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葫蘆底部入定打坐十數日,簡小樓恢復精氣神以後,準備去闖第二重佛心獄。
她有些不放心厲劍昭,強行醒來先瞧他一眼。
這廝並沒有想象中的頹廢,獨自站著,微微偏頭,似乎在傾聽頭頂烈火噼啪炸裂的聲響。
簡小樓問:「你在做什麼?」
「還能做什麼?」厲劍昭循聲轉頭,雙眼無神,兩撇眉毛一高一低,「神識和眼睛毀了,我總得練習靈氣感知吧,稱霸修真界是沒指望了,維持正常生活即可。可惜此地空無一物,我只能聽……」
簡小樓起身,活動活動麻痺的手腕腳腕:「得,我陪你練會兒。」
「你已經恢復了?」
「七八成。」
厲劍昭酸道:「那還是繼續修煉吧,咱們離開這裡可全指望你了。」
「陪你練會兒,讓你適應適應,我再閉關不遲,不差這點時間。」
說著,簡小樓運氣於掌心,出手緩攻厲劍昭。
放慢兩倍的動作,一掌都呼在厲劍昭胸前了,他毫無反應。畢竟是金丹境界,修為差距擺在那裡,簡小樓也不收力,噗的拍在他胸口,將他擊退幾步。
厲劍昭輕咳兩聲,張口想罵娘。吸了口氣忍住,靈氣均勻分佈在周身,擺出一副繼續的姿態:「人世間,但凡他人可以做到的事情,就沒有我厲劍昭做不到的!」
「那我再慢一些。」
「不要,還是剛才的力道和速度!」
真夠固執的,簡小樓也不廢話,又是一掌拍過去,他仍是沒有反應。意料之中,靈氣波動本就具有滯後性。想以感知代替神識和眼睛,理論上可行,只是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,急不來。
但他們沒有鬆懈的時間。
一連六十二掌,厲劍昭都快吐血了,終於在第六十三掌時,提前截住了她的掌風。
接下來每一掌都能截住,只是等簡小樓換個位置,或換個力道,一切重新回到起點。
兩人練習時,大葫的法源封印一天弱過一天,念溟也不去催促簡小樓快些修煉,只坐在自己的領地裡,時不時回過頭,慘白的面具下那雙異色的眼瞳不知在看什麼。
簡小樓不動聲色間,也一直分心注意著他。
一旦進入佛心獄,她對於外界毫無感知,所以她需要厲劍昭能頂些用,防備著這隻已被拔了尖牙的惡鬼。
啪!
啪啪!
頭頂紅霧海猛烈爆響,簡小樓的頭皮都快跟著炸了。防備歸防備,她必須儘快提升自己,才能和大葫建立共鳴聯絡。不然等封印破除,一聞道君拿念溟來煉丹,她和厲劍昭絕對比念溟死的更快。
靈光一閃,簡小樓道:「我這有幾個石傀儡,讓它們陪你練習吧。」
厲劍昭蹙了蹙眉:「石傀儡?」
習慣性的去摸儲物袋,腰間空空蕩蕩,簡小樓這才想起儲物袋和小黑都在一聞道君手中。相比較小黑,她更憂心儲物袋內的二葫,裡面還藏著百里溪的女兒……
簡小樓收斂心思,四下張望,一覽無餘,不免有些神色鬱郁。
石傀儡,以她如今的修為不可能像她師父一樣憑空變出來,需要物質進行凝練。這物質並不一定非得是石頭,一切有形體的物質都可以拿來凝練傀儡,只是石質的力量和穩定性最強。
簡小樓的目光落在上方漂浮著的肉丹。
這些烏沉沉的肉丹大小不一,小至桂圓,大至西瓜,不知是否可以煉化成傀儡呢?
想不如試,簡小樓心念微動,掐起手訣,一縷金光從指尖逸出,蜿蜒向上攀升,逸散在那些肉丹中央,成功將一些大個頭的肉丹組合成傀儡狀,並撕扯下地。
所有肉丹一共組合成三個傀儡,只有膝蓋高低。
簡小樓咬破指尖,分別在傀儡額心點了點,經決從口中飄了出來,飛進傀儡的腦袋裡,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,乃是傀儡術最核心的「注靈」。
咔咔。
三個傀儡發出響動,紛紛活動筋骨。
「不錯不錯。」簡小樓很滿意。
厲劍昭有些怵:「三個傀儡?」
簡小樓愣:「還未出手的傀儡不過死物,你感覺得到?」
「我的浩然正氣捕捉他們的氣息,比捕捉你還要容易,這三個傀儡都有很強的氣場。」
「你在逗我吧?」
簡小樓以心念催動三個傀儡圍住厲劍昭,下達指令。
三個傀儡殭屍跳,一個猛子蹦起來,從半空攻向目標。
厲劍昭瞬間捕捉到其中之一傀儡,另外兩個卻難以防備,被拍了兩掌。傀儡不像簡小樓懂得收手,打完一掌又一掌,左中右開弓,打的厲劍昭連滾帶爬,嗷嗷叫喚。
簡小樓連忙控制傀儡收手:「你除了神識損傷,還有哪裡不適,怎麼連三個傀儡都能把你打成這樣?」
厲劍昭蹣跚著從地上爬起來,狼狽不堪:「我都說了,這三隻傀儡氣場強大,站著不動,我的浩然正氣都能感應到,堪比元嬰!」
「堪比元嬰?」簡小樓將信將疑。
按照師父所授,傀儡的力量同兩樣因素有關,一個是傀儡主人的修為,一個是物質,前者為主,後者為輔。她築基中期修為,所凝練的傀儡最高不過築基初期,即使通過了第一層佛心獄,功法力量翻一倍,撐死築基中期。
遠遠的,毫無存在感的念溟轉過頭——脖子紋絲不動,只有頭部轉了一百八十度,似乎頭與脖子並非一體:「佛修煉屍馭鬼,我還是頭一次見到。」
簡小樓偏頭看他:「前輩,我這是石傀儡術,並非煉屍……」
她話音一頓,汗毛豎起,「前輩的意思,肉丹的元神仍未消散?!」
念溟道:「肉丹有個肉字,你便以為只是肉身成丹?相比肉身,元神方為精髓。只是被大葫煉化過後,元神已成物質,不再歸屬靈魂狀態。」
「那我也不算煉屍。」
「但經你注靈之後,這些早已物質化……換句話說,這些早已死去的元神,出現了一絲生機。肉丹在沒有成為肉丹之前,多得是制霸一方的人物,若不然成不了肉丹。故而,如此多元神之力湊成一團,三隻傀儡的力量自然不弱。」
說著話,念溟將頭又轉了回去,擰螺絲帽似的,從另一側轉了回來。簡小樓恍惚中一直盯著他的頭,總覺得一不留神,他那顆腦袋會從脖子上飛出來,飄到自己面前。
「是因為我體內有業火?」
「業火只會令亡魂煙消雲散。」
簡小樓尋思:「我修的是《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》,或許還有超度亡魂的作用。」
「《地藏十輪經》麼,恩,有這個可能。」頓了頓,念溟道,「所以你離我遠一些,我一靠近你,便覺著渾身不適,很想殺你……」
反感表達的清楚直接,簡小樓反而鬆了口氣。
厲劍昭對他們的談話沒興趣,抽空調息了下,說道:「別廢話了,快讓傀儡上吧。」
留下三個傀儡作為陪練,簡小樓走去與念溟相對的一側角落,閉關靜修,默唸心經。
相較先前唸了幾萬遍心經才進入佛心獄,這一次只念了幾千遍就入定成功——意識沉睡,復甦,身在婆娑殿外。
——「歡迎歸來,主人,可是準備進入第二重心獄試煉?」
簡小樓拾級而上,問:「師父寫給我的《地藏經》共有九卷,第一卷是導語,第二卷是心經,三至八卷分別為重力、導地、石傀儡、搬山移海、摩訶奧義、法相金身,最後一卷只有一個字——悟。如今我只修煉到第五卷,也就是石傀儡篇,按照眼下的程度,最多可以開啟幾重佛心獄?」
——「功法和心法分屬兩類,不論功法修煉到何種境界,都可以開啟十重心獄。」
頓住腳步,簡小樓微微有些驚訝:「你又說每通過一重心獄,功法力量翻倍,如此一來,我若早早通過十重佛心獄,功法力量豈不是超出我自身修為的極限了?」
——「您想多了……」
功法之靈的語氣頗無奈,含義再明顯不過:別做夢了,心法比功法還要難。
簡小樓訕訕一笑,推門進入婆娑殿……
相比較第一重的無厘頭,第二重心獄幻境更加無厘頭。
簡小樓在夢中成為一隻沒有化形的幼狐,居住在北境妖國的大妖山內。站在大妖山頂上,可以遠眺通天塔,那是北仙天道宗的標誌。
她所在的妖族寨子,共幾百只妖,九成以上是狐狸。族中所有化形大狐狸,都長著一張她熟悉的臉,是她兒時的左鄰右里。而她父母的人形,也和現實裡一模一樣。
這令簡小樓倍感欣慰。
只是也很迷茫。
一連過去幾個月,每天和同齡的小狐狸們山裡抓野雞,簡小樓四肢協調性越來越強,從一開始險些被野雞抓瞎眼,到閉眼也能撲到雞,生存技能逐漸點亮。
就這樣日復一日的抓雞,簡小樓漸漸靜不下來了。
關於試煉的關鍵點,沒有絲毫頭緒,第一重是「惡業」,那第二重就該是「十種惡業」中的一種。抓來的雞全放生了,每日以野果和菌類為食,她吸取上一重試煉的教訓,小心謹慎,步步為營,確保自己沒有任何惡業在身。
直到有一天,這一重試煉終於初現端倪。
幼狐結伴出去覓食,是為了培養他們的天性,而非寨子缺他們一口吃的。就拿簡小樓的父母來說,兩隻三尾狐,相當於人族築基圓滿修為。
當然,為了保護幼狐,覓食區內的危險——譬如虎狼熊之類的,早就被高階狐妖給驅逐乾淨,族長劃定了一個區域,指定幼狐在覓食時,不許離開安全區域。
那一天,在覓食區出現了一隻比尋常大一倍的野雞,小狐狸們追逐野雞時一不小心越了界,猝不及防,跌落進一處陷阱內。
唯一沒有掉下去的,只有速度最慢的簡小樓。
陷阱有法陣加持,一看就是人類修士設下的,簡小樓立刻奔回寨子裡報信。大狐妖刷刷刷飛去十幾個,不消時,小狐狸們被完好無損的救了回來,同時,那些來獵狐的人族修士也被逮住,扔進地牢籠子裡。
簡小樓乍一看有些傻眼,人族修士共七個,全是她熟悉的面孔——戰天翔、楚封塵、厲劍昭、戰天鳴、霍迎、越澤、應之真。
既有她的朋友,也有仇人。
這些人相親相愛抱成一團,還真是隻在夢裡才會出現。
因此,簡小樓原本有些混沌的腦袋清晰無比,這就是個夢而已,所有一切都是幻象,或許這一重心獄考驗的正是這一點。
所以當第二日戰天翔七人被拉去狐仙廟血祭時,簡小樓咬著牙顫慄著提醒自己,這就是個夢,是個夢……
然後……
當最後一個人被砸碎顱骨,腦漿流了一地時,簡小樓被幻境無情的踢了出去。
——「主人,您失敗了。」
簡小樓嘿嘿一笑,被踢出來是件好事,總算知道該向哪裡努力了。
「再來。」
——「是的主人。」
簡小樓第二次進入幻境,原本以為還要從頭開始,不曾想,竟直接是那些小狐狸狂奔抓雞,她一面追一面在後面大喊:「停下!前面有陷阱!」
沒有狐狸聽她的,再次掉落陷阱。
簡小樓轉頭跑,卻沒有回寨子,遠遠在樹後觀望。
一刻鐘後,戰天翔一行人才緩緩出現,將狐狸從陷阱裡抓出來,一個個活活扒皮開膛取內丹。
畢竟是相處幾個月的小夥伴,血淋淋的慘狀簡小樓真不忍心看,閉上眼睛,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,這就是夢,是個夢,不可當真。
然而當最後一隻小狐狸被開膛破腹時,簡小樓再次被幻境無情的踢了出去。
——「主人,您又失敗了。」
簡小樓有些懵:「搞毛,人不能死,狐狸也不能死,這不是為難我嗎?」
——「很抱歉,我無法給您任何建議。」
簡小樓不指望功法之靈會給她什麼答案,也不著急進入幻境,準備回憶一下細節再戰。然而當她開始回憶時,滿腦子都是一些爆炸的腦袋和破碎的腸子。
忍不住罵道:「你們這試煉也未免太變態了!畫面血腥殘暴,不怕我會留下心理陰影?」
——「我先前說過,試煉的內容因人而異……」
簡小樓火了:「你的意思,潛意識裡我其實是個暴力狂?!」
——「未必是暴力,也有可能是壓抑過重導致的宣洩。」
「看不出來,你一個功法靈體還懂心理學?」簡小樓兇巴巴地道,「繼續!」
——「好的主人。」
簡小樓第三次進入幻境,入眼的,仍是一群奔跑抓雞的小狐狸。雖然沒啥用,她還是奮力大喊:「停下!!前面是陷阱啊啊啊啊!!!!」
小狐狸們掉進陷阱,簡小樓撒開蹄子回寨子裡搬救兵。
和之前一樣,大狐妖救下小狐狸,抓回戰天翔一干人,關進籠子裡,準備第二天拿他們祭狐仙。簡小樓當晚就下藥迷暈了看守,破壞籠子外的法陣,偷偷將他們放出來。
她帶路,一干人順利離開寨子的防護範圍:「你們順著這條路下山去吧。」
走吧走吧,他們離開大妖山,應該就皆大歡喜了。
誰知戰天翔突然出手扼住她的脖子,將她拎了起來,眼睛看向其他人:「這隻小妖如此好心,我怎麼覺得有些問題?」
霍迎蹙眉道:「但它救了我們。」
厲劍昭冷笑:「妖就是妖,誰知安的什麼心。」
楚封塵面無表情:「不放心就殺了吧,一隻小狐狸而已。」
簡小樓瞪大眼睛,媽的這些人渣……
咔嚓,脖子被扭斷……
——「您失敗了。」
簡小樓被幻境踢了出去,骨頭碎掉的聲音仍在耳畔迴響。伴隨著疼痛感,心火蹭蹭蹭又燒了起來,恨不得即刻出去吊打戰天翔幾人一頓。
不不,那是夢!
他們都是假的假的假的!
簡小樓一遍遍提醒自己:「來來來!」
第四次進入幻境,前面一切照舊。
救出一干人後,她沒再帶路,指了個方向,一溜煙跑了。
隔了很久也沒被抓回來,看來是安全了,簡小樓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