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宿往事(十五)

她努力站直了:「還好。」

黎箬兩姐弟也先後落在面前,黎箬盯著她打量,黎昀則以神識檢視:「問題的確有些嚴重,葫蘆姑娘,我們得將肉身換回來了。」

簡小樓無力道:「快換回來吧,我真要崩潰了。」

黎昀二話不說展臂將她抱住,簡小樓下意識反抗,想起他是在施展換魂術。

一息功夫,她終於離開第五清寒的肉身,回到自己殼子裡。

卻是連站都站不穩了,如一團軟綿綿的棉花,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。

夜遊將她打橫抱起:「感覺如何?」

「她消耗過度,第五清寒肉身強悍,她的神魂一直處於極限,需要休養一段日子。」

黎昀解釋著,臉上也是青一道白一道。

大腿怎麼一回事,疼的剜心蝕骨。

簡小樓兩手環住夜遊的脖子,腦袋靠在他肩上,一隻眼睛看向黎昀:「前輩,你可有覺得哪裡不舒服?」

「腿疼,非常疼。」黎昀稍一檢視,驚呆,第五清寒兩條大腿上精瘦的肌肉,都快被插成餃子餡了,血液被術法凝結,愣是一滴也沒流出來。

「除了腿疼,還有沒有其他感覺?」

「該有什麼感覺?」

看來的確只是窺得問情劍境才會中「毒」,簡小樓提醒道:「你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,聽我的,千萬別碰第五清寒的問情劍,那劍有毒!」

黎昀哆嗦著:「放心,我沒有修劍的天賦。」

「該走了,再不走來不及。」黎箬公主負手環顧四周,口吻嚴厲,「阿昀,餘下的日子你跟著我,哪裡也不許去,咱們躲一躲。」

黎昀乖乖點了點頭,隨在他姐姐身後,一起向上行飛。

傳音給簡小樓:「葫蘆姑娘,此次真是非常抱歉,我黎昀欠你一個人情,他日你若有任何需要,可以來我煙波海……」

簡小樓截斷他的話:「我不會有需要的。」

黎昀卻又說:「或許夜遊會有需要,你也可以來找我。」

簡小樓閤眼,實在沒氣力再同他傳音。

夜遊低頭看她:「咱們也走了?」

簡小樓昏沉沉的:「走吧,找個安全地方,我估計我得昏個一陣子。」

夜遊微微垂頭,在她眉心輕輕親了一下:「在我懷裡還不安全,你想去哪裡?」

「你少來撩我。」

簡小樓抽手捏住他的下巴,扭去一邊,「雖然換回了肉身,可餘毒還在。」

單論身體的感覺來說,她隱約覺著問情劍其實更適合女人修習。也或許是仙珊瑚肉身比較冷感,並沒有在第五清寒體內時,那股子快要炸掉的衝動。

地坑凹陷的範圍越來越大。

外圍還是有些修士徘徊,多數是些傷兵殘將,並不敢輕舉妄動。

夜遊抱著簡小樓出去後,神識在周遭窺探,重點提防著傲視,倒是讓他先找到了素和。思索很久,他們回去最初落下火球時的大雪山。

選擇那裡藏身的原因有兩個。

一是大雪山終年雪霧迷漫,可窺視的範圍極短,太過陰冷,人族修士需要御氣抵抗,不會多做逗留。

二是簡小樓的「毒」,陰冷之地不易發作。

兩面峽谷內,他們先前挖的洞還在。虛脫至極的簡小樓半睡半昏,早已意識不清。夜遊抱著她,剩下的苦力工作自然全是素和的。

使用法術炸開會引人前來,因此全靠素和純手工挖掘。

原本只夠他二人並排蹲著的小洞,逐漸開闊,夜遊站在洞口已經瞧不見他人了,唯有一連串的抱怨嗡嗡嗡飛出來。

待素和挖出個兩丈見方的洞穴,夜遊躬身進去,心念一動,一大蓬皮質物從儲物戒內飛了出來,挨著牆角堆的鼓鼓囊囊。

他彎腰,輕輕將簡小樓放了上去。

這是龍皮,當年佔他天海洞、險些虐殺阿猊的那條龍。

夜遊半蹲下身,將那堆龍皮略微調整,好使她睡的舒服一些。

溜著牆坐下,素和雙腿直直繃著,砸吧砸吧嘴:「渣龍,你瞧我爪子都磨禿了,還有龍皮嗎,給我也來一張。」

「龍皮只這一張,鳳凰翎毛到是積攢了不少,堆起來也夠給你築個巢,你要不要?」

「過分啊!」素和顫顫指著他,「老子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,認識你這麼個缺德玩意兒,老子要同你割袍斷義!」

諸如此類的威脅,夜遊早已聽的耳朵起了繭子。

他在簡小樓身邊就地坐下,盤膝打坐:「你將琴霧心藏起來了?」

「不算藏,指條路給她。」

夜遊從眉心抽出一塊青玉石碑,巴掌大小,剛好擱在手心把玩:「算上這次,你救她兩次了,看來你是真有些喜歡她。」

冰天雪地,素和挖洞挖的太熱,支起手扇風:「恩,有點吧,我覺著她不討厭。」

「不討厭和喜歡是一個概念?」

「不是嗎?」

「那你討厭小樓麼?」

夜遊不留意問了出來,問完有些後悔,心裡又想知道,於是目色沉靜的看向他。

素和抽抽嘴角:「你有意思沒,想聽我說她好,我可說不出來。」

「那你是討厭了?」

「我討厭她也是因為她討厭啊!」

聲音高出幾個分貝,素和覺著她的罪行簡直罄竹難書,憤憤然地道,「從我還沒見過她這個人,就整天隔著你的傳訊鈴教訓我,那時她多大,有二十嗎?築基了嗎?後來見著人,愈發對我頤指氣使,還不是因為我的神魂鎖在你手中,她就可勁兒狐假虎威,也不想想,我一根手指頭都能捅死她!」

「再說魔九子屠城那事兒,連你我都惹不起,她倒是衝了上去。哦,想表現善心麼,她在赤霄裝孫子裝的還少,跑來我們四宿逞什麼英雄?說白了,就是仗著你一定會出手救她。我和青原魔族結下天高水深的仇恨,歸根究底都是因為她沒事找事!」

「還有上次我們去赤霄,千山萬水,波折重重,隔著時間差見不著人,又不是我們願意的,你瞧瞧她那脾氣,張口訓閉口罵,我欠她的嗎?」

「她就是個偽善、自私、陰晴不定、恃寵生嬌、厚顏無恥、一無是處的女人,也就你這又渣又賤的個性才會天天去捧她的臭腳,還一副樂此不疲的樣子,老子瞧見就來氣!」

素和一口氣說完,發現自己單是罵她一頓都有一種渾身舒爽的感覺,挖洞造成的疲勞似乎都消除了。

痛快。

隨後開始頭皮發麻,生怕夜遊突然給他一掌。

夜遊卻難得笑彎了唇:「那我放心了。」

素和納悶:「你放心什麼?」

「沒什麼。」夜遊摩挲著手裡的東西,低低一笑,覺著有些赧然。

「咦,你拿的啥?」素和此時方注意到,夜遊手裡的青玉石上纂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字。

夜遊一揚手臂,將青玉石碑扔給他:「我在地坑裡找到的,耗費好一番功夫才收服,一共十二塊,這只是其中一塊。」

小石碑在空中劃了個弧,素和揚手接住。

舉著看了又看,紅瞳凝出亮光,他欣喜道:「渣龍,這是道基碑呀!」

夜遊撫了撫眉心:「這一套石碑,似乎是一套完整的功法。」

「你走的什麼狗屎運?」

素和撇撇嘴,將石碑扔了回去,羨慕歸羨慕,不過他有家傳功法,自小修煉的。夜遊沒有師父傳承,一直是東學一撇,西學一捺,如今得到一套完整可進階的功法,是件極好之事,自然為他開心,「慢慢參悟吧,希望是那位大能留下的功法。」

夜遊的確正缺一套功法:「等出去以後再參悟,還不知道適不適合我。」

素和提醒:「此事一定不能透露出去,只我們三人知曉即可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星域世界的武學等級最高為二十二階,但在四宿十方的歷史中,最強者不過二十一階。

二十二階,一直都是傳說中的修為,縱觀整個大星域界內,估計都不會超過十人。

若這十二塊石碑,真是那位二十二階大能留下的功法傳承。

那恐怕就是連四宿七聖、十方八尊都要覬覦的寶物了。

……

時光流逝,三百日火球之爭終於迎來最後一日。

簡小樓一直都沒有醒過來。

進入火球時需要各種核實身份,出去時並不需要,兩界高層合力在火罩子上開了一個洞,兩界修士只需飛上天,從那洞中出去即可。

因此夜遊將一條斂息紗覆在她臉上,準備光明正大的將她抱出去。

「我們再等等。」

駐足在雪山頂上,目望天際被撕裂開的、宛如巨龍般的裂口,夜遊燦金的眼瞳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,「根據規則,是離開火球之後再計算兩界修士存活人數的,也就是說,再沒有從那個洞裡出去之前,我們仍在規則之內。」

素和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有些謹慎過頭,外面現在聚集了各家道君老祖,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他們的人,雖說按照規則不能插手,轉個臉,那些個老不死的有一萬種方法搞廢你,沒誰會幹這種蠢事。」

夜遊搖了搖頭:「你我可沒有老祖罩著,再等等。」

等就等唄,素和直接蹲雪地裡,信手抓了把雪玩兒。

他只是言明利害,並沒有著急出去的意思。

他和夜遊這兩個亡命之徒怎麼樣都成,眼下帶著一個昏死過去的簡小樓,當然不能放肆,謹慎些是對的。

火球上空。

引魂燈架將戰況描述的一目瞭然。

截止到晌午,四方界滅了兩百二十三盞燈,十方界滅了兩百八十九盞燈。

這個結果其實令兩界高層十分意外,因為活下來的人數實在遠遠超出預期。從出來的弟子口中得知,原來是有人搗蛋,掀起了亂穿衣服、佩戴斂息紗的風潮。

兩界高層驚詫之後是震怒,震怒以後又覺得頗為慶幸。

畢竟自家子孫、門徒進去的不少,多一些活著,他們自然開心。

之前也沒定過關於法衣的規矩,也不好懲罰,只是口頭譴責一下這種有損風骨的齷齪行為,便就此揭過去了。

且說兩界精英們進入火球之後,看守火球的高階修士們沒事做,幾乎每日都要前往對方陣營內,去看看己方的引魂燈,瞧瞧自家子弟是否還活著。

唯獨第五淵一次也沒去過。

他對他兒子放心的很,除了在男女情事上看不開,他兒子優秀的青出於藍。

然而,當看到門下弟子將昏迷的第五清寒扛出來時,第五淵的淡定完全死去,一陣風似的襲了過去:「寒兒這是怎麼了?!」

那一氣劍宗劍修道:「弟子也不知,昨晚師兄前來找我,說今日與我一起出來。打坐一夜,今早怎麼叫都叫不醒。」

第五淵認真檢視他的神魂,毫無損傷,心才稍稍定了定。

估計是虛耗過度了。

瞧他蓬頭垢面、衣衫襤褸的,這是遭了多少罪?

心裡不免責怪他們老祖,非得讓寒兒來牽制傲視。

傲視是個一點就炸的瘋子,耍起狠沒輕沒重,肯定是被他給打的,直到現在傲視還沒出來,不知在堵誰。

早知如此,還不如待在女人的紅紗帳裡。

第五淵疼惜的將他兒子接過來,縱身掠空而去。

這廂雲竹子和雲英子恰好也剛出來。

雲英子頗為不解:「師兄,第五清寒昏過去了,就只有一個劍修跟著,你帶著我尾隨一路,為何遲遲不動手?」

雲竹子曲起指節在他額頭一叩:「已經結束了,不要總想著打打殺殺。」

雲英子撇嘴:「殺了那個色胚子,也算仗劍除魔了。」

雲竹子微微笑著,並不言語。

……

不遠處的法舟,第五淵將兒子放回房間內的軟榻上:「清清,為父還有事要做,你來照看一下你哥哥。」

第五清清小跑著出來,一看她哥哥暈過去了震驚不已。

她長到這個年紀,何曾見過他如此狼狽:「哥哥這是怎麼了?!」

「神魂無礙,丹田靈氣枯竭,得養一養了。」

第五淵心疼的嘆了口氣,起身向外走,「你幫他拾掇一下,他是最愛乾淨的了,醒來瞧見自己還不慪死。」

第五清清趕緊走去床邊,彎腰正想脫第五清寒的道袍,卻見他似有轉醒的徵兆:「哥哥?哥哥?」

第五清寒睫毛顫動的厲害,兩瓣薄唇微微嚅動。

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,眼睛卻始終睜不開。

房中有禁制,第五淵從門口探頭回來,小心翼翼地問:「清清,你哥哥說了什麼?有沒有說,是誰將他打成這樣的?」

第五清清吞了口唾沫:「哥哥只說了四個字。」

「什麼?」

「……別、別插我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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