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箬公主半響才道:「是他的族人?」
黎昀搖頭:「這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黎箬公主沉吟:「他被海心孵化七百餘年,始終沒有完成融合?」
黎昀道:「書靈查探過了,藍星海的海心損傷程度比較輕微,遠沒有到必須複製的程度。而夜遊的三魂極其強悍,只是失去大量精氣,是以他在龍子潭用了整整十年才破殼而出。之後因為精氣缺失的緣故,渾渾噩噩,倦怠度日。如今瞧著,倒是已無大礙。」
稍稍一頓,他續道,「不過也虧得及時偷出來了,如若一直被海心孵化,夜遊的狀況不會比我好去哪裡。」
陷入片刻沉思,黎箬公主沉沉道:「那麼現在,是不是得讓夜遊知悉此事,迫使他去將藍星海心內屬於他的力量取回來?不行,他還太過弱小,鬥不過藍星海那些惡龍,被重新抓回去抽乾精氣的可能性更大。」
該怎麼辦?
阿昀僅存的一條生路就此斷絕了麼?!
瞧見黎箬滿面愁容,黎昀嚅動唇瓣,低低傳音:「姐姐,咱們不要再打夜遊的主意了好不好?他也是個可憐人呀,同是可憐人,又何苦再相互為難?為煙波海付出,阿昀無怨無悔,阿昀有姐姐愛我,真的足夠了。」
黎箬何嘗是個嗜殺性子?
她咬咬牙,冷酷道:「我黎箬這一世別無所求,唯願你安穩活著!」
黎昀止不住搖頭,藉著簡小樓的肉身,他張開雙臂抱住黎箬,感受著與他血脈相連的溫暖:「姐,你說你活的不快活,因為你所擁有的一切,是建立在阿昀的犧牲上。你想一想,若是阿昀的一切,建立在夜遊的犧牲上,阿昀又豈會活的自在?」
黎箬心中悽苦,默不作聲。
「姐,我們放過他吧,阿昀不想做惡人。」
「姐,算我求你了。」
「姐……」
「你為何永遠都是如此,總去可憐別人,替別人著想,你為煙波海付出了所有,有幾人知道?又有幾人記得?」
「你知道,你記得呀。」
「你……!」
黎箬驀地拔高聲音,眼圈酸澀發脹,緊緊抱著黎昀,哽咽道,「傻弟弟,你讓我拿你怎麼辦才好?你沒多久的命了你知道嗎,早晚有一日,你會被海心蠶食乾淨,你清楚嗎?」
姐弟兩個抱著直流淚,因是傳音,外界靜悄悄的。
夜遊從意識海內抽魂而出,甫一睜開眼睛,瞧見黎箬深情擁抱著「簡小樓」,兩個美麗的姑娘哭的花容失色,這畫面太美他有點兒不敢看。
是以他又將眼睛闔上。
稍過一會,待她們情緒回穩,才重新睜開:「看來你出自煙波海。」
姐弟倆太過專注,完全沒有注意到夜遊已經清醒,他冷不丁一齣聲,兩人嚇了個激靈。
黎箬公主趕緊鬆開黎昀,背過臉去。
堂堂西宿海族第一女戰將,素來只流血不流淚。
再轉過頭時,容顏早已恢復傲氣冷峻:「夜遊,一個人在此地做什麼?」
夜遊沒有理會她,他看著黎昀。
黎昀倒是毫無顧忌,仍是一副悽悽苦苦的模樣,淚珠打溼睫毛,掛了滿腮,這樣柔弱無助的「簡小樓」,夜遊從不曾見過。
他想著若真有一日見到,自己大抵是會心疼死的吧。
夜遊斂下思緒,撩開法衣袍角從地上起身:「你出現的正好,請將肉身換回來,小樓快要撐不住了。」
黎昀仍然沒有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來,雙眼無神,恍惚著道:「嗯,她出了何事?」
「他無意中窺見了第五清寒的劍境,中了毒。」
「中毒?」
黎昀的頭腦逐漸清醒過來,頗不解,「窺得劍境是樁好事,為何還會中毒?」
黎箬公主後知後覺,聽他們說著話才漸漸有所反應,一直以來,第五清寒竟只是個冒牌貨?她有些難以置信,那小姑娘區區金丹,竟將一位頂尖劍修扮演的如此惟妙惟肖?
無論劍勢亦或氣勢,儼然一派大家風範。
夜遊不知該怎樣解釋,簡小樓口中的「多巴胺」與「腎上腺素」,他在《小星域全書》裡查了許久,連一個釋義都查不出來。
理解不了,只能認為簡小樓中了毒。
正想和黎昀細說一下,腳底一陣地震般的搖晃。
三人心知外面一定是出事了。
當初在修羅天獄,一眾修士也是如此火拼。
但他們只是築基、金丹境界的修士,摺合成星域演算法不過六、七階。如今這些修士,各個都是步入天人大境界的十四階精英。
於是他們將地心給打崩了。
崩了是什麼概念,眾人腳下的地面,是由一層層岩漿凝固而成的岩漿石,崩碎之後,岩漿石逐漸化為液體,沒有下腳之地了。
就好似萬里冰封的湖面,從出現裂紋到咔咔崩碎。
劍胎劍冢首當其衝,周遭岩漿石融化的最快,沉船般陷了下去。
有幾個修士心急火燎的跳去抓,「茲茲」冒出一團白煙後,再也沒有上來過。眼見地心岩漿足以溶解他們的防護罩,眾人再扼腕也沒轍,修到他們這個境界誰也不容易,保命才是第一位的。
重力影響下,竭盡全力飛上去,從簡小樓先前開啟的缺口離開。
「趕緊走了!」落拓和尚一直攔著傲視,攔的精疲力竭,「再不走,你想死在此地不成!」
「死我也得殺了這個賤男!」
傲視飛身還要去砸簡小樓,絲毫不顧腳下即將融化的岩漿石。
落拓和尚連忙道:「你那不共戴天的仇人,你已經殺啦?」
腳步一滯,傲視失去的理智漸漸回到腦子裡來,對,第五清寒誠然可恨,但同那個人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?
傲視心思定穩之後,橫棍遙遙指向簡小樓,神色肅殺:「出去我再收拾你!」
足下一點掠空而去。
「可給我累死了!」落拓和尚撫著胸口長喘一口氣,「大侄子,你那小情人去哪裡了,你修為高顧著些他,我先上去將傲視騙遠點兒,你稍等一會再上去啊!」
說完也走了。
簡小樓累的狗一樣,真想扔了劍躺地上。然而地面足有數千度,躺下還不成了鐵板燒。她扯下身上一縷破布條,抹一把臉上的汗。
現在的「第五清寒」狼狽不堪,莫說仙人之姿,簡直就是地上一灘爛泥巴。
她稍作休息,立刻向熔漿瀑布的地方飛去。
洞天隔音極好,夜遊估計還不知外面的情況。
尚未飛到地方,空間內整個一陣搖晃。只見地面以棋盤的格局,裂出無數條大口子,無論是業已融化的岩漿,還是尚未融化的石頭,都被完美切割開來。
簡小樓下方恰有一道地溝裂縫,她原本在距離地面半丈高的位置飛行,竟被一股吸力向下拉扯,幸好她反應神速一個空中轉體躲了過去。
「師弟!」
不遠處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,是離火宮雲竹子。
簡小樓放出神識一探,原來是雲英子掉下了地溝。依照她對雲竹子此人的瞭解,只能用三個詞來概括,裝逼、虛偽、心機深。
生死存亡,肯定不會管雲英子的生死。
不然也不會和葉溪一行人組隊,丟下雲英子了。
世事總是出乎預料,雲竹子竟想都沒想直接跳下地溝,抓住雲英子的肩將他扔了上來:「你先出去!」
雲英子驚魂未定:「師兄!」
雲竹子喝道:「我原本就受了傷,莫讓我分神,先出去!」
雲英子牙一咬:「是,師兄!」
雲英子真走了。
傷病號雲竹子攀在地溝壁上一直上不來。
簡小樓繼續艱難的向夜遊的方向飛,心口揣了兔子似得「砰砰」直跳,沒想到雲竹子也有這樣的一面,方才那縱身一躍,真是英俊帥氣……
完了完了,又毒發了。
一毒發,這雙眼睛就自帶美顏功能啊。
簡小樓趕緊停下來,抽簪子插大腿,插插插。
稍稍平復悸動的心情,繼續飛。
嘖,其實雲竹子確實俊美無濤。
道號取的也妙,虛懷若谷,彎而不折,美人如蝶逐光影,美男如花隔雲端……
臥槽,簡小樓,你快清醒清醒,你在自言自語些什麼鬼?
插插插,插插插,插插插……
最後還是敗給了潛意識,持劍飛身而下!
雲竹子此時手持一支竹笛,一端插在石頭裡,整個人掛在巖壁上。下方不到十丈的位置,滾滾流淌的岩漿猩紅恐怖。
他發愁該怎麼上去。
雲竹子救人並不是昏了頭,建立最強配置抵抗十方、捨棄師弟是一碼事,師弟在面前遇險,他身為師兄責無旁貸,是另外一碼事。
即使因此喪命也不會後悔。
說白了,雲竹子同葉溪一樣,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。
凡事以宗門利益為先,牢記身份,恪守本分。
正憂愁時,上空滌盪起一道劍氣。
雲竹子心頭一驚,是第五清寒,來殺他的麼,也未免太拼了吧?
劍尖插進岩石內,擦出火星亂濺,簡小樓緩緩滑落至雲竹子身邊,一手緊攥問情劍柄,一手攬住他的腰:「我帶你上去。」
雲竹子腦子裡「嗡」一聲,腰,腰,腰……
他怒紅臉:「第五兄,你莫要太過分,我不需你救!」
言罷竟一掌打向簡小樓的左肩,這一使力,他手中笛子不穩,又向下掉落一丈。
誰要救你啊你趕緊去死吧!
簡小樓心裡的小人憤怒咆哮,偏偏管不住身體,從石壁上抽出劍跟著下墜,再次攬住他的腰。「咔」,問情重新插回石壁內,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「莫要鬧了小竹子,快攬住我,我帶你上去。」
「噁心!不要臉!」
再好的涵養也給氣的想爆粗口,雲竹子又是一掌打過去,繼續向下掉落。
如此一來一回,最後距離岩漿僅僅剩下兩丈。
簡小樓快瘋了,她到底為何非得救他啊!
明明意識逐漸清醒,可就是見不得他往下掉啊!
眼瞅著雲竹子又要打她,她直接以女人的聲音吼了出來:「不要鬧了!」
雲竹子那一掌頓在半空,驚愕的睜大雙眼。
「你、你……」
「我只想救你上去,並非輕薄,你別鬧了!」
簡小樓也是一時被逼急了,再搞下去,她得陪著雲竹子變成化石了。
於是趁他反應不過來,她掌心蓄力,豁然拔出問情劍!
借劍勢彈到對面的石壁,腳尖一蹬,又回來。
不斷借力使力,劃出十數個「z」字,最終帶著雲竹子回到地面。
簡小樓鬆開他,提劍背過身,瞧著孤高冷絕,寬大袖袍下,另一隻手攥著簪子不斷插大腿。
「你快走吧。」
「你、你原來是個女人?」
雲竹子震驚極了,他見過女扮男裝的修士不少,但兩界第一劍修、第一大風流色胚居然是個女人?
神識窺探不透,估計是攜帶了什麼異寶,竟然騙了天下人。
他和落拓和尚一樣,都不會懷疑第五清寒被人奪了舍。
裝逼裝到底,簡小樓冷厲道:「念在我今日救你一命的份上,還請為我保密。」
雲竹子微微沉吟,他想問第五清寒為何要捨命救他,最後只是點頭:「可以。」
「君子一諾千金。」
「生死必守之。」
雲竹子傷勢不輕,已是難以抵禦熱毒,朝著她的背影拱了拱手,「第五……姑娘,在下先走一步。」
等到他離開,簡小樓一個趔趄半跪在地。
腿疼疼疼疼……
「小樓?」
夜遊又沙又輕的聲音落入識海里,她才將抬起頭,他的身影已經飄忽而至,將她從地上撈起來,「你怎麼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