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目射出一道光,鮫人站入光圈內,消失不見了。
咦,是一道門。看樣子還是處禁地。
簡小樓猶豫著要不要進去,進去之後萬一那鮫人不出來了,她該怎麼辦?
糾結中,光芒漸弱,她沒得時間考慮,也從光束中入到這石壁背後。
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,簡小樓睜開眼睛,是個開闊的、卻有些光怪陸離的山洞。
那名美麗的鮫女垂首站著,似乎在等候誰的指示。
神識被壓制了,簡小樓四下裡看,奇怪周圍並無人,她在同誰說話?
一個輕輕嫋嫋的聲音從頭頂上飄了下來:「姐姐沒有發現吧?」
簡小樓駭然一驚,仰頭一看,竟有一尾金色巨龍盤踞在隆起的三角頂端,體型竟比夜遊的真身還要龐大不少,觀其腳爪,果然也是一尾六爪天龍。
龍身呈現彎曲狀,懷抱著一顆汩汩向外逸散靈氣的……蛋一樣的東西?
他這是在孵蛋麼?
簡小樓囧,倒是聽阿猊說過,龍女只負責生蛋,生下來之後,都是雄性龍族來孵化的。
至於他口中的「姐姐」,說的應是黎箬公主。
不對不對,前來煙波海的路上素和同她說過,金龍王膝下有六子五女,黎箬是唯一的六爪天龍,故而自小最受器重與寵愛。
龍的血統再怎樣高貴,終歸屬於妖族。在妖族的天性中,不是雌性為王,就是雄性為主。龍族在這方面表現的並不明顯,但從一些不成文的規矩上,還是可以看出端倪的。
譬如龍王都是雄性,而龍女一旦出嫁,便會失去在母族內的一切資源地位,這其中包括龍公主。
既然有個兒子是六爪天龍,金龍王沒理由不將他推上臺面來悉心培養。
她正琢磨不透,聽那鮫女道:「公主應是沒有察覺。」
「那個夜遊……生的什麼模樣,可配的上姐姐?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鮫女冷冷清清的說著,屈指一彈,從指尖飛出一顆鮫珠來。鮫珠漸漸變大,趨近於透明,珠子上浮現出一派人聲鼎沸的局面,「公主右下首第五排,那個紅毛旁邊的銀毛。」
什麼紅毛銀毛,簡小樓嘴角直抽抽。
黎箬一頭金髮還像她從前養過的金毛呢。
不過他倆確實很會挑位置坐,左邊是離火宮雲竹子,右邊是符器宗葉溪和沈落雁。只他們兩個,擠在一群墨髮黑瞳的人族修士中間,像是混進去了什麼奇怪的東西。
宴客大殿內,仙音嫋嫋。
能入得此席者,無不是四宿各宗各派各族的天驕人物。
他們之間既存在競爭,也存在同氣連枝,同樣的,也不乏敵對關係。譬如魔四子和魔六子,魔族與任何種族都是不合拍的,兩人的席位周遭空空蕩蕩,神憎鬼厭當如是。
而羽族與海族天生敵對,彼此互食,如今卻坐在了煙波海的龍宮裡。
尷尬的關係比比皆是,擱在外頭見了面你死我活的眾人,如今安安靜靜坐著,一言不發。
尚未到設宴之日,該來的人都來了,也沒有非得拖延的理由,黎箬公主作為東道主,率先舉杯:「各位既然賞臉出席,想必都是抱著同一個目的而來,如今便由在下做個和事老,希望咱們在‘火球’裡可以拋卻成見,精誠合作……」
琴霧心淡淡開了口:「合作是不可能的,黎箬公主一貫快人快語,又何必說這些場面話?」
「此女是誰?」禁地裡,正‘孵蛋’的金龍好奇問。
「琴霧心,我同你提過的,東宿八大派聖水宮嫡傳弟子。」鮫女的聲音仍舊是清清冷冷的,「東宿出了名的大美人,聖水宮以不少資源養起來的,難得不是一箇中看不中用的花瓶。可惜心氣兒高的很,嘴巴有時又很賤,令許多愛慕她的男修望而卻步。」
「她旁邊穿紫衣服的女修又是誰?」
「紫露,我也提過……」
簡小樓不由又抬頭看了這尾六爪金龍一眼,聽上去,這條龍似乎對外界知之甚少。
面對琴霧心的刁難,黎箬並未流露出不快。
她起身笑道:「既然如此,在下便直言了。正如琴仙子所言,要咱們這些人相攜相助簡直是痴人說夢。今日的宴席說白了,咱們需要達成一個共識,對付十方界為主,莫在背後給自己人捅刀子。」
無人應答。
沉默中,黎箬給了敖青一個眼色。
敖青會意,淡淡道:「據我所知,十方界的名單近來又換了三個人,有三個十三階被劃去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氣劍宗第五清寒和迷途寺落拓和尚……」
不少人露出驚訝之色。
「第五清寒不是幾年前閉關了嗎?」
「不巧的很,提前出關了。」
「落拓那禿驢,我怎麼記得是十五階?」
「不巧的很,受了點傷修為退回來了。」
哪那麼多不巧?
十方界分明就是犯規啊!
「還有一個是誰?」
「藍星海小龍王……」
名字還沒有說完,在座半數臉色惶變。
夜遊坐在這裡像在聽天書,敖青口中的名號他一個也不曾聽聞過。
眾人的反應也未免有些太誇張,他下意識的來了句:「那位藍星海小龍王很厲害麼,再厲害不也就是個十四階?」
眾人的目光刷的探過來,表情分明是說「哥們你外星來的吧?」
「不知道很正常好嗎!傲視又不是神,人人都得知道他啊?」
素和罵回那些鄙視的目光,同時傳音給夜遊:「人蠢多讀書,人傻少開口!藍星海小龍王傲視你都不知道?」
夜遊懵怔:「他又不是神,人人都得知道他?」
得,素和被噎的無力反駁,耐著性子解釋道:「傲視雖不是六爪天龍,可他天賦異稟驍勇善戰,曾有連敗十二位十六階修士的戰績,瑕疵必報,好凶鬥狠,心狠手辣……」
一直泰然處之的雲竹子神色凝重:「十方界竟敢將傲視放出來?不怕他連十方界的修士也給屠戮了?」
「是啊,十方界主是不是瘋了?」
「藍星海也是心大啊。」
議論紛紛之際,黎箬及時道:「不知在下的提議……」
立刻有妖修接話:「公主的提議,我們西蠻氏族贊成。」
眾人紛紛站出來表達立場。
來都來了,自然沒有不贊成的,先前只是不好太快表態,顯得自己很害怕似的。
其實這個聯盟脆弱的很,畢竟除了代表四宿爭奪‘火球’歸屬權之外,他們還報著一個爭搶大造化的目的,待那時,莫說原本的仇敵了,便是親兄弟怕也要翻臉。
眾人心知肚明,卻誰也不會不識時務的提出來。
畢竟保證能在‘火球’內活下去,才是第一位的。
那位頂尖大能的遺寶,存不存在都難說。
偏在此時,魔六子挑了個刺:「我們青原魔族也是贊同的,保證在遺寶出世之前不向四宿修士捅刀子,只除了……素和!」
素和冷冷一笑:「為何要等到進入‘火球’?有種你現在動手!」
「你當我不敢?!」
魔六子揮鞭就要跳出去,又被魔四子按了下來,「四哥!小弟的仇你真就忘啦?!」
雲竹子提醒道:「九子的事情已經揭過去了,殺素和,那是另一樁事。」
魔四子低沉說道:「六弟,大事為重。」
「殺了素和,便是我要辦的頭等大事!」魔六子目光毒辣的死盯素和,「還是那句話,咱們‘火球’內走著瞧!」
先河一開,隨即有人跟上:「我們也贊同,除了……」
不一會的功夫,處處聽見「除了」這兩個字。
「既然達成協議,斷不能有例外,否則你有例外,他也有例外,協議哪裡還有存在的意義?!」
敖青拍案而起,震聲道,「倘若實在隱忍不住,不如今日在此設個擂臺,像個男人一樣邀戰你的仇人,生死各安天命!」
許久不曾開口的琴霧心綴了口茶,輕悠悠道:「恩哦,是個好主意,認慫的人提前離開,咱們這名單還有可調整的餘地,否則等入了火球之內,影響大局便不好了。」
席上仇家少的自然附和:「琴仙子說的有道理啊。」
眾人望向魔六子:你叫囂的這麼響,邀戰去啊!」
魔六子卻遲遲沒有動作,他不是慫,他只是不傻,還沒搞清楚擂臺究竟是個什麼意思:「我有些不懂,是說在擂臺上殺了素和,我不必擔憂蒼嶺羽族的討伐?」
素和亦是問:「我若殺了這廝,也不會再惹上什麼驢頭狗頭來尋我報仇嗎?」
黎箬公主制止道:「你們這是做什麼,我邀你們前來商議結盟,不是邀你們來自相殘殺的!」
琴霧心莞爾:「事情總得有個解決的辦法,否則這結盟之事就是個笑話。公主也不必擔心血濺你煙波龍宮,我知道雲竹子有個寶物名叫銅雀臺,可獨立分出去一個空間……」
雲竹子忙不迭道:「在下願借出一用。」
琴霧心嗑著瓜子道:「同為四宿天驕,誰家培養出來一個驕子都不容易,也不一定非得你死我活。吶,咱們定個規矩吧,若是一方認輸,另一方就不得再下殺手了。」
「可行。」
「我贊成。」
「公主莫在阻撓了。」
「公主……」
眾人七嘴八舌的勸起了黎箬。
黎箬公主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,最終妥協道:「罷了,那咱們一起做個見證。」
雲竹子摩挲儲物戒,從中抽出一座精緻的樓臺,落在殿中央:「入我這銅雀臺,我若不解開,諸位是出不來的,還望諸位慎重。」
魔四子面沉如水,傳音給六子:「素和不好殺……」
魔六子根本不聽,提鞭飛出:「素和,我青原六子欲要戰你,接是不接?!」
素和一拍桌子站起身,挺拔如松,緊了緊袖口,又活動活動手腕。
在眾人拭目以待之下,他中氣十足的高聲喊道:「不接!」
魔六子本以準備飛上銅雀臺,聽見此話險些一咕嚕摔飛出去!
臥槽!
席上眾人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:你他媽不敢接還喊這麼大聲?!
夜遊神色自若的伸出手,素和與他對拍一掌,一屁股又坐下了。
切!他又不是個傻子,自己十二階的修為,眾目睽睽之下同十四階的魔六子鬥法,一點便宜都不佔!
琴霧心的眼角微微上挑,眸光璀璨的探了過去。
素和隨著視線尋到主人,看到琴霧心衝他眨了眨一隻眼睛。
這訊號素和接收到了,有些莫名,卻也有些欣喜。
魔六子衝到他面前叫囂:「你是不是個男人,邀戰都不敢接!難怪你蒼嶺羽族將你推了出來,分明是嫌你丟人現眼送你去死的!」
原本素和已經強壓下的傷疤,又被暴露出來,宛如一刀狠狠戳在心口上。
對啊,他素和從來沒骨氣,原本就是個丟人現眼的。
素因究竟為何如此厭惡他?
只為天命老人當年那一句:此子日後必有顛倒乾坤之造化?
魔六子還在罵:「證明你是個男人,就應下我的邀戰!」
素和忍下心頭酸楚,翻了個白眼,面向黎箬輕浮一笑:「公主,規則沒說一定得接吧,我提前認輸不行嗎?」
黎箬公主尷尬的清清嗓子:「可以。」
這貨死不要臉,魔六子乾生氣也沒辦法,畢竟規則是他同意的。
眼看一場熱血沸騰的擂臺演變成一場鬧劇,眾人有些悻悻,素和身畔的夜遊忽然起身。
素和尚不及反應,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時,身前已經空了。
夜遊飛上銅雀臺,轉身直視敖青,神色是難得的鄭重:「敖青,玄心界天海洞洞主夜遊,欲要邀你一戰,接是不接?」
一些不明情況的吃瓜群眾,此刻情緒再度高昂:夜遊,那個傳說中被廢了一爪的天龍?
只有十階?
竟敢邀戰敖青?
黎箬橫眉以對,再一次制止:「夜遊,你並不在名單之內,跟著參合什麼?!」
「你,邀戰我?」
不敢置信的指著自己,敖青起初有些許茫然,爾後真真是啼笑皆非。
他給黎箬面子不在今日挑事兒,這小白龍竟然主動送上門來?
「渣龍,你是不是腦子有坑?!」素和真想上去將他扯下來,即使有伏龍鎖在手,勝過敖青也是需要計謀的,上次之所以打傷敖青,一是因為敖青大意了,二是原本就有傷在身……
「你不任性會死是不是?!」
「我只問你,我的邀戰你接是不接?」夜遊又重複一遍。
「豈有不接之理!」
敖青一剎氣場全開,疾風暴雨般瞬閃入銅雀臺內,眼眸鋒利如刀,「小白龍,這可是你自找的!」
禁地中,簡小樓正透過鮫珠窺探殿中的情景。
先是給能屈能伸大丈夫的素和點了個贊,再是被夜遊給驚了一跳,且氣得不輕!
「公主料事如神,夜遊果然上了擂臺……」
「這還不等敖青言語相激……」
「真個如傳聞裡一樣莽撞,無法無天,任性妄為……」
鮫女時不時講解著,彷彿金龍沒長眼睛。
「哦?真是如此麼?」
正孵著‘龍蛋’的金龍並不認同,倏忽一抹金光從龍體內抽離,落在地面上,化為一名青年男子的模樣。
簡小樓背後一涼,轉頭看去,不由深深吸氣。
金龍化成的人身同黎箬是極相似的,可兩人像是顛倒了一樣,黎箬朝氣英武,他反而陰柔嬌弱。黎箬一頭金髮熠熠閃閃,他則是滿頭白髮。
臉上半分血色也沒有,蒼白似鬼魅。
簡小樓不知怎麼想到了夜遊,因為她也從未在夜遊臉上瞧見過血色,自己還曾勸他閒來無事多外出曬曬太陽,病態的蒼白會顯的整個人非常羸弱。
不過這尾金龍的情況,明顯比夜遊糟糕太多。
瞧他神魂飄忽,一看便是真氣難以自持,本體怕是已經進入了天人五衰。
而夜遊只是因為沉睡三千年之故。
「看來我要與姐姐懇談一次了。」他微微仰頭望著鮫珠內的影像,輕嘆道,「她的計劃需要一些改變,夜遊與外界傳聞相距甚遠啊……」
「你從何得知?」
「眼睛是不會說謊的,他眼睛裡此刻沒有仇恨,唯有算計。」
金龍徐徐說道,「這是一個殺死敖青的好機會,畢竟有規則存在。」
鮫女冷道:「他父親敖梟可不會在意這些,敖梟發起怒來,便是海王也要讓他三分。」
金龍點頭:「夜遊的算計正在於此,你且看著,待他殺死敖青,他會立刻投奔海王。敖梟追了去,海王勢必會拿著規則說事兒,以敖梟的性子不會輕易妥協,但也不敢當著海王真殺了夜遊,你猜最後會如何?」
「兩人各退一步,由夜遊替補敖青,送去‘火球’。」
「不錯。」
「海王不是有心栽培夜遊麼,他區區十階,送進去豈非必死?」
「嗬,被海王看中之人,若是輕易便死了,那也是死不足惜啊……」
「莫非海王看中他膽子大麼,此番就連十四階的天驕們都是九死一生。為了那飄渺無蹤的大造化,他可真是……」
「大造化?」金龍唇角輕勾,似笑非笑。
「哪裡是為了什麼大造化……」
簡小樓心中默默唸叨著,再度仰起頭,透過清透的鮫珠看著銅雀臺內的夜遊。
生死之戰在即,一樣還是鬆垮垮沒骨頭的姿態。
淡漠的好像世間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方才她生氣跳腳,罵他任性妄為之時,像不像當年她責備他去偷金羽的葫蘆,罵他熊孩子龍的模樣?
簡小樓發現,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瞭解夜遊。
就比如現在,若非金龍的一番提點,她或許只會跟著素和大罵夜遊腦子有坑。
卻不知,夜遊只是使用一種迂迴的笨辦法,想陪著被家人拋棄的素和前往‘火球’,去闖一遭那九死一生之局罷了。
有他在,素和便不是六千眾內修為最低的笑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