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船一路駛向太息林地,只在罡風強盛時停下休整,不曾遇到一隻海妖獸作亂。
簡小樓無傷在身,不用一直待在貨倉裡,時常在走廊上吹海風。
碧海藍天,悠然自得,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即視感。
尋常海船,底艙該是沉入水中的封閉艙,法船則不一樣。說是船,卻並不接觸水,船底始終距離海面半丈左右。
她在這頭扒著欄杆眺望海面,琉璃在另一頭靜靜站著。
兩人相處將近半年,始終都是點頭之交。
根據簡小樓最初的認知,琉璃理應是個話嘮,事實證明她錯的挺離譜,除了對厲劍昭心靈幾句雞湯,她平時話少、安靜。
氣質嫻雅,似一朵空谷幽蘭。
不過簡小樓覺著她的氣息有些不同尋常,有想過以紅蓮破妄術窺探一二。但她總會想起焦二從前訓斥她的話,隨便窺視他人的習慣並不好,畢竟每個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。
萬一再碰上一個能反窺視的,那就尷尬了。
那時候她剛發現紅蓮有破妄的能力,逮誰都得照兩下。漸漸的,若非真有必要,一般不會拿出來用了,畢竟她並沒有什麼窺私慾。
正發著呆,懷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:「你竟然一直沒想著逃走。」
簡小樓脊背一涼:「前輩的身體無礙了?」
懷幽走到欄杆前,同她並排站:「我們鬼族沒有身體,養好魂就行了。」
「那您的魂無礙了?」風有些大,簡小樓被那些五顏六色的頭髮絲遮了眼,向一旁挪了挪。弄丟懷幽的破布條衣服以後,他換了一身乾淨素雅的衣袍,腦袋和身體像是兩個人。
「你師父是不是囑咐過你,遠離我?」
「並沒有。」簡小樓淡淡說道,「師父似乎並不擔心我落在您手中會有性命之憂,也不知他的自信從何而來……」
事實上禪靈子叮囑了她八百遍,懷幽喜怒無常,千萬躲著走。
若是躲不過去,那就順著他的意思,多說些他喜歡聽的話。
果然懷幽愉悅的勾了勾唇。
爾後想起什麼,他的笑容漸漸隱去:「他們都不喜歡阿溟,不願意救他,我不怪他們。因為我自己也不喜歡。他的個性非常討厭,涼薄、冷漠、恣意妄為、無法無天。從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,包括我在內。但我有什麼辦法,阿溟是我的親弟弟,誰都可以唾棄他,討厭他,唯我不行。」
簡小樓默默聽著。
懷幽帶著些許悵惘,續道:「五千多年前,御琴心重傷下落不明,我和阿溟被一枯、一聞、一笑追殺,三人將我們困在一個山嶺之內,周圍以收魂幡布上誅邪法陣。三個化神加上仙大葫,我們兩個沒有勝算。阿溟說他有辦法逃出去,問我敢不敢和他打賭,我問他賭什麼,他就將我打扮成你如今看到的這幅鬼樣子,若是我輸了,要以這鬼樣子示人五千年。」
「那前輩是怎麼逃脫的?」
「他只說去探探情況,第二日再與我聯手殺出去,可他卻揹著我先下手了。殺了一笑,重傷一枯一聞,破了誅邪法陣,自己也被收進葫蘆裡……我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,但他辦到了……」
懷幽苦笑一聲,「他的辦法就是死一個活一個,用他的命換我一條生路。但他覺著委屈,也不想讓我好過,知道我最在意容貌,於是想出這種辦法來折騰我。你說,是不是很討厭?」
簡小樓有些明白懷幽這麼深的執念從何而來了。
不過她想起一件事情,不自覺問出口:「前輩,你們鬼族連個肉身都沒有,怎麼娶妻生子?」
不娶妻生子哪裡來的親兄弟?
所謂親兄弟,當血脈同源,他們連血都沒有,兄弟個鬼啊?
懷幽一張臉刷就黑了。
簡小樓是真好奇,前世作為一個生殖泌尿專科的實習醫生,自從無常口中知道「鬼」是個種族以後,她就開始好奇了。
魂體修煉成實體非常不容易,懷幽如今也只是個半實體,太監一樣的存在。
即便突破天人境界,真的修出了實體,外觀瞧著再怎樣有質感,哪怕八塊腹肌器大活好,也不可能會有「種子」,那麼鬼族是如何延續下去的?
「莫非你們鬼族夫妻需要附身在人族男女、或者動物身上,然後以他們的身體進行交配,借腹生子?」簡小樓腦洞大開,「或者你們像植物一樣,通過魂體分裂進行無性繁殖?」
「你一個小丫頭說出這樣的話知不知羞恥?」懷幽麵皮兒直抽抽,原本感傷的情緒蕩然無存
「我可一點都不小了。」
當然比起懷幽五位數的年紀,額,是嫩了點。
一年後,法船抵達太息林地。
簡小樓早早眺望過去,目光中閃過一抹訝異,說好的林地為何是一座浮空島?
讓她不由聯想起瘋魔島來,只是眼前的太息林地比瘋魔島主島還要大上十幾倍,而且只有一個島,周圍並沒有群島環繞。
法船逐漸升空,靠穩,船上的主人家先下了船。
簡小樓才知道這艘船竟是妖國的船,從三層下來的全是妖族侍女和護衛,共五十來人,恭敬的立在三名元嬰妖修身後。
而作為陪客的霍迎,帶來的侍女和家僕比妖族還多。
足足得有一千多人,大都是練氣修為,神色木然,不知跟來幹嘛的。
隨後兩名妖修從四層飛了出來,一個錦衣華服,高冠束髮。一個則素淨的多,一襲簡單的藍袍,沒有佩戴任何裝飾品。
華服稱呼藍袍為二哥,但兩人的相貌並無相似之處。
外形都很英俊就是了。
獸囊裡裝著妙妙,背上揹著箜篌,厲劍昭既不爽又不屑:「瞧見了吧,霍家狗怎麼踩著戰家狗當上萬年老二的,就是依靠這些妖國畜生的扶持!」
簡小樓想起之前被厲家供奉圍堵的事情,斜他一眼:「你們厲家和西仙邪宗也很熟。」
厲劍昭暴怒:「邪修好歹是人!」
簡小樓撇了撇嘴:「一丘之貉。」
琉璃忽然開口:「滄海,那兩個妖修什麼來頭?」
聶滄海溫柔道:「他們是妖皇的二兒子明修、三兒子茂典,前者的本體是吞天蟒,後者的本體是隻雷豹子。
琉璃點了點頭:「原來如此。」
簡小樓暗道來頭真不小。
託戰天翔的福,她對妖國的事情頗有了解。妖皇六七十個兒子裡,能排上號的不過五個,最受寵的也就是這兩位了。
一起來到太息林地,還帶著霍家的人,也不知想幹什麼。
「你們該下船了。」看船的金丹老者的聲音突然飄了進來。
「是。」
四人下了船,整個太息林地有法陣加持,不可飛行。從他們這個位置,進入林地中央有三條路,簡小樓和聶滄海對視一眼,選擇跟在那一行妖修背後。
簡小樓的神識一直窺向四面八方,探查夜遊和素和的下落。
以他們的修為,理應先探知到自己才對。
霍迎轉了個身擋住他們的路:「厲劍昭,你們還要不要臉,蹭了一路的船,而今還要蹭我們的保護?想進去欣賞聚靈樹就自己殺進去,沒本事趁早滾!」
「路這麼寬我們愛走哪裡就走哪裡,你管得著?!你能走,小爺就不能走了?寫你名字了?」厲劍昭指著他罵了起來,「還蹭你保護,你他孃的算老幾!」
霍迎那張嘴是罵不過厲劍昭的,分分鐘被氣的臉紅脖子粗:「那就滾去一邊!」
吵鬧的聲音引得妖國兩位殿下駐足。
明修側了側身子,禮貌而矜貴的笑道:「既然目的地是一致的,帶他們進去又何妨,霍公子,何必咄咄逼人?」
這聲音簡小樓辨認的出,正是邀請他們上船那位。
太息林地內兇險重重,她原本就打算「蹭」保護,既然主人家開口,她正要答謝,聽見茂典道:「二哥,先前你許這些閒雜人等上船,我已經忍住沒說什麼。如今你還要允他們隨行,出門前父親的交代,你都忘了不成?」
「三弟,出門在外與人方便,亦是與自己方便……」
「你認識他們?叫得出名字?萬一出了什麼變故你是否願意一力承擔?」
明修正要回話,一旁的元嬰妖修躬身道:「二公子……」
傳音不知說了什麼,明修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簡小樓心知是蹭不上了,也不想太難堪:「多謝公子好意,我們走另一條路就是。」
明修抱歉的笑了笑:「再會。」
茂典望著幾人離去,咬了咬牙。
其實茂典原本是想邀請簡小樓與他們同行的,偏偏被他二哥先開了口,偏偏他又有在人前和明修唱反調的病。
就是看不慣這個陰險歹毒的蛇精,明明一肚子壞水,總特麼裝作宅心仁厚。
好像全世界就數他最善良、最純真、最無辜。
噁心不噁心?
簡小樓他們從叢林穿過走上另一條路,厲劍昭很不耐煩:「你們究竟來這麼做什麼?」
這倒是簡小樓想問聶滄海的:「我和前輩是來看看聚靈樹,不知兩位?」
聶滄海直言不諱:「我家在這裡。」
簡小樓愣:「先知族?」
「先知族如今只剩下七位,而我是神木族的。」聶滄海向另一條道看了一眼,「搭了他們的船,本想帶他們一程,有我在,前三重林的木靈們是不會出手的,能省他們不少功夫,可惜他們拒絕了。」
簡小樓狐疑:「我瞧你明明是個人啊。」
琉璃笑了:「簡姑娘以為神木族都是木妖麼?」
簡小樓訕訕道:「難道不是麼。」
聶滄海搖頭:「我們是人類,只因世代守護聚靈樹,才被叫做神木族。」
「又長見識了。」
一路穿林而過像在郊遊踏青,那些太息林地極度危險的傳聞就像假的一樣,不過簡小樓知道一點都不假。
在叢林裡誰最大,自然是這些高達數十丈的古樹。
目光隨便一掃,樹上掛滿了骷髏,有人有妖。因為靈氣充裕的緣故,屍骨不化,也不知被掛了多少年。
入了夜,如同走在亂墳坡裡。
膽大如厲劍昭,都有些頭皮發麻:「喂,還有多遠?」
聶滄海牽著琉璃在前,時不時咬破手指在樹上一點:「太息林地共有九重林,聚靈樹位於九重正中,我們如今快要走完第三重林。」
「你剛才說,只能保障前三重林不被攻擊?」簡小樓問。
「是的。」聶滄海道,「十二萬年前,仙人來此種下聚靈樹,一萬年後由於靈氣暴漲,距離太息林地最近的東海域出現第一隻金丹境界的海妖。先祖求請仙人再次歸來,仙人收服海妖之後,以仙法將整座太息林地升空,並設下九重林。既是保障外人進不去,也保障我們出不來。」
簡小樓蹙眉:「不許你們出來?」
聶滄海神色黯淡了下,點頭:「是怕我們會背棄聚靈樹吧。我們有很多族人,世世代代不曾離開過第九重林。」
琉璃握了握他的手,眸中噙著一絲心疼。
聶滄海另一隻手在她手背拍了拍,微微扯開唇角。
一股相濡以沫的淡淡溫情彌散開來,簡小樓想吃狗糧了,砸吧砸吧嘴:「這仙人的心可真黑,算是哪門子的仙人。」
「也不是仙人的錯,是我們的先祖從仙人那裡換取了利益,得到了壽元果的種植秘方,即使不修煉,我們的族人通過食用壽元果,也可活千年不死。」
聶滄海又看了看另一條路,「除了每萬年爭奪仙葫,平素總有很多不知死活的修者想來求取壽元果,給一個不行,還想偷摘,偷摘不得便要硬搶。」
壽元果這寶物簡小樓知道,百里溪就曾經吃過。