噩夢與惡鬼(三)

豈料半個月後,一大批天道宗修士突然闖入大妖山,破了寨子的法陣,對狐族進行慘無人道的屠殺,儈子手中,也有穿著相同校服的戰天翔厲劍昭等人。

眼睜睜看著血流成河,連父母也被扒皮抽筋,簡小樓眼珠子都紅了,奮力跳起,爪子操著一柄匕首就要衝上去砍死那些天道宗修士,最終被楚封塵一劍誅殺,撲街。

——「您又失敗了。」

簡小樓坐在地上攥著拳頭,眼眸裡戾氣翻滾,緊抿著雙唇不說話,拼命壓制自己的心境。

都是假象,切莫混淆,否則就輸了!

在佛心獄情緒出現波動時,簡小樓的肉身汗流不止。

周身靈氣波動劇烈,外罩的防護靈氣壁不時發出震盪,

注入傀儡體內的靈氣已經消耗殆盡,三個傀儡倒在地上,厲劍昭專心致志的打坐,並未察覺到簡小樓的異樣。念溟緩緩睜開眼睛,神識在簡小樓身上繞了一圈。兩個月內,這是第四次了。擦著走火入魔的邊,三次都挺了過來,而且還突破了築基後期,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。

但這第四次,似乎是道有些難越的坎兒。

小葫:「我看她快入魔了,你去幫忙壓制一下。」

念溟無動於衷:「入魔沒什麼不好,說不定能一舉結丹。」

小葫大聲道:「老鬼,你是豬腦子嗎,我們需要她和大葫建立意念連線,大葫是仙葫,她一旦入魔,修為突破天際也休想掌控大葫了,懂?!」

念溟稍稍怔住:「怎麼,還有這麼一說?」

「廢話!」

念溟飄到簡小樓身前,歷經五千年煉化,他的力量所剩無幾,只能盡力一試。

掌心凝氣抓在她頭頂上,壓制正在暴走即將陷入崩潰的靈氣壁。簡小樓的靈氣壁沒有抵抗,反而如吸盤一樣,吸取他的力量,導致兩道靈氣擰成麻花,相互交纏,擁入簡小樓的靈臺內。

「怎麼回事?」

念溟悶哼了一聲,左眼的不適感再一次出現。

不痛,只像有沙子被風吹進了眼睛裡。

——「主人,您還好嗎?」功法之靈一連問了好幾遍。

「不好!非常不好!」

——「是否繼續開啟第二重佛心獄?」

「不!先讓我喘口氣!」

簡小樓坐在地上不住搖頭,經過洗腦式的自我提醒,她將現實和夢境完整分離,但那一張張熟悉的臉代入感太過強烈,折磨的她有些崩潰,牴觸再進入幻境。

「突破點究竟在哪兒,為何越是彌補,越是一步步錯下去,造成的後果愈發嚴重?莫非,放走他們之後,我該向族長坦誠,告訴他們天道宗人馬即將到來,狐族舉族搬遷,躲過滅族?」

然而,這並不是佛心獄的格調,後面必定還會出什麼堵不住的么蛾子。

想不出其它出路,嘗試一下也好。

「再戰!」

——「是的主人。」

簡小樓第五次推開婆娑殿的大門,隨後她驚訝的合不攏嘴。

她沒有回到大妖山,而是身在一個全新的幻境。

一座獨峰,四面環海,此地瞧著頗為眼熟?

簡小樓在記憶中搜尋片刻,記得這是西宿,距離天海洞不遠的一處海域,當年夜遊還在這裡搶了一朵妖花送給她。

那時的她,虛榮心還很旺盛。

「不管誰能搶到,今日這妖花必定是我的。」

「整個龍族,最臭不要臉必定是你。」

「你們呀,分明是嫉妒!」

碧波上三五成群的龍女們身著薄衫,露出飽滿的胸脯,毫不吝惜展現自己的婀娜身段。

又是妖花現身的時刻,背對一輪滿月,簡小樓站在孤峰上,頗有些啼笑皆非。上一次見到西宿玄心界的龍女們,還都一個個豎著高髻,高貴而矜持。入了夢,畫風突變,好似魏晉士族小姐,一下成了唐朝豪放女。

這幻境有趣。

不過她的佛心獄為何突然換了場景?

也忒無厘頭了吧?

「那是誰?!」龍女們發出一陣喧譁。

簡小樓循聲望去,是一抹白光以極快的速度沉入海中,她的目光只捕捉到一點尾巴尖。不及眨眼的功夫,白光驟然出水,直奔自己所在的孤峰飛來。

速度太快,簡小樓來不及躲。

白光落在孤峰上,一個人影顯現出來,恰好與她對面而站。

簡小樓看清楚他的模樣之後,微微有些愕然:「夜、夜遊?」

之所以是問句,因為眼前的夜遊,與她認識的夜遊似乎不太一樣。

她記憶中的夜遊,骨頭許是睡軟了,坐沒坐相,站沒站相,總愛穿著鬆垮垮的廣袖長袍,清瘦、精緻、慵懶、病態。眼前此人,披散著的三尺銀白長髮微微泛了灰,五官還是她熟悉的五官,組合在一起,卻有一股陌生的冷厲。

一襲收腰窄袖的墨色長袍,直繃繃的往那一站,氣勢逼人。

簡小樓墊腳湊近一些,鼻尖快要觸碰到夜遊的下巴。

從夜遊的瞳孔裡,她看不到自己的投影。

她眼下的狀態,像是一個旁觀者,進入到他人的意識世界中。

「一萬七千三百二十二年了……」

夜遊微微垂下頭,兩片薄唇險些貼在簡小樓額頭上,她連忙向後退了幾步。

看著他緩緩伸出手,平攤,掌心一朵晶瑩剔透的妖花。

夜遊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然而,隨著妖花逐漸在掌心化成一灘水,他那一對白龍族特有的金瞳,終於徐徐顯露出滄桑……

對,是「滄桑」。

簡小樓一直想找一個詞來形容這股陌生感,「滄桑」再合適不過。

她和夜遊原本差了三千歲,今時今日,突然增加三萬歲。

簡小樓摸著下巴,大概在她的意識裡,夜遊這個情劫,早已是滄海桑田?

——「渣龍,你出關了吧?」素和的聲音倏忽冒了出來。

夜遊下意識左右看了看,拾起腰間的六角星骨片:「你是能掐會算,還是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?」

——「滾,你動動手指頭老子都知道你想幹什麼,用得著在你身邊安插眼線?」

「行了,三界主,又有什麼事情找我幫忙?」

夜遊微微勾了勾唇角,這一笑,氣質柔和許多,簡小樓總算找回一些熟悉感。

——「這次我還真不是找你幫忙,我知道碧海笙簫是什麼了。」

瞳孔驟縮,夜遊攥著骨片的手略微用力:「海牙子都查不出來,你哪裡來的能耐?」

——「哎哎,海牙子他也不是神,怎可能什麼都知道。而且他揣測錯誤,碧海笙簫並不是海族的東西,而是人族的一柄短劍。這柄短劍不在別處,恰在咱們的‘老朋友’——太真界天武劍宗掌門手中。據說此劍削鐵如泥,劍鞘異常華麗,被他掛在腰上作為裝飾。」

「裝飾?」夜遊露出思索的表情,「聽上去,並不是什麼奇特之物。」

——「是那廝新得到的,七絕聽聞此劍名叫碧海笙簫,第一時間通知我。當然,或許只是同名,不是咱們要找的那個碧海笙簫。」

夜遊低頭沉吟片刻:「我去一趟。」

——「你界內的事情怎麼辦?」

「交給阿猊,他應付得來。」

——「死泥鰍化蛟成功了?」

「是的。」

——「喲,還挺厲害……那行,我陪你一起去吧,只是過些日子可好,我沒有阿猊那麼能幹的幫手,走不開……行了行了,我現在出發,咱們老地方見。」

聲音熄了,夜遊收回骨片,他在原地站著,並沒有離去。

簡小樓聽著這一龍一鳳在自己夢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,醉醉的。

遠處的龍女還在嘰嘰喳喳。

「咱們界主兩萬歲,十七階,真是恐怖。難怪海王會收他為徒,還說界主像極了他,西宿海族遲早會出第二條應龍。」

「有什麼稀奇的,咱們界主原本就是罕有的六爪天龍……說到這裡,我聽說界主年少時曾被南宿四尊之一的金羽前輩斷了一爪,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。」

「不可能吧,我怎麼聽說咱們界主和南宿關係好著呢。六千年前翰空界侵我四宿,金羽前輩孤身陷入地煞陣中時,連他徒弟都不敢前去。當時咱們界主正在西境禦敵,聽說此事之後,二話不說提著三叉龍戟殺去助他……同行的,還有南宿那位三界主素和前輩。」

「說了這麼多,咱們界主為何要來搶妖花,難道是送給素和前輩……」

「或許是送給咱們海王,師徒才是王道……」

「也有可能是金羽前輩,相愛相殺……」

簡小樓險些吐血。

她的潛意識還真是沒有最汙只有更汙。

「惡靈退散,快快退散,速速回到佛心獄中!」

轟……!

周遭場景極度扭曲,幻境崩碎。

簡小樓從肉身中逐漸甦醒,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現實世界。

恍惚間看到眼前有個黑影子,立刻起身,戒備道:「念溟前輩,你想做什麼?」

「你險些走火入魔,老鬼是想幫你,怕什麼。」小葫的聲音,「如今咱們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誰會害你啊。」

「有勞前輩了。」簡小樓知道自己不是走火入魔,不解釋,躬身道了聲謝。

念溟飄在那裡不做回應。

「小葫……」簡小樓看不到小葫在哪裡,只能盯著念溟道,「我剛從入定狀態清醒時,似乎感知到了大葫的氣息。」

「你感知到了?!」

「恩。」簡小樓點頭,又閉上眼睛感受了下,「很清晰感知到葫蘆內部有個氣旋,按照一定的軌跡運轉,我在想,追著氣旋的軌跡,是不是可以出去?」

「啊啊!是的!」小葫興奮的哇哇大叫,「咱們可以出去了!」

念溟實力潑冷水:「出去之後,誰能打的過一聞道君,我反正是不行。」

簡小樓一直都在發愁這個問題,她只能感知大葫,尚不能反控,外面是什麼光景誰也不知道:「小葫,你有什麼神通?」

「你不要指望我,我的天賦不是用來打架的,只對修煉陰邪功法的魔族、鬼族、妖族,以及一些墮魔者有用處。」小葫推卸道,「就算我能打,一聞手裡有大葫,完克我。」

「那麼,如今咱們只能賭,賭一聞道君不是獨自一人。他來調停東仙和西仙,應該還沒走,希望周圍人多一些。」簡小樓走去那三個傀儡面前,「被他們看到我和厲劍昭,一聞道君不顧念自己的臉面,也得顧念下迦葉寺和滅魔書院……怎麼樣,厲劍昭,你敢不敢賭?」

厲劍昭在他們說話時,已經收了執行的真氣,站起身:「有什麼不敢的,待在葫蘆裡必死無疑,出去還有生的機會。」

簡小樓低頭擺弄傀儡,重新為他們注靈:「實在不行,這三個肉丹傀儡興許可以派上用場,我想,一聞道君應該捨不得毀掉他們……」眼珠子轉到念溟身上,「前輩,您準備怎麼辦?」

無論一聞身邊有沒有其他人,念溟這隻惡鬼都是被捕殺的物件。

「這是我的魂皿。」念溟說著話,頭頂上方漸漸浮現出一柄素白底兒、描了紅梅的絹傘,「你拿著,若是承你吉言不必動手,我便一直附身在內,其他人窺探不出我的存在。」

絹傘旋轉兩圈,吸了念溟的魂體,緩緩合攏,飛到簡小樓面前。

簡小樓接過手中,念句縮小咒藏進袖籠裡,連同三個肉丹傀儡一起:「厲劍昭,該你了。」

「等等。」

厲劍昭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套衣袍,「我換件衣裳。」

簡小樓詫異:「換衣裳?」

他們的衣裳皆是法衣,被洗天砂黏了幾個月,雖有破損,但情況並不嚴重,穿得出去。

簡小樓無語:「至於嗎?」

厲劍昭輕抬下巴:「至於!」

不愧是貴公子出身,簡小樓甩甩手背:「你贏了,你換!」

「快背過身去!」

「誰稀罕看你?」

轉過身,簡小樓翻了個白眼:「趕緊的!麻溜的!」

耳畔湧入一陣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聲響,以及厲劍昭略有些低沉的嗓音:「萬一外面有四大家族的人在,我不能丟了自己的人……」

「面子什麼的,有那麼重要嗎?」

「男人的面子當然重要,尤其是我這種出類拔萃玉樹臨風的美男子!」稍作靜默,厲劍昭低低道了一聲:「這他媽是我僅存的一絲執念了。」

簡小樓不是很懂他的意思,沒有接話。

「行了,走!」

「真受不了你……」

簡小樓轉過頭,本想調侃他兩句,嘴巴張了張,卻豎起大拇指點個贊,「帥!」

厲劍昭摘了發冠,放下長髮,一條數尺長的湖藍色錦緞疊成半指寬度,覆在他雙眼上。錦緞兩端則攏在腦後,在墨黑長髮中若隱若現。再說他這一身湖藍色的儒生交領長袍,層層疊疊,繁複的有些累贅。

講真,有點過於裝逼,但阻擋不住確實帥。

「你這造型,我都捨不得辣手摧花了。」話是如此說,簡小樓走上前,抄起厲劍昭一條胳膊,毫不憐惜,一腳踹在他膝蓋。

厲劍昭身體向前一傾,攔腰被她扛在肩膀上,「你記住不要使用靈力,會阻礙我感應氣旋。」

作者「喬家小橋」的其他小說

龍鳳呈祥》《城裡人真的好奇怪呀》《穿越修仙的爹回來接我了(攬流光三千)》《神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