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劍昭的問題,簡小樓回答不上來。
「好人」的定義實在太難以捉摸,是人都有陰暗的一面,盡力不把陰暗暴露出來去傷害別人,在簡小樓看來就算是個好人。
至於俠之大者,捨己為人,她是真的做不到,她連摔倒的老太太都不敢扶。
當年衝出去阻擋魔九子屠城,純屬刺激之下腦袋發熱。最後雖然成功了,她也沒有覺得自己幹得漂亮,反而一直在後怕,一直告誡自己下次千萬不要衝動。
所以她沒有吭聲,厲劍昭也沒有再問。
又不知過了多久,紅霧海將簡小樓也給淹沒了,她身體內的業火不需要催動,自發的在周身燃燒。茲茲茲的對撞聲中,時不時「噼啪」爆豆子。
她像個漏氣的充氣娃娃,一點點乾癟下去,眼珠被燒成了深紅色,嗓子已經乾的說不出話,掙扎著傳音道:「厲劍昭?」
半點反應也沒有。
紅霧之中神識已經沒有用武之地,她窺不見他的情況:「厲劍昭,你怎麼樣了?」
「我快撐不住。」厲劍昭的聲音細如蚊蠅,「你呢?」
「我的業火應該比你的浩然正氣能抗一些。」
簡小樓真覺得諷刺,大葫是依靠聚靈樹滋生出來的,聚靈樹是鳳凰養出來的,然而自己身懷鳳凰內丹,卻被大葫給虐成狗。
靜了一會,厲劍昭道:「如果你能活著出去,記得報仇。」
簡小樓哦一聲:「我會找天道宗報仇,霍迎的仇跟我沒關係,你自己去報。」
厲劍昭的聲音明顯大了一些:「有意思嗎,非得分的這般仔細,你我好歹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?」
「一起等死就算生死之交,你的交情還真廉價。」
簡小樓正思考再說些什麼來刺激他,發現紅霧海中似乎有道黑影若影若現。眨了眨眼睛,黑影又不見了。正疑惑時,眼前倏然一黑。
是個水母形狀的生物,黑黢黢的,自霧海下方遊了上來。
感覺到這「水母」似乎在盯著自己,簡小樓錯愕著問:「人?鬼?妖?」
「鬼。」這聲音有些類似機器發出來的,而且還是年久失修的破損機器。
「可是念溟前輩?」
「水母」沒有說話,算是預設了,另一個聲音卻從他身體裡透了出來:「虧你還是我們原本的主人,瞧瞧你現在的模樣,真是丟人。」
「小葫你還在?」簡小樓微微怔,她還以為一聞道君已經把小葫給取走了。
小葫哼笑一聲,念溟繼續上游。
看上去他只是出來活動筋骨,路過而已。
絕境中好不容易出現一根救命稻草,簡小樓張口想喊住他,頓了頓又作罷。這隻惡鬼若是有辦法,也不會被困在大葫肚子裡五千年。
倒是小葫道:「老鬼,你有法子救她不?」
「我為何要救她?」念溟機器般的聲音,不帶一絲感情色彩,也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你難道沒有發現,二重和三重界域之間的結界鬆動了?」
「我發現了。」
「這證明當年鏡臺老祖印刻的法源即將消失,一聞那隻毒蠍子會將你煉製成肉丹。」
不是小葫好心,他現在完全被念溟控制住了。等大葫身上的法源徹底消失,一聞開始煉化念溟之時,他也頂不住大葫的乾坤真氣,不死也得去半條命,「老鬼,能救你出去的只有這個女人。」
念溟在紅霧中輕鬆穿梭:「我倒是願意將她帶去葫底,可你也瞧見了,這人族小姑娘心境一般,被洗天砂黏的動彈不得。以我如今苟延殘喘的身體,救不了她。」
兩人一番對話簡小樓聽的恍恍惚惚,葫蘆壁分泌的粘液叫做洗天砂?
「前輩,洗天砂是什麼?」
「大葫化濁為清,這些洗天砂黏吸一切濁物,越汙濁的東西,洗天砂的吸力越強……」
「汙濁是什麼意思?肉身雜質太多?」簡小樓理解不了。
「汙濁……我也解釋不來,只知對於人修而言,多半是由於心境不足,雜念過多……」聲音漸漸小的聽不清楚,念溟走遠了。
原來粘液的強度同自身心境有關。
得知這一點,簡小樓心裡點亮了一盞微弱的小燈,她傳音給厲劍昭:「摒除雜念,抱元守一……」
厲劍昭直接打斷她:「做不到。」
簡小樓沒轍,心境這東西,確實不是一時半會就能鍛鍊的。
她嘗試著在心中默唸地藏功法的心經部分,身處蒸籠腦子一片混沌,念著上句忘記下句,想要靜下來都難,更別提什麼摒除雜念了。
試了無數次,邪火反而加重,紅霧焚燒的力量更強。
如此下去可能死的更快,但她不想放棄這唯一的生路,繼續一遍遍的低聲唸經。唸了得有幾十日,幾萬次,到最後耳朵裡全是自己的聲音,嗡嗡嗡,嗡嗡嗡,好像催眠曲一樣,逐漸失去意識……
簡小樓霍然驚醒。
她在迷糊中似乎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景物,莫非是高壓之下出現幻覺了?
蹙了蹙眉,繼續唸經。
一遍、兩遍……三百二十遍……四千六百遍……三萬八千遍……
嗡嗡嗡,嗡嗡嗡,那種催眠的感覺又來了,身體像是掉進了一個無底洞,不斷向下沉。醒過來,快些醒過來,咣!抖了個激靈,簡小樓再一次驚醒!
斗轉星移,驚覺自個兒已經不在大葫壁上黏著了,而是身處一座孤峰之上,孤峰周圍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深淵。
抬頭看不到天空,黑雲壓頂。
「莫非我進入心魔幻境中了?」此座孤峰有且只有一座宮殿,高百丈有餘,廊柱雕刻著魑魅魍魎,殿門外正中的位置,立著一個白玉石雕,像極了一隻大白狗。
簡小樓當然不會認為這是一隻狗,結合整個環境,揣測這石雕或許是神獸諦聽。
「看來真的是心魔幻境。」心魔幻境一般在進階大境界的時候才會出現,她的心魔是有多重,怎麼像是地獄?
——「這就是地獄。」突然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。
「誰?」簡小樓警惕的看向四周,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——「我乃《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》功法之靈。」
「功法還有靈?」簡小樓懵怔著眨眨眼。
——「萬物皆有靈。」
簡小樓左看右看:「你在哪裡?這裡又是什麼地方?」
——「第一個問題,因您功法粗淺,我尚未成型,您是看不到我的。第二個問題,這裡是佛心獄,在您面前的殿宇名叫婆娑殿,乃是《地藏十輪經》的十重心獄。您修地藏經只修了功,未曾認真修習心經,故而此獄一直處於封閉狀態。當然,並不是您認真修了心經就一定會進入佛心獄。首先您得有慧根,與佛有緣,與佛結緣。再者,看禪機。」
「聽不懂。」
簡小樓蹙著眉,她安安靜靜念個心經想要滌心除汙,竟跑來這樣一個鬼地方。
什麼十重心獄,師父授她地藏經時,可一個字也沒有提過。
——「您的恩師與地藏菩薩無緣,因此並不主修地藏經,同您一樣只修了功……如今,您既得此禪機,是否願意開啟佛心獄呢?」
「你能不能給我講講,開與不開,對我修煉有何影響?」
——「修功不修心,不算修佛。地藏經威力減半,且修不出金身法相。開啟佛心獄以後,每通過一重佛心獄試煉,您所修習的地藏經功法,力量都將翻倍,待十重心獄走完,便可由婆娑世界進入極樂世界……但我必須警告您,佛心獄一旦開啟,與您結成魂契,若想停止修煉,唯有廢去一身修為。另外,最後三重佛心獄中是有生命危險的……」
都特麼快要被烘成乾屍了,簡小樓還怕什麼生命危險,只是她另有顧慮。
開啟佛心獄,等於修了佛心。
修佛心此事真的有些恐怖,佛心獄聽上去很是高大上的模樣,萬一在潛移默化中,她被洗腦了,日後變得像她師父一樣,七情六慾越看越淡,最後看破紅塵四大皆空真當尼姑了可怎麼辦?
想想都覺得前途黯淡無光。
——等等,如今她和厲劍昭的性命危在旦夕,想這些是不是太奇怪了?
簡小樓腦海中又浮現出妙妙的臉。
她和妙妙的感情並不十分深厚,但妙妙的死卻給她帶來極大的痛苦。得知一個朋友死了,和無能為力、眼睜睜看著一個朋友死去,其中的感受天差地別。
在簡小樓的朋友圈內,除卻妙妙都比她的修為高。她一直處於被保護的弱勢地位,也從心裡認可這種保護。可如今呢,金丹境界的厲劍昭,築基境界的自己,卻連妙妙一個一階小妖精都保護不了……
什麼靠山大腿,什麼金手指老爺爺都只是一時。
沒有人永遠手把手牽著你走,想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去,自身堅不可摧才是硬道理。
簡小樓不再遲疑:「我願意開啟佛心獄。」
——「決定了麼?」
她鄭重點頭:「決定了。」
「咔咔咔」,輪軸轉動,面前的殿門緩緩開啟。
——「第一重心獄,也是最為簡單的一重。」
簡小樓心頭打鼓,拾級而上還在問:「第一重究竟是什麼試煉,有生命危險嗎?」
——「第一個問題,試煉的內容其實是由您自己來決定的,我也不知。第二個問題,前七重試煉是沒有生命危險的,失敗之後隨時可以重來……」
「那還好。」
一點兒譜也沒有,簡小樓有一種上了賊船的感覺。也不再多想,抱著酣戰一場的心理準備一腳邁進殿中,一股香風拂面,一翻白眼昏了過去。
簡小樓做了一個長長的夢。
在夢中,她懷中抱著一個閉著眼啼哭不止的孩子。
明明沒有生過孩子,可是腦海裡總有一個念頭不斷告訴她,這就是她的孩子,是她懷胎十月曆盡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,需以生命去守護他的成長。
簡小樓壓住心頭即將爆棚的詭異感,抱著他穿梭過叢林,進入一個小山村,向一個農婦討些米湯來喂孩子。
再不吃東西,這孩子鐵定餓死。
那農婦卻驚惶大叫,說她懷中抱著的是一隻惡鬼,勸她丟棄孩子。
她當然不肯,於是村民將她推下枯井,以落石砸死……
轟……
簡小樓被一股巨力甩飛出來,摔在殿外的石階上。
——「您失敗了。」
「臥槽,這究竟什麼鬼?」簡小樓驚魂未定,趴在地上累的直喘氣,雖只是幻境,疼痛感絲毫不含糊,「那些村民根本就是一群愚民暴民,不分青紅皂白亂殺人!」
——「是否重來一次?」
「再來!」
簡小樓稍作休憩,第二次進入幻境,懷裡仍然抱著那個孩子。這回她一面穿梭叢林一面思考,佛心獄考驗的是心境,按照她的理解來說,其實就是一種設定,只要按照設定者的意思走對了流程,絕對可以通關。
既然主題是佛心,肯定要護住這孩子不死。
方圓幾百里只有那一個小山村,討吃的只能去那裡。
上過一次當,簡小樓學聰明了,她把孩子放在村子外面,獨自進村,順利向農婦討到一碗米湯,豈料剛轉身就被踢出了心獄幻境——因為孩子被野狼吃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