑了。

夜遊正準備化龍,突聽傲視喊道:「表弟!」

一個移形擋在他面前,「表弟,你竟活著,還活的這麼好!」

夜遊本能斷定有詐,但瞧傲視一副驚喜的快要哭出來的模樣,卻又疑惑起來,在他印象中,傲視喜怒形於色,斷不會演戲。

「你叫我什麼?」

「表弟啊。」

傲視上前想要給他個擁抱,被夜遊一伏龍鎖擋在三丈外。

(四千年前。)

朝歌的飛舟一直在星空中飄著,漫無目的。

朝歌沒有去處,詢問簡小樓,更是沒有去處。

她只等著第五清寒將時光獸屁股上的問情劍拔出,回到正常的時間節點上去。

第五清寒醒來以後,只詢問一聲尹霏霏怎麼樣了。簡小樓沒敢告訴他素和砍了她的頭,只說尹霏霏想殺素和,被素和反殺了。

第五清寒就沒再說話,意志消沉,萎靡不振了許久。

至於所中咒印,融入神魂之後毫無感覺,沒有必要的觸發條件,不會對他造成任何影響。

朝歌檢視過他的神魂,束手無策。

畢竟詛咒之類,並非醫道可以救治的。

「你們第五氏族能人異士數不勝數,等回去後再想辦法吧。」簡小樓安慰他。心裡卻不抱什麼希望,她的魂印戒咒只是赤霄一個化神期老和尚煉製的,都能讓海牙子操碎了心。

何況尹霏霏這枚以他骨肉為引子施下的詛咒。

第五清寒打坐完畢,收回內息,沒有再糾結咒印之事,詢問簡小樓:「你說朝歌是夜遊的父親?」

「是啊。」

簡小樓攏著手站在床邊,日復一日她就做四件事情:療傷,伺候素和,伺候驢子,伺候第五清寒。

一個艙室挨著一個艙室的轉悠。

第五清寒強打起精神:「既是我十方龍族,為何跑去四宿?」

夜遊與藍星海心之間是個秘密,簡小樓搪塞道:「不清楚,聽說小夜潭被滅了族,夜遊大抵是流落出去的。」

「哦對,我想起來了。」先前意識海被強行開啟,經由業火燒了一輪,第五清寒難免糊塗,「我又忘記了,朝歌前輩死去許多年了。」

「你知道他?」

簡小樓心中一動,她問素和聽沒聽過小夜潭,素和說十方界二十四海,江河成千上萬,哪裡會知道一個小破潭子?

第五清寒點點頭:「朝歌與我落拓師叔是好友,與我父親也有幾分交情,他從前在二十四海,也是極富盛名的龍族。」

簡小樓拉了個小墩子坐下:「是嗎,我為何覺得他就是個想攀高枝、死活攀不上的中年老光棍?」

第五清寒詫異:「此話怎講?」

簡小樓將之前朝歌說的那些話說了一遍。

「難不成他又在逗我們玩兒?」

「他也沒說謊,他未婚妻確實嫁給了夏江江主做了小妾。然而沒多久夏江江主就死了,扒皮抽筋、拔鱗挖眼,死的特別慘。不少人懷疑是朝歌乾的,但當時他年僅一千五百歲,只有九階,而夏江江主十三階修為。」

簡小樓吸了口氣。

「至於有沒有再去別處求親,我不得而知。若真求親,會被拒絕我可以理解。他們不是嫌棄朝歌的黑龍血統,而是怕惹麻煩,不想與小夜潭有所牽扯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你莫看小夜潭不大,夾在幾條江之間,那些江主們彼此爭鬥,統統都得繞開小夜潭的領地。黑龍原本就兇,自他曾祖父開始,誰喝他們潭裡一口水,他們都得讓誰吐出一盆來。到了朝歌這一代,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」

「我感覺他個性還算溫和。」

「大抵是修煉的更像人了吧。聽聞他自小喜歡學習人族的東西,四處拜師學藝。醫道、器道、符道、陣道,還曾剃度跑去迷途寺修了七百年禪,與我落拓師叔成了師兄弟。他學的雜,卻又每樣都能學精,若非分了太多心思,修為早已突破十七階。後來他的死訊傳出時,我父親還曾扼腕嘆息……」

「他是怎麼死的?」

「不清楚。」

簡小樓換了個話題:「沒道理啊,既然朝歌如此優秀,為何求不來親?大族求不來,求些小族也求不到?」

第五清寒搖頭:「正因為他只求小族,那些無權無勢的小族誰敢把女兒嫁給他?」

兩人說著話,隔壁艙室突然傳來一聲驢叫,悽慘的令人寒毛直豎。

每個艙室都是有隔音禁制的,但這些禁制對時光獸不起任何作用。它的精力特別旺盛,一天到晚不斷哼哼唧唧,導致簡小樓一閉上眼睛,腦袋裡全是「嗯昂……嗯昂……」的驢叫聲。

沒辦法,這位驢爺如今是他們的祖宗,一聲也不敢吼它。

叫這麼慘倒是第一次。

不只簡小樓,連第五清寒都一併過去。

推開門,時光獸側躺在鋪團上不斷哆嗦,「嗯昂……嗯昂……」哼唧三聲,再是一聲高亢的慘叫。

「它是不是快不行了啊。」簡小樓彎腰打量。

「我來試著拔劍吧。」

第五清寒繞去驢子背後,小心翼翼,生怕再被一蹄子踢飛。手握在劍柄上,以神魂與問情溝通,問情感應到主人,陡然一陣顫動。

時光獸嗷嗷嗷的大叫。

「快停手!」簡小樓制止他。

「不行。」第五清寒卸力起身。

素和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朝歌:「這賤驢又怎麼了?」

簡小樓憂心:「不知道。」

素和轉頭看朝歌,滿臉嘲諷:「你不是比西河柳還厲害麼,會給驢子瞧病麼?」

「我只會給有生命體診病,而這是一個無生命體。」朝歌嘖嘖嘴,仍是跨過門檻上前幾步,走到驢子身邊屈膝半蹲。

幾人沒有請他進來前,他一步也未曾踏進來過。

簡小樓聽他言罷,眼睛眨了眨:「前輩,您知道它是……」

朝歌抬起手來,輕柔的覆在劍柄上方:「時光獸,來自於時光裂隙中的一團力量體,每隔一段漫長的時間就會凝結出獸形,但都只是假象,它沒有神魂也沒有肉身,沒有固定的形態,更沒有男女性別,漸漸生出意識後,第一眼看到什麼就會凝結成什麼,在世間溜達一段日子,待力量散盡之後消失。」

手心緩緩撒落下水霧,細碎的水珠環繞外露的劍身,「它還小,像一團膠質正處於凝結過程,被你一劍插中,才會拔不出來。」

第五清寒訕訕道:「哪裡知道這些。」

簡小樓發現驢子不怎麼叫了,眼眸一亮:「前輩有法子拔出麼?」

「可以試試。」朝歌並不確定,另一隻空閒的手撫了撫時光獸的頭,像是再撫摸一隻小狗,「乖,你千萬要放鬆。若是痛的話,你記得叫出來讓我知道。」

「這還用你來交代?」素和天天聽驢叫都快神經衰弱了,睡覺時耳朵裡必須塞著兩團棉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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