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小樓認為不用等到折返赤霄,當歸入四宿這具珊瑚肉身以後,殺戒天罰就該降下來了,估摸著足夠她去鬼門關外溜達一圈的。
然而面對這群亡命之徒,不是她殺人,就是人殺她。
鼻腔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,斬龍劍與問情劍交替使用,最後連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使的什麼劍道,雜亂無章,劈砍格擋全憑本能。
卻在飛星門這些匪徒眼中,她劍氣如虹,力跡似龍,劍氣澎湃分光化影,幾乎近身則死。
又一連斬殺幾人後,簡小樓半收劍勢再喝一聲:「還不放我走?!」
飛星門少門主戚棄一直處於驚怔狀態。
知道第五清寒厲害,一應計劃未曾輕敵,仍是料想不到眼下的狀況。
飛舟上空,斗篷男同樣驚震不已,詢問陶君意:「他當真只有十二階?」
陶君意木訥道:「是、是啊。」
「鬼扯!他至少十四階!」戚棄舉目怒視斗篷男,「你們給了假訊息,害我損失不少手下,你們必須做出賠償!」
「即使第五清寒瞞天過海,早已步入十四階,少門主不也同樣十四階嗎」斗篷男厲聲道,「他即將力竭,不過垂死掙扎,爾等只管合力誅殺之,賠償也好,加價也罷,統統不是問題!」
「就喜歡你這種爽利人!」
戚棄一直不曾出手,是想以手下耗到第五清寒脫力,他再一擊必殺。
不但穩妥,還顯得自己又帥又本事。
眼下卻是等不得了。
否則他帶出來的人馬全要死絕。
即使最後殺死第五清寒完成任務,回去也免不得被他父親重重責罰。
「第五清寒,你真正的對手在這裡!」
手中戒尺陡現天光,戚棄左手執著戒尺,右手掐訣,點在戒尺上。
天光化為符文,從戒尺內擊出一道恐怖巨力,宛如浪潮,滾滾湧動著朝簡小樓砸了過去。
飛仙門一眾匪徒早在戚棄開口時就已經躲開,簡小樓撐起劍罩抵抗,似有一股震懾之力鋪天蓋地的襲來,她像是被拘禁在地獄最深處,周圍潛藏著無數兇獸,在黑暗中涎著腥臭的口水蓄勢待發。
它們在等待一個契機,將她撕咬成碎片!
是件神魂攻擊型別的法寶。
簡小樓不是第一次見識,類似葉溪的神工鬼力符,卻都沒有夜遊從道基碑上學來的功法厲害。
吃過神工鬼力的虧,前段日子她經常強迫夜遊震懾她的神魂,反反覆覆鍛鍊自己的神魂凝聚力,同時也在想方設法進行破解——關鍵仍在《地藏十輪經》。
師父贈她的這套功法,起初確實瞧不見任何拔尖之處。
隨著修煉愈深,悟性漸漲,她發現這套功法包容永珍,其實是作為根基存在的。
夜遊的神魂震懾術,是以他自身精氣神為依託,這種幾乎無解。葉溪的神工鬼力,則需要藉助於符籙,他的精氣神無法完全負荷,破綻自出。
至於戚棄手中戒尺,完全就是一柄死物。
她可以使用《地藏十輪經》中的導地術。導地術的原理是將承受的力經由身體引入地下,卸力於無形。她一直不喜歡這套功法,因為只適用於被動挨打,沒有一點攻擊力。
那怎麼行。
她要嘗試將承受的神魂傷害通過導地術轉入劍中,統統還回去!
說幹就幹,簡小樓執劍飛身而起,冷眼橫掃,以蘊含了威壓的聲音喝道:「斬龍第二式!陰極陽生,陽極陰生,匯陽合陰,虛守實發!」
隨她劍勢一開,戒尺攻來的恐怖巨力在她體內打了個旋,再被她一劍斬出!
「砰!」
手中青鋒承受不住,碎裂成三段。
簡小樓立馬又從儲物戒中召了一柄出來,第五清寒儲物戒內除卻髮簪就屬劍多。
周遭那些匪徒修為不足十四階,被她激盪出來的戒尺力量震懾的七竅流血,一個個倒在地上渾身抽搐,左手六右手七,集體發了羊癲瘋。
戚棄同樣遭受反噬,血色抽空身體驚顫不已。
嗡嗡嗡。
飛舟防護罩自行崩碎。
斗篷男一看這陣勢哪裡還敢再待,轉身化為靈光遁走。
簡小樓怎會讓他離開,此人修為僅有十一階,即使她已臨近脫力邊緣,抓他仍舊易如反掌。
豈料才剛追出去,身後靈氣湧動,一道劍氣妄圖刺入她的後心窩,是那陶君意。
陶君意不敢逃也不能逃,第五清寒倘若活著離開,等待他的就是身敗名裂。
「鏘!」
簡小樓轉身接住。
速戰速決,十招內斬他於劍下!
其實本沒打算殺他,陶君意畢竟是第五清寒的師兄,殺不殺該由第五清寒本人決定。可他瞧上去是打算放手一搏了,十三階劍修的力量不容小覷,而她遍體鱗傷不宜進行持久戰。
殺都已經殺了,索性再奪了他的儲物戒,取出那道紫光劍胎佔為己有。
她胸腔內那顆不屬於自己的心臟,受情緒影響正在劇烈跳動。第一次殺這麼多人,第一次奪人寶物,得需要一個平復的時間。
總之,她問心無愧。
簡小樓回到飛舟甲板上去,戚棄尚未清醒過來。她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神魂鎖,強行抽他一縷神魂,爾後震醒了他。
「啊!」戚棄一個猛子清醒過來,驚的將手中戒尺法寶都給扔了。
見他準備拔腿開溜,簡小樓揚了揚手中神魂鎖:「你敢跑,信不信我馬上滅殺你的神魂?」
戚棄慘白著臉道:「你敢殺我?我乃飛星門少門主!」
「我不殺你。」簡小樓確實不敢殺他,不然第五清寒往後沒有好日子過,「但你必須告訴我,剛才那個僱主是誰,你們對我的女人做了什麼?」
「你的女人被我手下關押在城主府,沒有我的命令,她很安全。至於僱主的身份我也不知。」
簡小樓低垂眉眼摩挲神魂鎖。
戚棄吞口唾沫:「我隱約知道是個女人,即使她偽裝的很好。」
女人?
簡小樓頗感意外,看來「綠帽子聯盟」的揣測是錯誤的。
那女修士有意誤導她。
不對,既存心殺人再誤導不是多此一舉麼?
她應是想要誤導戚棄,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。
此女必定有權有勢,有頭有臉。
範圍仍是太大,第五清寒的情人中這一型別應有很多。
「透露僱主資訊乃是大忌,我已經違背道義全說了,神魂鎖還我,我給你一個玉簡,你去找我手下將你的女人領回去。今日技不如人我認輸,從此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「戚少門主還得幫我做件事,我再還你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暫時還不清楚,戚少門主最好再召集些人馬,厲害點的,等我需要之時會以神魂鎖通知你。最近你得委屈一下,莫要離開混元星島太遠,感應不到你,我怕我會一個不小心捏爆神魂鎖哦。」
戚棄負手立在一堆屍體之中,鐵青著臉,有種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感覺。
「只一件事?」
「是。」
「成交。」
顧不得休息,簡小樓馬不停蹄趕回混元星島。
她落在城主府東面,以劍氣在罩子上割破一道口子飛了進去。
根據戚棄為她指明的路線,一路順暢行至後山,從一個坑口入內,深處有一排類似地下艙般的密室,看來從前是座牢獄,漸漸遭了廢棄。
正準備放出神識窺探一下哪個密室存有人氣,第五清寒先一步感應到她,推門出來,大抵從未見過「自己」狼狽不堪到這種地步,瞳孔緊緊一縮。
滿身血汙,靈氣散亂,從痕跡他就能想象出簡小樓經歷了什麼。
幾度掀了掀唇,最終垂首:「對不起。」
簡小樓並不怪他,畢竟換魂只是意外,而且她在這一場血戰中又解鎖了新技能,也算一場歷練。說來也奇怪,種馬渣男什麼的她一貫噁心,可她對第五清寒就是討厭不起來。
興許真畫素和說的那樣,偷學了他的問情劍,心中生了幾分愧疚。
她在第五清寒的殼子裡學會了太多本領。
比她師父教授的還要多。
簡小樓直直向他走了過去,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柄劍,手臂一抬,寶劍劃出一道拋物線:「前輩,您師兄的死因現在清楚了,他是被我殺死的……」
第五清寒接過陶君意的佩劍:「真想不到。」
簡小樓又從識海內抽出一抹紫光劍胎:「他是為了此寶。」
神識一探,閱劍無數的第五清寒微微驚訝:「此劍胎至少成型三十萬年以上,怪不得陶師兄心動。」
「讓我撿了個便宜,我正好缺一柄屬於自己的劍。」
「你莫要開心的太早,越是罕有劍胎,越是不易鑄造。」
「哦?」
「劍胎好比元神,劍身等同肉身,元神過強,肉身倘若無法與之相配將會崩潰。」
簡小樓將劍胎收回識海:「慢慢來吧,先養著。」
第五清寒點頭:「往後我幫你留意一下。」
「素和呢?」
她走進密室先看到兩具殘缺屍體,心裡已有準備並不意外,素和坐在地上背靠牆壁發呆,就顯得奇怪了,「素和,你身體可還好?」
一連喊了兩聲素和才反應過來:「什麼?」
乍見簡小樓吃了一驚,「怎麼搞成這幅鬼樣子,有沒有受傷?」
「都是一些皮外傷。」簡小樓若說自己沒有受傷也未免太假,聽他說話中氣十足,寶寶應該沒有事情,也就放心了。
累的快要癱倒,她正準備挑個沒有血汙的地方坐下來,神識陡然一動,慌忙起身,伸手過去,「這地方不能待了,方圓紛紛亂亂湧來許多人。」
素和就著她的手起來:「你進來時被發現了?」
簡小樓也不清楚,囑咐第五清寒:「我開路,前輩負責保護素和。」
等到從密室出去才知道,護衛不是衝著簡小樓來的,有兩名女妖闖入觸動了禁制。虞一狄正在閉關煉寶,易寶大會當日才會出關,如今整個城主府聽命於他二弟子邱恆。
數千名護衛得了他的令,正在府內大肆搜捕。
封城大陣啟動,一時間想出去不容易。
殺出去更不現實,簡小樓三人躲在一座宮殿腳下正發愁時,遠遠聽見一聲厲喝:「是誰躲躲躲藏藏?!」
脊背一僵,簡小樓攥住劍柄的手開始有所動作。
卻有個女子聲音從殿宇牆內透了出來,冷硬威嚴:「沒你們的事,滾一邊去!」
「是,夫人!」那一隊巡視的護衛慌忙離開了。
夫人,是哪個夫人,城主夫人?簡小樓正緊張,他們靠背的那面牆突然有水紋波動了下,詭異的開出一扇門:「還不快進來?」
語氣放的很軟,一副老熟人的模樣,「清寒,是你吧?」
我勒個擦!
簡小樓駭然瞪著第五清寒:有老情人在你早說啊!
素和也怒瞪過去:不是說不認識城主夫人嗎!
第五清寒滿臉詫異:真不認識啊。
簡小樓最終還是決定進去,穿牆而過,只見一位端莊秀雅的美人月下獨酌。
美人十二階修為,睇她一眼:「還真是你。」
簡小樓面癱著臉閉口不語,傳音:「前輩,說話啊。」
半響第五清寒脫口道:「原來是你!」
美人轉眸睇他一眼,目露狐疑之色:「公子認識我?」
第五清寒怔怔看著她,簡小樓差點踹他一腳:「前輩?!」
「我認識她,從前在外界域認識的姑娘,我記得是個丹藥門派的弟子,名叫……尹霏霏?」第五清寒看一眼簡小樓頭上的小辮子,「許久之前的事兒了,那時我未滿百歲,剛剛七階,已經有些記不太清楚了。」
時間很久遠?正好不怕露陷,簡小樓淡定自若的拱了拱手:「尹姑娘,多謝出手相救。」
尹霏霏似乎很意外,打趣道:「你竟還記得我姓什麼?」
簡小樓尷尬不已。
尹霏霏頗為灑脫的輕輕一笑:「你我相遇於微時,往昔皆以成往事,我覺得你還是叫我邱夫人比較好。」
原來是邱恆的夫人,簡小樓心中了悟。
虞一狄是個煉寶狂人,大部分時間都在閉關,混元星島的實際管理者正是他二弟子邱恆。
尹霏霏翹起腳,摸著耳垂道:「清寒,你是為了那頭花斑驢子來的吧?或者說,是為了驢屁股上……你的問情劍?」
簡小樓張了張嘴:「邱夫人知道?」
「劍柄已經磨損的不像樣子,不過還是可以分辨出是你的問情劍。」尹霏霏掩口笑道,「我心中好奇,你的劍怎麼會插進驢屁股裡去了?」
劍根本不是重點,重點是驢子,簡小樓忙問:「驢子還好?」
尹霏霏以腳尖在地面點了點:「喏、就在下面,我夫君獸牢裡關著呢。」
簡小樓與第五清寒對視一眼,他們這算是誤打誤撞麼?
尹霏霏睨著她:「你想我帶你去看看?」
「可以麼?」
「可以是可以,但我不敢讓你拔劍。那頭驢子怪得很,無法收入靈獸袋,任何法術都控不住它。許是屁股疼,一天到晚哼哼唧唧,你若是拔劍,它的慘叫聲整個城主府都聽得見。」
「易寶大會召開在即,我此時不拔劍,只看看我的問情怎樣了。」
簡小樓想同那頭賤驢子聊一聊,她相信它聽得懂人話,並且具有一定的智商。
否則不會聽她胡扯一通後,當真換了他們三人的魂魄。
表達它無辜被插一劍的憤怒。
尹霏霏低頭沉吟:「好吧,趁我夫君正在外抓那兩個女妖,我帶你們下去看看。」
她起了身,「隨我進來。」
簡小樓遲疑:「第五前輩,你如何看待尹霏霏?」
第五清寒跟上去,經過陶君意之事,他不敢再妄下結論:「在我印象中,她是個單純良善的姑娘,然而人心易變,如今並不瞭解。」
簡小樓嘖嘖嘴,第五清寒都快忘記她叫什麼了,她還能一眼認出驢屁股上那柄劍是問情劍。
尹霏霏的內心世界,斷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雲淡風輕。
素和在後面推了她一把,不耐煩道:「咱們為那賤驢而來,有什麼資格瞻前顧後?」
說的對,簡小樓一面走,一面從儲物戒中摸出兩枚星晶,握在拳頭裡吸收力量,充盈她已漸乾涸的丹田。
第五清寒走在最前,素和中間,她斷後。
目望素和的背影,簡小樓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兒,小心翼翼傳音給他:「你一路怎麼都不怎麼說話?」
素和無精打采:「我在穩固火種,嘗試凝鍊意識假內丹。」
簡小樓聽不懂:「呀,我肉身恢復法力啦?」
「恢復個屁,我使用的是我自己的意識能力。」素和懶得解釋太多,解釋了她也聽不懂,「總之,等老子稍稍凝練一些出來,足夠釋放真元火焰刀,就不會像現在一樣任人宰割了。」
「那你努力。」簡小樓不再打擾他。
素和繼續凝練。
意識海內那顆小火種越燒越烈,逐漸變為大火種,與他的神魂無縫融合。他已經可以確定,簡小樓神魂內那盞十八瓣蓮燈佛寶,正是以他的內丹煉製而成。
與渣龍戰死在赤霄的十九階大鳳凰,並非金羽,而是他素和。
尋了一千種理由說服自己,始終難以接受這個事實。
素和心下慼慼然,忍不住喊了一聲:「小樓……」
簡小樓應道:「怎麼了?」
歷經幾番欲言又止,素和微微轉過頭,沉沉盯住她:「若是有朝一日,我與渣龍因為某些緣故反目成仇,你是不是天天都得盼著我早點死?」
簡小樓止頓住腳步,渾身肌肉繃成石頭,他知道了?
問這個問題簡直是自取其辱。
素和想起那日在海牙子宮中,簡小樓從二葫肚子裡爬出來後,一連幾日看他的目光都伴有殺氣。
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,此刻回想起來,心頭真是寒的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