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小樓緊隨其後跟了出去。
心知素和得知會激動,此事也必須告知他,由他親自處理比較好。
甲板上,第五清寒隔著兩道船舷同青苒聊天,早卸去一身靈氣,也不防備素和,突就一桶熱浪滾滾的洗澡水朝他潑了過來。
第五清寒躲開容易,可他斜對面站著青苒,他是不能躲的。
倘若撐起護體罩,瞬間爆發力過強,又會傷到素和……肚子裡的寶寶。
於是第五清寒直挺挺而立,任由滾水斜著臉潑過去。
素和本體為火鳳,滾水這點兒熱度損傷不了他的肉身,第五清寒感知不到燙,只是丰神俊朗的模樣被毀壞殆盡,長髮溼噠噠的狼狽不堪。
「你幹什麼?!」第五清寒說話間吐出一口水,瞪他一眼。
「光天化日,朗朗乾坤,你又在幹什麼?!」素和回瞪過去,平舉手臂指向他未來大嫂。
「我同青苒姑娘隨意聊兩句,礙著你什麼了?」
還有臉問礙著他什麼?
氣急了的素和掄圓胳膊,一巴掌從他後腦勺呼過去:「好啊,你這沒良心的渣男!搞大老孃的肚子,寶寶尚未出世你就開始拈花惹草,你還有理了你!」
第五清寒怕傷著寶寶,始終不以靈氣抵抗,被他打的一個趔趄。
真想扁他一頓,最終只是鐵青著臉。
自狀況發生,青苒目光充滿詫異,直到這會方才如夢初醒,連忙解釋:「夫人切莫誤會,我們只是……」
「你給我閉嘴!」素和指著她喝道,「勾引有婦之夫,你還要不要臉!」
素和罵她當然不是出於真心,將話說重一些好絕了她的念頭。
青苒神色尷尬,方圓至少停泊了幾十艘飛舟,不少神識向他們窺探來。她個性靦腆麵皮兒薄,羞臊的雙頰酡紅一片,瞧上去真像被人抓姦一樣。
素和一瞧心裡涼了半截,捅死第五清寒的心都有了。
「跟我回去!」
再鬧下去於她名聲有損,磨著後牙槽,素和拽住他溼漉漉的長髮,拖死狗一樣就往艙裡拖。
簡直不把他當人看!忍無可忍的第五清寒欲要反抗,簡小樓傳音勸他:「唉,前輩,青苒姑娘是素和未來大嫂,您還是老實點吧!」
怔了怔,他不再反抗。
艙門「嘭」一聲被踹闔上,震的青苒心尖微顫。
青苒十四階修為,妖身為鸞鳥,在羽族血統不弱,自然可以感覺素和腹中骨肉並無羽族氣息,而與她聊天的紅衣男子雖不肯透露姓名來歷,卻是出自火鳳一族無疑。
斷不是他的孩子,他卻打不還手。
真是個妙人呢。
為了躲避素因無休止的糾纏,青苒才跑來混元星島,原本心情頗為鬱結,與他聊了半日已是消減大半,又經這一通鬧,煩心事徹底拋去九霄雲外,悉數被「好奇」取而代之。
仍有幾道看熱鬧的神識凝在她身上,青苒微垂著頭,輕笑一聲返回艙中去了。
……
「我向你保證,我絕無染指你大嫂的意思……」
前前後後,第五清寒解釋了不下十遍,「青苒姑娘是位妖修,我通常只對人族姑娘動情,你儘可放心。」
如上緊的發條,一張臉崩的快要炸裂開,素和雙手環胸坐在欄杆上沉默不語。
空氣冷凝的似冰凍過,簡小樓不知該說什麼,安安靜靜站在一邊。
第五清寒接續解釋:「何況她冷感青澀,並非我會動心的型別。」
簡小樓忙不迭道:「這一點兒我可以證明,第五前輩是個熟女控。」
素和質問:「那你好端端的同她搭什麼訕?」
「我外出回來,瞧見她憑欄遠眺滿面愁緒,心有不忍,稍稍開解幾句。」
「你認識她嗎?她滿面愁緒還是喜笑顏開關你屁事,輪得到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!」
不說還好,素和從欄杆跳下,仰起臉怒視他,「世上不幸之人不知凡幾,你有多少精力一一開解?」
第五清寒微微斂目:「但凡遇到,我總忍不住要管一管。世情對女子多有不公,有些男子不配為人丈夫……」
素和真被他給氣笑了:「我愈發懷疑,你的問情劍修到足以在兩界封神,而你究竟懂不懂情為何物?
「自有我的心得。」
「你的心得就是害人不淺!」
素和驀然向前幾步,深邃的目光逼近他眼底去,「你憑什麼指責旁人不配為人丈夫?即使凡人夫妻相處二十幾載,亦是磕磕絆絆矛盾不斷,更何況我們這些擁有漫長生命、終日在刀刃上求突破的修者?第五清寒,天下間沒有哪個男人十全十美,可以照顧到女人方方面面,你做不到,我做不到,誰都做不到!」
簡小樓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。
第五清寒動了動唇。
素和不給他說話的機會:「顧此失彼常有,鬧些情緒也屬正常,多數總會雨過天晴。但就因你多管閒事,將原本正常的磨合硬生生轉變了性質!你以為你在救人於水火嗎,你只是卑鄙無恥的趁虛而入!」
「我……」
「問情問情,你問的什麼情?你可曾從心底動過情?你若動過真情,便會懂得何為‘剋制’,而不是由著性子為所欲為!」
素和原本憋了一肚子怒火,說著說著,卻又意興闌珊懶得與他爭了。
徑直回去自己房間,只留下幾句嘲諷,「你的劍道看似有情,卻真是絕情的很……世人道一將功成萬骨枯,而你的問情劍,又是斬了多少薄命紅顏,才令你達到這般登峰造極的成就?」
溼發仍在滴滴答答朝地板落著水,第五清寒面露迷茫:「我絕情?還真是頭一次聽說。我傾我所能給了她們想要的快樂,哪裡是害她們?」
簡小樓幾次張口,說不出話。
素和之言每一字她都贊成,但她也很理解第五清寒,畢竟她對「問情劍」瞭解甚深,知道「問情劍」的副作用所產生的影響有多恐怖。
第五清寒從前一定知道,也一定鬥爭過,毫無疑問,他輸得一敗塗地。
如此精妙的問情劍法,即使有毒也難以抗拒。
經年累月,他早已毒入膏肓。
三觀都被潛移默化了。
可讓他清醒過來又能怎麼樣呢?
他於問情劍道走的太遠,即使教他禪意劍也為時已晚。
除卻重修,沒有第二條路走。
已入天人大境界,日後前途無量,不是誰都像落拓和尚一樣敢去重修。
是以簡小樓並不多言,繞過他前往素和的船艙裡。
弓腰塌背坐在床邊發呆的素和,聽見動靜站直身子,微微將雙臂輕抬,頤指氣使地道:「磨磨蹭蹭的在外面做什麼,趕緊吧,水都涼了。」
簡小樓重新將他的眼睛蒙上,除去一水綠衫,長髮鬆鬆綰在頭頂,再打橫抱起放進浴桶裡去。
素和緊挨一側桶壁坐著,雙手搭在浴桶邊沿上:「醫仙給的藥滴了沒?」
「滴了。」
「真捨得呀,居然是水魂凝晶。」
簡小樓不知水魂凝晶是個什麼東西,心思也有一些跑偏,忍不住道:「素和,咱們不要將第五前輩給妖魔化了,他不過是和你大嫂閒話家常罷了。」
素和本不想再提,故意錯開話題去,聽她一說又惱了:「怎麼,學了他的劍法拿他當師父所以護著他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不是最好!」
素和連連冷笑,「我幾乎可以肯定,他與我大嫂之間絕對不簡單,我也總算想明白了一些事情,想的我一身都是冷汗!」
究竟想通了什麼,他沒有解釋。
簡小樓蹲在浴桶邊,雙手托腮看向他,雙眼被矇住,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緒。
沉默良久,也不知他在回憶些什麼,最終聽見他道:「我母親與我大嫂,是自小待我最親的兩個人。母親照顧著我的飲食起居,也應是愛惜我的,但我於她而言,更多是個謀求利益的工具。」
難得從他語氣中聽出沮喪,簡小樓集中精神:「為何這麼說?」
「我母親是隻雲雀,父親外出時與她一夕歡好生下了我。我們羽族與別不同,子嗣血統一般是隨高等一方。以我母親的血統來說,孕育鳳子是有生命危險的,她以命賭了一把,賭贏了。此時,她正陪伴幼年的我住在千葉山,再過十幾年,直到確定我是隻純血火鳳,才帶我前往蒼嶺認祖歸宗。」
素和仰著頭,輕輕嘆了口氣,「自我記事以來,她耳提面命要我在兄長跟前伏低做小,要我學會討父親歡心,她、以及我外公整個一族的修煉資源,可全指望著我……」
從不理會他心裡的想法,只教他該怎麼做,只問他做不做得到。
印象最深刻的,還是他去爭界主位置那次,渾身是傷、滿臉是血的跑回來,生平第一次委屈的想要向他母親訴訴苦,她迎上前來第一句話卻是——你贏了沒有?
而他母氏一族,從上至下看他的眼神都像再看一棵長了腿的搖錢樹。
「長嫂如母,有時我會覺著大嫂相比我母親,待我更真一些……」
卻原來,世上從沒無緣無故的疼愛。
他自嘲的笑起來,「不是我犯賤喜歡同渣龍待在一起,他雖時常欺負我,差遣我,事事強壓我一頭。可我心裡明白,渣龍拿我當兄弟,肯為我拼命,大抵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含任何企圖,只盼著我好的人了。」
簡小樓想說她也肯為他拼命,不含什麼企圖。
不過她指的是小黑,而非素和。
直到現在她還是無法將小黑同素和聯絡成同一個人。
「嘔……」
藥水一泡氣血執行過快,反應又來了,素和抖個激靈,捂住胸口趴在木桶邊嘔吐起來。從城中回來時,他有吃過早餐,如今吐的滿嘴都是穢物。
黏膩在嗓子裡,還有一些灌入鼻腔,險些給他燻暈過去。
孕育一個小生命當真不是一樁易事,素和從來都知道。所以無論他母親懷著怎樣的心思,素和始終感恩。對於母族,但凡力所能及,從來不會吝嗇。
簡小樓趕緊起身給他順背。
「我擦,什麼怪味道?」他愈發噁心起來,「這玩意真是我吃下去的嗎?!」
「簌簌口。」簡小樓取山泉水給他。
待素和吐乾淨之後,仍趴在木桶邊沿一動不動。
簡小樓揪起眉: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沒事。」
「你臉都紅成大閘蟹了,還沒事?」
簡小樓去探他的額頭,被他制止。
「小樓啊,我同你說件事情,你千萬要保持冷靜,來跟我念,衝動是魔鬼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先答應我不生氣。」
「好。」
「真不生氣?」
「不生氣。」
素和鬆口氣:「我剛才好像一不小心摸著了你的胸。」
簡小樓的臉漸漸黑了。
「哎呀,雖是海牙子造出來的珊瑚假肉身,還挺……咕嚕嚕……」
簡小樓抓著他的髮髻摁進水裡。
提起來,再摁下去。
「咕嚕嚕……你他媽答應了不生氣……咕嚕嚕……大騙子……」
事情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。
依照簡小樓的意思,不如將飛舟挪個地方。
素和卻不同意,一是挨著半面醫仙比較方便,二是飛遠了也擋不住人家有緣千里來相會。
於是接下來一連十幾日,素和幾乎將第五清寒給拴在了褲腰帶上,吃飯上茅廁都得帶著,逼迫他遮頭遮臉,全程監視他一舉一動。
第五清寒起初極為排斥,連打帶踹的後來他也習慣了。
在茶樓吃晚飯時,喧鬧聲不斷湧入耳朵,素和忍不住煩躁:「易寶大會具體哪一天召開?」
只他一人需要進食,簡小樓和第五清寒分坐兩邊看著他吃:「還有七日。」
易寶大會那日,混元島主才會將時光獸亮出來。
素和攥住筷子戳米飯:「真是無聊透了。」
簡小樓同樣心急,她還等著前往藍星海吸取海心能量回去救夜遊,結果莫名其妙被時光獸踢回四千年前。
咦,如今藍星海的海心能量有用不?
應該不行,必須得是沾染夜遊靈氣的海心才可以。
簡小樓突然疑惑起一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